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投其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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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10-28 17:02:07 字數:5694

題字:在曹慶國身邊打雜的日子裏,曹添鴻就表現出這方面的天才:有關領導喜歡隨地吐痰,曹添鴻一定會在他可能走到的場所預備痰盂;有關領導喜歡文藝,曹添鴻一定會安排幾個有檔次的年輕女人助興,少不了KTV和休閑中心的節目;有關領導喜歡打球、打獵、釣魚,曹添鴻就想方設法預定好保齡球館、休閑垂釣的魚塘、聯系好獵場;有的領導喜歡看到別人醉酒,曹添鴻就喝上一瓶二瓶的裝醉,領導不喜歡你真的醉了說胡話的。

三人面面相覷,陳家輝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激動:“他一定會死吧!”

劉正洵抖抖索索地摸出一支煙,還沒有來得及點燃,升降機咣咣地碰到地面了,陳保良拉著陳家輝往一樓裏鉆,一樓只有林立的水泥柱子,沒有磚墻。三人氣喘籲籲地穿過底樓躲到廚房邊上的廁所裏。陳家輝聽到了陳保良的心跳聲,陳保良臉色蒼白:“死人,就不得了啦!”

劉正洵不出聲,點了好幾次才將香煙點燃,吸一口:“不會死人的,不會!歇一歇再說,這裏很少有人來!”工地上的廁所基本是大便用的,農民工大多是男的,要小便不會下到地面拐彎來這裏的,基本就在腳手上、樓道間、砂漿旁解決的。

隱約聽到大工頭顧林生在吼:“嚎什麽啊?留兩個人把他送醫院,其他人都回去做事情!不想要工錢啊?喬大你去醫院。不準報案,哪個報案哪個滾蛋!”眾人最擔心的就是滾蛋,除了格子衫的兩個朋友其他的人作鳥獸散。

工地上發生這樣的事情,就像是舞廳裏的打鬥,算不上是一件新鮮事,只為他們一天勞作時添了新的談資,也是回家的時候,添油加醬地吹噓給老婆聽的故事罷了。一旦死人就不同了,就是大事件,就是工程安全出了問題。

救護車“哇唔——哇唔——”地來了,又“哇唔——哇唔——”地遠去,聽到這個類似警笛的聲音,陳家輝後怕起來,牙齒抖抖得格格的響:“不會,不會,死吧——”陳保良、劉正洵粗糙的臉上漸漸地爬滿恐懼,兩人搖了搖頭。

陳家輝手機響了起來,一看是曹添鴻的,陳家輝看著屏幕不敢接。食指快速地點了一下“拒絕”,手緊緊地捏著手機。

他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聽到廚房裏零零星星地響著飯盒碰撞的聲音,女人的說話聲,聽到身後的工地上鋼管、鐵鍬、瓦刀的聲響熱熱鬧鬧的。

隔壁女廁所裏響起了腳步聲,三個人屏住呼吸。陳家輝無意間透過簡陋的隔間墻隙縫,看到了一片白花花的肉,那肉中間有一道八字形狀的溝,溝下黑色草叢裏流著水。陳家輝很久沒有飛過草叢看小溪裏的水了,他的喉結動了動,陳保良、劉正洵詫異地看著陳家輝。陳家輝趕緊轉過身子看著天空,天空湛藍湛藍的。隔壁傳來一片嗤嗤嘩嘩的水聲,一會水聲停了,一、二秒的停頓後又一陣滴滴答答的水聲。隔壁的鞋底和地面的摩擦聲遠去了,三人才松了一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陳家輝的手機“滴滴,滴滴”地響起來,曹添鴻發來短信:“你們來辦公室,那人沒有大問題。”

三人一看短信,站起來走出廁所,東張西望一番,覺得沒有危險徑直奔逃到曹添鴻的辦公室裏,陳家輝差點撞到陳思鴻所長身上。

還沒有等到陳家輝說話,曹添鴻就大聲說:“陳保良,你怎麽把人家打傷了?人家報案了!”

陳保良一楞,旋即明白了什麽:“是我,是我打的,不礙小輝的事情!”

陳思鴻所長說:“有警必出,一夜沒有睡,剛剛瞇了一會就來了。怎麽回事啊?”

劉正洵說:“是他搶砂漿,先打我們的!”

陳思鴻所長瞪了他一眼:“問你了嗎?”

