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珠沈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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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10-31 22:24:40 字數:5033

題字:天亮的時候,劉雨淇、李秋玲怎麽也找不到李秋燕。下午的時候,陳家輝、李秋玲在桃花池裏發現了冰冷的李秋燕,她走了,永遠的走了:一身潔白的婚紗,粉紅色的皮鞋、潔白的襪子,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左手捏著一塊寶石花的手表,右手抓著一把無花的桃樹枝,綠色的桃葉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殘陽如血,西邊的晚霞映紅了大地、樹林、池塘。

1、

曹添鴻、陳家輝、顧林生帶著十幾個農民工換上保安服裝,穿上防刺馬靴,戴上安全帽增援沙鳳林、沙三,這是大老板的命令。

人靠衣裝馬靠鞍,剛才還土裏土氣的農民工立即成了威風凜凜的“騎士”,有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裂開嘴笑著,也有幾個一臉的嚴肅一臉的神聖。陳家輝萬萬沒有想到,這次他們助威的是:拆Q劉正洵古宅!陳家輝站得遠遠的生怕被劉正洵認出來,剛才帶隊的自豪感蕩然無存,他有一種罪惡感,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做。

韓憶清身體奇跡般好起來,這幾天居然能走路,韓憶清在院子喊:“這房子比我年齡還大,妨礙你們什麽了?大橋一定要從這裏走嗎?”蒼老的聲音渺小、微弱,淹沒在高昂的喇叭聲中,陳家輝沒有聽到,駕駛著推土機的沙三也沒有聽到。劉正洵拿著一把銹跡斑駁的鐵鍬站在殘缺的大門口,黑油銅釘老門遍體鱗傷歪在一邊。幾個鋼盔走過去,劉正洵抓緊了鐵鍬,他們還沒有碰到的時候,一個鋼盔忽然大叫起來:“打死人啦,劉正洵打警C了!”還沒有等劉正洵明白是怎麽回事,他已經被按倒在地反剪雙手。推土機漸漸逼近,韓憶清退到堂屋前抱著深紅色廊柱,【此處部分文字已經被屏蔽,給你帶來閱讀方面的困難,請諒解!】

陳家輝看到了滿臉淚水的李秋玲,看到了渾身灰土的林秀紅,看到了紅艷艷的陽光下晃動鋼盔、盾牌、橡膠棒,看到了轟然倒塌的古宅,聽到了一群穿著保安服的農民工陣陣歡呼聲。

血色殘陽下,陳家輝心裏一陣劇痛。

韓憶清被一百多年前的瓦片、磚頭砸傷了,奄奄一息躺在醫院裏,幾個鋼盔輪流值班,很少有人能夠看到她。第二天夕陽西下的時候,韓憶清說:“長官,我——想看看雨淇——雨淇——”

老人快要走了,其中一個鋼盔通知了林秀紅。自從外婆進了醫院,舅舅不知去向之後,李秋玲一直陪伴著舅媽,她打電話通知了雨淇。

劉雨淇在一家大公司的集體宿舍樓裏。十六七歲的劉雨淇出落得洋娃娃似的,她一身韓裝。

前年的時候她曾一心想做超女,劉秀紅也很支持,可惜雨淇的人很美,聲音不怎麽的,加上劉家沒有經濟實力包裝,在“鳳城賽區”就淘汰下來,劉雨淇的“超女夢”漸漸地暗淡了。劉雨淇職中畢業之後進了一家工廠,她和成千上萬的十七八歲農村孩子一起,穿上廠服在大車間的流水線上出賣自己的青春歲月。

每天重覆著千篇一律的事情:集體宿舍——廠車——刷卡——車間流水線——食堂——車間流水線——刷卡——廠車——集體宿舍。

今天,劉雨淇會換上自己喜歡的衣服,與宿友發發牢騷:“我要累死啦,今天才星期三,暈啊!我媽媽怎麽不來看我啊!”

上鋪的女孩子捧著筆記本電腦,正在打“水果連連看”,她頭也不擡:“雨淇啊,你不要嚷嚷的,要死就去死吧!噢,打錯了,打錯了!九關就是過不了!都是你吵的!”

