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久遠的夢魘

關燈
更新時間2012-10-21 22:08:53 字數:4588

題字:“床第之間!”李秋燕眼睛裏閃過一道不易覺察的光,悠遠而又閃亮,那是少女時代才會擁有的甜美的光,那是情意綿綿地想起心上人才會迸發出的夢幻一般的光。

老婆悄悄地給老公戴上了一頂漂亮的綠帽子,老公最多感到不適,不會看到帽子的顏色,把帽子顏色看得一清二楚的往往是局外人。女人出軌,最後一個知道的是老公。即使老公一不小心知道了,也不會百分之一百的相信,還得從老婆的嘴裏得到證實才會絕望,然後搖搖頭說:“這不是真的!”

陳家輝不說話,將早就準備好的鑰匙遞給李秋燕,他知道李秋燕說的“家”在哪裏。

在李秋燕的記憶中娘家永遠是她的家,陳家輝家只是姓陳的家。黃慶標不再吹口哨,桑塔納緩緩地停在桃花甸李家門口。

李秋燕打開大門上銹蝕的鐵鎖,無人料理的庭院裏滿地殘花敗葉,青磚縫隙裏殘留著細長的陳年枯草,如今又新長出星星點點的馬蘭頭,井臺斑駁,井蓋上鋪滿紅艷艷的鐵銹,堂屋大門上殘缺不全的對聯紅色已經褪盡,魚鱗瓦楞裏的青苔綠意盎然。

昔日熟悉溫暖的家,如今物是人非,李秋燕眼淚奪眶而出。

一只瘦骨嶙峋的白貓跑到李秋燕面前,“喵嗚喵嗚”地圍著李秋燕轉著,在她褲腿上蹭著,李秋燕俯身抱著白貓,那白貓乖乖地依偎在她臂彎裏。

黃慶標、陳家輝將行李搬進堂屋,李阿珍拉著楊楊的手走進來,楊楊跌跌絆絆地跑到媽媽身邊,李秋燕丟下白貓笑著抱起楊楊,她感到很吃力:“楊楊長大了,媽媽快要抱不動了”。楊楊摸著媽媽的臉:“媽媽,你再也不要出去了,楊楊天天想媽媽呢!”

楊楊站到地上,李秋燕拉著楊楊的手。

李秋燕和楊楊說著話,母子倆格格地笑著,陳家輝的心情好起來,仔細地打掃堂屋、臥室。李阿珍清洗廚房裏餐具、廚具,陳保良來了,默默地打掃起院子來。

李榮貴家的聽到動靜也來了,拉著李秋燕的手連聲說:“我家秋燕啊,越長越漂亮,好標致人兒。”李秋燕詢問著叔叔李榮貴、堂弟情況,兩個女人拉著家長裏短,楊楊拉著媽媽的手傾斜著身子晃著腦袋,眼光不離李秋燕的臉。

每當有人進來,楊楊會大聲說:“我媽媽回來啰!我媽媽回來啰!”

聞訊來看望李秋燕的親友都是桃花甸、桃花渡、桃花垛的。

李秋燕把準備好的禮物一一分給眾人:親戚朋友每家兩瓶84消毒液,十副口罩。另外公公陳保良、舅舅劉正洵、伯伯李榮貴每人一件米黃夾克、一件全棉襯衫、二條牡丹香煙,婆婆李阿珍、嬸娘、嬸嬸每人一雙皮鞋,黃慶標、張小漁、顧尹軍、韓平每人一條滬洲產紅雙喜香煙,周素萍、劉雨淇、舅母林秀紅每人一瓶玉蘭油,外婆一包腦黃金組合,楊楊幾套衣服、一雙鞋子,一堆巧克力、麥片、肉鋪……

唯獨缺少陳家輝的禮物!一包香煙或者一條皮帶也沒用。陳家輝心裏不開心,陳家輝嘴裏什麽也不說。

預料中會來的朋友,有些沒有來,李秋燕就和陳家輝挨家挨戶地送去。陳保良、李阿珍抱著楊楊回桃花垛。陳家輝蹬著自行車,他明白:自己沒有李秋燕會做人,情商遠遠低於智商。

周素萍不在桃花渡的家裏,她和顧尹軍結婚後一直住在鳳城的麗和小區裏,李秋燕就將禮物托她爸爸周振洋捎去。韓平夫婦在外國打工沒有回來,李秋燕向韓師娘要了電話號碼丟下禮物,韓師娘推辭不掉連聲道謝。

劉雨淇在鳳城私立雙語學校讀初中,舅舅、舅媽收下禮物說要請陳家輝他們吃飯,外婆躺在床上,已經一年多沒有起床。李秋燕責怪自己這麽多年沒有回來看外婆,陪著外婆流淚。林秀紅忙著端茶倒水,連連誇獎李秋燕的衣服面料、款式是多麽的好。

陳家輝和劉正洵坐在堂屋裏燒濫煙,默默地。

陳家輝、李秋燕跑完一圈,快要到午夜時分了,李秋燕堅持要去爸爸媽媽的墓地敬香燒紙。

陳家輝說:“夜裏不作興燒紙錢,明天一大早我陪你去!”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情!”李秋燕白了他一眼,從旅行包裏拿出從滬洲城隍廟買的檀香、紙錢,推開門往村東頭走,陳家輝緊緊跟著他。

三清寺在清朗的月色中黝黑的輪廓,在曠野的霧氣中海市蜃樓一般,從花格木如意的窗子裏透出幾點暗黃的燈光,隱約傳來羅大師誦讀經文的梵音佛語,木魚聲聲。

陳家輝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夜裏,羅大師怎麽還在誦讀經文?”