陳家輝說:“他們囤積了幾車砂漿,我們一點也沒!才發生——”

陳思鴻所長有些不耐煩:“問你了嗎?”

陳保良剛想說,陳所長的手機叫了起來,陳所長疲憊地笑笑:“曹添鴻,你們保衛科先做個內部調查,我先去一下溪尾村,有個女人喝農藥了。還有,陳保良今天下午去所裏!下午三點!”桃花鎮派C所今天一大早事情特別多:首勝村劉家狼狗咬人了,出警二人;東杏村有家夫妻吵架,老婆打傷老公,出警二人;爛泥橋兩家鄰居造房子,為了地界附近的幾寸土地爭端打架,出警二人。曹添鴻工地上出現打鬥的事情,所裏只剩下值班的小馬和剛剛瞇在沙發上的陳所長。陳所長不得不親自出警,好在事情已經平息了,受傷的人沒有大問題,又來了新任務,還得趕到七、八裏之外的溪尾村。

曹添鴻滿臉堆笑把陳所長送到門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臉上已經看不到一點笑容了:“哪個狗雜種報案的?顧林生,你去查一查,管他是誰,不想混了,永遠不要這個狗雜種來我們工地!”

陳家輝、陳保良、劉正洵、顧林生等幾個人低著頭聽曹添鴻罵著。

曹添鴻正發火罵人,一輛采訪車開進工地,電視臺來人了,肖雅和小禎拿著話筒和攝像機了車。曹添鴻臉色更難看了:“媽的,這年頭,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電視臺報社打電話!媽的,是誰給電視臺爆料了?顧林生,你去查一查,管他是誰,不想混了,永遠不要這個狗雜種來我們工地!”

顧林生急得使眼色,輕聲說:“來了,別說了。大哥!”

肖雅和小禎一眼就認出了陳家輝,陳家輝想了起來,幾年前他們曾經在劉雨淇家見過面,那次趙敏帶著他們采訪寄居在舅舅家的李秋燕姐妹。現在,面對肖雅和小禎,陳家輝說:“等等再錄像吧!這是個誤會!”曹添鴻本來想盡快趕走肖雅和小禎的,現在發現他們認識就改變了主意:“先不要拍,到裏面談談!”

陳家輝拉著肖雅和小禎走進辦公室,曹添鴻拉著顧林生耳語著:“按照老規矩辦!”曹添鴻走到外邊打電話,顧林生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本本,招呼肖雅和小禎:“我們快言快語解決問題,你們是市級電視臺一人500元,立即走人!”

小禎愕然:“我們是來采訪的,不是來拿錢的!”

顧林生停了手中的筆:“這是民工之間的小摩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與安全生產無關!”肖雅不服氣:“你們的管理有問題,不解決還會出問題的!報道這些對你們有好處!”

顧林生臉上滿是笑:“信不信,你們不聽一會就有人要你們回去!”

小禎說:“不可能!”

肖雅的手機響了,電視臺來電話,要他們趕往首勝村,采訪劉家狼狗咬人的事情,這工地上的事情其他人來接替。顧林生收起小本本,一揚手:“請,不送!”這兩個年輕的記者既不情願地走出工地辦公室。

陳家輝、陳保良、劉正洵被曹添鴻罵得個狗血噴頭,直到三人答應負擔格子衫的醫藥費、誤工費和記者招待費,曹添鴻才罵罵咧咧地讓他們先回家等消息。

整個上午,晚報的、早報的、電臺的、網站的一撥又一撥記者來了,顧林生一一打發走了,中午的時候,顧林生小計一下,一共花費五千三百元招待費。曹添鴻說:“這件事不要讓大老板知道!就這樣消化掉!”他說的大老板就是曹慶國,顧林生有些擔憂:“電視臺來人了,大老板老婆趙敏會不知道?”曹添鴻指著他的腦袋:“笨啊,現在有幾個大老板的老婆還在一線上班?這點小事情那兩個小東西敢說?說了不是和臺裏對著幹?他們的飯碗不想要了?笨啊!”

顧林生唯唯諾諾的答應著:“大哥就是大哥,我沒有想到這麽多,大哥真了不起!”