劉雨淇白了她一眼:“打死了才好。”

胖胖的女孩子甩著手腕:“天啊,整天在電路板上打眼,什麽時候打得完啊!我快要瘋掉了——救命啊——”

敷著海藻面膜的女孩子搖著手“這就是——命啊!”她生怕多說一個字會弄皺了面膜,還是忍不住說了這幾個字。

劉雨淇坐到床上跺著腳:“你們知道嗎,組裝車間的那個帥哥戀愛了,他都沒有眼光耶,看上那個醜八怪!”

上鋪的女孩子說:“不要損她哦,組裝車間全是和尚,醜八怪也成了天仙了。假如讓我也去組裝車間,我就是他們的女皇了!”

對面的女孩子大熱天戴著耳機輕輕地哼著:“天多高路多長心有多大,千江水千江月何處是家,朝為露暮為雨若即若離……”雨淇走下床摘下她的耳機:“不要發騷了,你的帥哥被人家搶了!”

耳機女孩重新戴上耳機:“讓她搶去算了,帥哥很多的啊,滿大街都是。我不要一棵樹,我要整片樹林!”

胖胖的女孩子說:“看你美的,雨淇啊,天天給你發短信的那個帥哥呢?今天怎麽沒有提起他啊?”

電視上誰和誰鬧緋聞了,哪個漂亮的同事做了誰的小三,專賣店來了一些什麽時裝,哪家服裝店打折,哪個小商品市場裏有LV包包出售,這些都成了這群青春少女的話題。三個女人一臺戲,何況是八個女孩子,怎麽不三八呢?

李秋玲打來電話,聲音戚戚的:“雨淇,你快去醫院,奶奶生病了!在鳳城醫院四樓!”

韓憶清跌倒在推土機前面,幾個療程的偏方效果算是扔到了陰溝裏,剛剛站起來又倒下了。韓憶清最終也沒有看到孫女雨淇,她的死並沒有擋住揮舞的鐵錘,紅色的旗子也沒有擋住威猛的推土機,爬滿青藤的院墻轟隆隆倒塌了,青瓦黛墻的古宅也坍塌了。

百年不遇的洪水中古宅沒有倒塌,史無前例的紅色風暴中故宅沒有倒塌,罕見怪異的龍卷風中古宅沒有倒塌。沙三、沙鳳林兄弟倆在鋼盔、盾牌、大蓋帽、啤酒肚的指揮下,兩臺推土機輕輕一抖,古宅頃刻間坍塌。桃花渡的最後一座古代民宅消失了,桃花渡最後一座古代寺廟也難逃厄運:三清寺必須搬遷到遠離國道的南邊去,三清寺東邊的墳場也必須遷,遷移到南邊五六公裏處的廢棄的窯廠附近。

外婆去世,爸媽的墳要遷走,李秋燕回到桃花渡。

龔宇廷第一次踏上桃花渡的土地,發覺這裏的景色似曾相識,是那樣的熟悉,是那樣的親切。這種感覺就像第一次遇到李秋燕時一樣怪怪的,龔宇廷堅信他從來沒有來過桃花渡。

鄉下人的墳墓一般是沒有墓碑的,只有這幾年的新墳才陸續豎起了水泥板的、大理石的墓碑。桃花渡所有的墳墓都必須遷到廢窯廠附近,統一安葬統一做墓碑,這是上頭的規劃也是新農村建設的需要。

李秋燕、龔宇廷、李秋玲、雨淇一行人來到了新墳地。

十來畝荒地修理之後分成兩塊墓地,東邊的墓地需要一萬八千元購買:大理石地基、花崗巖墓碑,每個墓穴占地五平米,埋葬在這裏的是桃花渡的富貴人物,或者他們的後代是先富來、先貴起來的人物。西邊的只需要一千八百元:水泥地基、水泥墓碑,占地不足一平米,埋葬在這裏的是平民或者他們的後代暫時還沒有富貴起來的。