曹添鴻當然知道顧林生在拍馬,曹添鴻喜歡別人排他的馬屁,他更喜歡拍曹大老板這樣權勢人物的馬屁。

其實,這個世界上有誰不喜歡聽到這些溢美之辭?馬屁,這心理學專家口裏就是“讚美”“表揚”,馬屁配合膽識、“義氣”、“投其所好”就是曹添鴻成功的秘訣。那陣子來了一場金融海嘯,曹慶國遇到了麻煩。國道修建結束,曹添鴻渣土運輸也就結束了,就混到東進公司協助田局長打雜,田局長就將一些跑腿的活計讓他做。在曹慶國身邊打雜的日子裏,在曹慶國身邊打雜的日子裏,曹添鴻就表現出這方面的天才:有關領導喜歡隨地吐痰,曹添鴻一定會在他可能走到的場所預備痰盂;有關領導喜歡文藝,曹添鴻一定會安排幾個有檔次的年輕女人助興,少不了KTV和休閑中心的節目;有關領導喜歡打球、打獵、釣魚,曹添鴻就想方設法預定好保齡球館、休閑垂釣的魚塘、聯系好獵場;有的領導喜歡看到別人醉酒,曹添鴻就喝上一瓶二瓶的裝醉,領導不喜歡你真的醉了說胡話的。

曹慶國很是賞識曹添鴻,公司需要人才,特別需要曹添鴻這樣的人才,這樣的人才放在身邊時間長了也很危險,於是放手讓他管理楊樹灣小區建設,這也是對他的獎賞。

半路上一場雷陣雨,澆得陳家輝他們成了落湯雞,三人灰頭土臉地回到家。劉正洵下地去拔秧田裏的雜草、順便撒些尿素。劉雨淇在城裏上學,這孩子十多歲了,生活還不能自理,林秀紅就呆在城裏服侍女兒,娘兒倆很久沒有回家了。老母親經常躺在床上,吃了幾個療程的偏方,這幾天情況好些了,已經能夠誦讀經文了。劉正洵天天早出晚歸,田地裏早就需要料理。

陳保良一到家什麽也不想做,為了今天的損失發愁,尋思著怎樣對老婆解釋。

陳家輝依然上樓拉二胡,淒淒切切的二胡在夏天的中午很是刺耳。

孫阿珍穿著雨衣在地裏拔雜草,看到劉正洵來了,有些詫異:“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不對,現在才中午呢?陳保良、小輝呢?”

劉正洵說:“下雨,就回來了!都回來了!”

孫阿珍半信半疑地回到家,一陣唧唧歪歪之後不再理睬陳保良,跑到菜田裏摘了二個茄子,做起午飯來。

一頓午飯就這樣悶悶地吃完了。

下午三點,陳保良準時到達派C所接受處理,陳所長做了筆錄,讓陳保良按手印,陳所長說:“這件事可大可小,你們保衛科已經在處理,處理不了我們來處理,你這幾天不能離開本地就行!”

陳保良又折回工地,辦公室裏空調開著,清涼清涼的。曹添鴻剛剛睡醒,從辦公室西邊的小間裏走出來:“你們明天去桃花鎮工地,你和劉正洵一起去,喬大也去那邊,我已經那邊的經理說好了!醫藥費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

陳保良點著頭:“小輝呢!”

曹添鴻說:“我和他直接聯系,不過,你要一口咬定那塊磚頭是你扔的就行,至於有沒有砸到人,你不知道。陳家輝有前科,你懂的!”陳保良回家的路上遇到陳家輝,陳家輝說曹添鴻叫他去工地,不知道為了什麽事情。

到了工地,曹添鴻說:“那些人是外省魏州的,他們很團結,一人遇到什麽事情大家一起上,你這次算你命大!”

陳家輝不敢擡頭:“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打他們!我給你添麻煩了!”

曹添鴻說:“擡起頭來,別婆婆媽媽的!誰說你打得不好了?你——打得好!”

陳家輝納悶了,摸不準曹添鴻想說什麽。

曹添鴻說:“這些魏州人,有個特點,你怕他,他就欺負你,你比他狠,他們就服你!”

陳家輝不知道這次為什麽會這樣沖動,搞不清楚自己一下哪來的膽量。曹添鴻說:“你和我是兄弟,我知道你心裏有一股氣,生誰的氣我也知道,你就把這股氣出在格子衫身上了!”

陳家輝猛然想起來,的確是這回事,他當時好像把格子衫當著孔令鋒打的:“嗯,是的,是的,佩服曹大哥!”陳家輝這樣的話是出自內心的奉承。

曹添鴻很是得意:“格子衫被你打了,傷勢不重,被破碎的安全帽戳破了頭皮,縫了五針,沒有事情了。你也不會做雜工,這樣吧,我將喬大推薦到桃花鎮上的工地做管理,這裏就騰出一個位置來,你呢,從現在開始就是管理人員!”