幾百座墳墓鋪滿整個墳地,白色的花崗巖、水泥墓碑林立著,分明是一個個靈魂在看著一撥又一撥來訪的客人,龔宇廷打了一個寒顫。

韓憶清就草草地埋葬在西邊的墓地裏,李秋燕爸媽埋葬在東邊墓地,母女的墳墓中間隔著一道寬寬的水泥大道。

祭拜了外婆,李秋燕挽著龔宇廷的手臂慢慢地向東邊走著,一路上李秋玲默默地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張本黎、韓大頭、韓華明(韓老師)……

在花團錦簇的綠化帶圍成的墓地裏,李秋燕找到了爸媽的墳墓。

花崗巖墓碑上刻著:“先父李榮富先母劉正琴之墓孝女李秋燕李秋玲叩立”邊上還有兩行小字:先父李榮富1945.09.09——1996.07.15先母劉正琴1955.04.20——1996.07.15

姐妹倆哭倒在墓前。

龔宇廷看到“劉正琴”三個字的時候驚呆了,一個記憶深處的名字怎麽會出現在桃花渡的墓地上?難道真的會是她?

二十九年前,春節剛過,龔宇廷開始冒險販賣開司米,來自四面八方的外地人集中到越州地下市場。他很快將一百多公斤開司米脫手,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身無分文的劉正琴,她是來越州倒賣開司米的,她和同伴走散了,偏偏屋漏遇到連夜雨,她遇到了小偷,龔宇廷幫了她。流落異鄉的劉正琴愛上了這個有情有義的男人,龔宇廷也喜歡這個單純而又倔強的女孩子。元宵節那天,他送給她一塊手表,她將自己作為禮物送給了龔宇廷。他們決定結婚,龔宇廷在回家稟告父母的路上被抓了——投機倒把。

劉正琴在小旅館裏等了幾天,龔宇廷杳無音訊。她恨他虛情假意,一氣之下回到桃花渡,發現自己懷孕了,那時候未嫁先孕是件奇恥大辱,是毀壞門楣的大事情。劉正琴草草地嫁給了大她十歲的李榮富,九個月之後,李秋燕出生了。

龔宇廷尋找了很久一無所獲,只知道她叫劉正琴,不知道她從哪裏來又到哪裏去了。後來,龔宇廷結婚了。

李秋玲拿出一塊手表擺放在父母的墓前,龔宇廷細細地看著:這是一塊寶石花的手表,五分硬幣大小,背面刻著一個“L”。這是他親手刻上去的“L”,劉正琴的首個大寫字母。

檀香裊裊地升起青煙,黃紙在燃燒。

龔宇廷昏昏沈沈地回到賓館:“燕兒,不,李秋燕,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李秋燕發覺今天龔宇廷有些異樣,她低低說:“爸爸,你怎麽啦?叫我‘李秋燕’?我是1977年12月12日出生,怎麽?”

龔宇廷喃喃地說:“12月12日,12月12日,燕兒,我——你——我們的身體一直不好,我們去全身體檢一下,明天一大早就去。”

李秋燕糊塗了,今天,龔宇廷怎麽了?

一個星期之後,體檢結果和龔宇廷暗暗要求的DNA親子結果出來了:李秋燕和龔宇廷血緣關系達到99.9%。龔宇廷最後的一點僥幸被徹底摧毀了:難道自己一直愛著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親身女兒?難道常常給彼此的身體、心理帶來無限愉悅的竟然是親身父女?

龔宇廷沒有回到賓館,直接去了墓地,第二天,守墓人發現了他,他的腦漿塗滿了劉正琴和李榮富的墓碑。警C在他身旁的包裏發現了遺書:“我做了很多很多無法挽回的事情,決定在劉正琴夫婦墳前了結生命,希望把我葬在西邊的墳地裏。龔宇廷絕筆。”另外一張紙上寫著死後的他名下的財產分割,越州的所有財產留給老婆孩子,滬州房產全部贈給李秋燕。

李秋燕不明白龔宇廷究竟做了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情,非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不可。為什麽要埋葬在桃花渡?難道他得了不治之癥?她去了一趟醫院,看到了他們的體檢報告,也看到了DNA親子鑒定報告,她明白一切,她開始懷疑一切。