因禍得福?陳家輝著實吃了一驚:“管理人員?管理人員是做什麽的?”

曹添鴻哈哈大笑:“監工!”

陳家輝搖搖頭:“我做不來,不行吧!”

曹添鴻有些生氣:“兄弟,不識擡舉是不是?你知道多少人搶這個位置?監工有什麽做不來的?你別看這個工地上百十號人,就是魏州的十多個人難管理。他們年輕氣盛,這次你打了他們,他們就會聽你的,懂不懂!這也是我看中你的原因。”

這幾年本地學木匠、瓦匠年輕人越來越少,當地的瓦匠、木匠老年化了,就是陳保良這樣五十來歲的半把手也是很吃香的。工地上沒有年輕人是不行的,有些活計年齡大的手腳不靈便很容易出事情,不得不招收一些邊遠地區的年輕人來工地,這也是建築商煩惱的事情。

格子衫被顧林生帶回來,他看到陳家輝幾個人在辦公室裏談笑風生,底氣洩了一半:“姐夫,就是他,就是他打我的!”

曹添鴻板著臉:“是他?你看清楚了!如果是他就抓他去派C所,不過,派C所已經說這是鬥毆,鬥毆你們懂不懂?”曹添鴻掃視一下這二個魏州人:“雙方的責任!醫藥費一人一半!還有,你們也要上山受苦!”

格子衫不出聲,曹添鴻繼續說:“你是自己跌倒在一塊磚頭上碰傷的!我們公司從人道出發,決定全部報銷你的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一次性算清——八千元!不服,我就不管這件事了,隨你們自己處理!”

格子衫聽到“八千元”露出欣喜的神情來,他的姐夫趕緊說:“曹經理,好的,就這樣。我們出來就是為了一點錢,受傷也不是很嚴重,就聽曹經理的!”

曹添鴻說:“不過,你們得去把案子撤銷了才拿到錢!”

格子衫和他姐夫又去了趟派C所,對陳所長說:“當時亂糟糟的,自己跌傷了,猜測是有人打的,現在清醒了,這是一場誤會,撤銷報案。”陳所長忙得焦頭爛額的,少一事好一事,他和曹添鴻通了電話,也覺得這樣處理合情合理,於是就教育一番銷了案。

格子衫回到工地已經是晚上了,曹添鴻、陳家輝、顧林生、喬大、廚房裏的兩個女人圍在一張桌子吃飯,這餐廳小小的,設在辦公室東邊的小間裏,也裝了空調。這是一座二層簡易移動板房,樓下是經理宿舍、經理辦公室和安全辦、接待室、小餐廳、技術員辦公室,樓上是六間農民工宿舍。

這是陳家輝第一次在裝有空調的房間裏吃晚飯,很是興奮,大家恭喜陳家輝升職。酒席間,陳家輝知道了廚房裏那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叫蕭坍,十七八歲的女人叫蕭敏,沒有錢上學,初中沒有畢業就出來了,她們是母女倆,汴梁農村的,來這裏打工好幾年了。

格子衫和他姐夫站在門外,顧林生走過去將準備好的四千元錢遞給格子衫:“這裏是四千,還有四千匯給你老婆!”格子衫明白,這是曹添鴻工地的一個特色,只要是從工地上拿錢,只有一半現金,另一半直接匯給家屬——老婆或者爸媽。格子衫簽了字走後,陳家輝不理解為什麽給一半匯一半。

曹添鴻很是得意:“他們這些人衣袋裏有錢多少花多少錢!我這樣做,幫他們積攢鈔票,他們的家庭就支持我這樣做!他們家裏人不準他們離開我的工地!”

陳家輝說:“不錯,真的不錯!我明天把你墊的這些錢和招待費給你!”

曹添鴻笑道:“你我是兄弟,你把這幫人管理好,工程進度上來了,這些錢算什麽錢啊!”

或許喝酒了,這次,陳家輝沒有在意“兄弟”二字,他發自內心地感謝和佩服這個看似大老粗的曹經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曹添鴻舉起酒杯:“不要這樣肉麻啊,你我兄弟們,你好就是我好,我好就大家好!”

幾杯之後,陳家輝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到蕭敏的臉上、胸脯上,他暗暗罵自己不是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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