她回到賓館,她呆呆地蜷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膝蓋,不吃不睡。一夜之間,她整個人憔悴得如一片隆冬裏的黃葉,幹枯單薄,毫無光澤,好像一陣微風就能把她吹倒,好像一滴冰水就能把她擊碎。

李秋玲、劉雨淇同樣悲悲哀哀地陪伴著李秋燕,生怕她一時想不開。

幾天之後,李秋燕心情好起來,吃了點東西,招呼劉雨淇和李秋玲幫她打扮:“這幾天都成什麽樣子了,嘻嘻,我不傷心了——我要漂漂亮亮地出現在你們面前!”

天亮的時候,劉雨淇、李秋玲怎麽也找不到李秋燕。

下午的時候,陳家輝、李秋玲在桃花池裏發現了冰冷的李秋燕,她走了,永遠的走了:一身潔白的婚紗,粉紅色的皮鞋、潔白的襪子,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左手捏著一塊寶石花的手表,右手抓著一把無花的桃樹枝,綠色的桃葉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殘陽如血,西邊的晚霞映紅了大地、樹林、池塘。

陳家輝抱著李秋燕冰冷的身子,緩緩地站起來,默默向著三清寺走去,李秋玲一聲不響地跟著。三清寺舊址一片荒蕪,陳家輝這才想起來,三清寺已經遷到南邊五六公裏的舊窯廠附近。他仍然抱著李秋燕冰冷的身子一步一步地走著,李秋玲仍然一聲不響地跟著。

西邊的殘陽漸漸消褪,兩個人身影在黃昏中拉長拉長,漸漸地暗淡,他們沒有說一句話,他們沒有流一滴淚。

三清寺修建的工地上亮著燈,佛像法器安置在帳篷裏,慧清、覺清小和尚低頭誦讀經文,羅大師接過李秋燕的身子,輕輕地擺放在地上。陳家輝跪倒在帳篷裏,嘴裏一陣響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喉嚨裏甜甜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李秋燕雪白的婚紗上,猶若點點桃花。

李秋玲想哭,卻一聲也哭不出,一滴淚也流不出,身子一陣痙攣一口血湧上來,她用手一捂,粘稠的紅紅的血在手掌中熠熠發光:“姐姐,姐姐!”李秋玲暈死過去,慧清小和尚停了念經,捧來一盆清水。羅大師說:“讓她睡吧,睡一會醒來就會好了!”

陳家輝一種悲涼從腳底升起,雙腿變得冷冷的,心臟變得冷冷的,頭腦變得冷冷的。

陳家輝冷冷地問:“大師,你相信緣分嗎,真有緣分嗎?大師——你說,真的有緣分嗎?為什麽?”

羅大師說“緣就是緣,有緣就有分,渡就是緣,緣就是渡,一切皆有緣,一切皆可渡。”

陳家輝不懂:“大師,我不懂,我只是看到了——我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地在流淌!”

羅大師閉目不語,佛珠緩緩在他手中滑著,光滑的佛珠一個接著一個,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永無止盡。

慧清、覺清小和尚繞著李秋燕的身子慢慢地轉著圈,垂目念經,聲音抑揚頓挫:“若未來世有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願,或多病疾,或多兇衰,家宅不安,眷屬分散,或諸橫事,多來忤身,睡夢之間,多有驚怖。如是人等,聞地藏名,見地藏形,至心恭敬,念滿萬遍,是諸不如意事,漸漸消滅,即得安樂,衣食豐溢。乃至睡夢中悉皆安樂……”

羅大師緩緩地張開眼睛,他的聲音似乎在很遠很遠處:“跟我來吧,你躺在這張床上,枕著這個枕頭睡吧,一覺醒來,你就知道什麽叫‘緣’和‘渡’。”

陳家輝跟隨羅大師走進帳篷,看到一張窄窄的床,面露疑惑。

羅大師說:“這是一張用菩提木做的床,這是一塊用三生石做的枕頭。你睡吧,你睡吧——睡著了,什麽都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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