李秋燕什麽也沒有聽到:“不要嚇唬我,安安靜靜的哪有什麽誦讀經文的聲音?”

陳家輝再聽聽,什麽聲音也沒用,他斷定是自己的聽錯了,或者是看到寺廟就想到梵音佛語。他拉著李秋燕跪在李榮富、劉正清的墳前,點燃檀香、黃紙。

暗紅色的檀香頭忽明忽暗,黃紙瘋狂地燃燒著,謔謔跳躍的火苗照亮夫妻倆的臉,一個不堪疲憊,一個清新白皙,火光照亮墳前的柳樹,半邊掛滿新綠,半邊枯萎依然枯萎著。

陳家輝漠然跪拜,李秋燕閉目禱告,嘴裏念念有詞。

平地裏刮起了一陣風,將燃燒著的黃紙卷上半空,點燃隨後卷起來的紙錢,旋轉著飄散著,燃燒著的紙錢照亮荒蕪的墳地,散落的火引燃了一座新墳前的花圈,五彩斑斕的紙花頃刻紅紅的一團,墓碑上的文字忽隱忽現,竹子骨架在嗶嗶啵啵聲中坍塌。灰燼落在墳頭上、荒草上,落在陳家輝李秋燕的身上、臉上。

一個黑色身影騰空而起,一聲夜鳥的叫聲刺破靜寂的墳場,李秋燕哆嗦著倚靠著陳家輝,雙手使勁地拽住他的臂膀:“回——回去吧!”

陳家輝望一眼爺爺的墳墓,轉身摟著李秋燕,她本能地想掙脫,輕輕地一避,又蕩回身子。清涼的夜風中,李秋燕的發梢柔柔地撫著陳家輝的臉,陳家輝聞到一陣久違的體香,這體香是多麽的熟悉,又是多麽的陌生。

夜色迷惘,大地蒼涼。

李秋燕望著星空,天空中銀河浩瀚璀璨,牽牛織女遙遙相隔。她想象著星空下的越州,想象著越州的龔宇廷,此刻,他睡得好嗎?此刻他夢到了誰呢?睡在他身邊的是他老婆嗎?他老婆對他好嗎?他老婆會長得什麽樣子呢?

陳家輝美滋滋地摟著李秋燕回到李家。

打開燈,李秋燕甩掉陳家輝的手臂:“你回去吧!我很累!”

陳家輝一怔:“這就是我的家,我不去桃花垛!”

李秋燕皺著眉頭將他往堂屋裏推著:“你出去吧,我要小便!我不習慣有人在身邊!”

陳家輝愕然:“我們是夫妻,這也避嫌?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李秋燕聲音很大,揚著下巴:“不要和我提以前!以前是以前!不要和我提夫妻,誰和你是夫妻?滾!”

陳家輝懵懵懂懂地呆立著,陳家輝腦袋嗡嗡地響:“你——我——”

女人的臉,梅子黃時的天,說變就變。

陳家輝聽說過,沒有見識過,更沒有經歷過。陳家輝驚訝看著李秋燕,那張秀美的臉冷冷地近在眼前,是那樣的貼近,又是那樣的遙遠。李秋燕推開他關上房門,靜靜的房間裏傳來一陣搪瓷蓋子碰撞痰盂的聲音,繼而泉水流淌一般的嗦嗦聲清脆昂揚,又一陣搪瓷蓋子碰撞痰盂的聲音。接著一陣水倒入腳桶的嘩嘩聲,接著傳來李秋燕清洗小溪、屁股滴滴答答的水聲。

陳家輝想著,就是在這間小房子裏,他和李秋燕多次吟唱過“水鄉的歌”,他想著“床頭吵架床尾和”這句桃花渡的至理名言,想著“溫泰的店鋪、再生一個女兒”……他對著房門說:“我要進去,我要和你——”

李秋燕打斷他的話:“不行,我不想!有什麽話明天再說!你再鬧,我現在就去滬洲!”

這句話具有威脅力量,她說得出就能做的出,他不希望這樣結局。陳家輝一動不動地站在堂屋裏,很久很久。

靜,靜得怕人。那只白貓慢條斯理地走進來,喵嗚喵嗚地叫了兩聲,一切又恢覆了寂靜。

李秋燕害怕這種寂靜,李秋燕更想知道陳家輝怎麽了,畢竟他是楊楊的父親,畢竟在曾經為這個男人歡喜過,為這個男人憂愁過。她打開門,白貓一下子竄進房間,蹲在李秋燕腳下,用它那圓圓的綠亮的大眼平靜地看著陳家輝,陳家輝抓住門框:“我們還是夫妻,為什麽——”

李秋燕拉著他的手:“進來吧,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陳家輝反而不知所措,李秋燕幫他一件一件地脫掉衣服、脫掉鞋襪,拉著他上了床,然後,她把自己也脫個精光,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放在床上。

陳家輝的身子和思維同時活躍起來,他暗忖李秋燕回心轉意了,這個小家庭有希望了,他迫切地希望和李秋燕一起唱唱水鄉的歌,一起生一個女兒,一起和兒子、女兒歡享天倫之樂,一起和和美美地過一生。

李秋燕死魚一般靜靜地躺著,任憑陳家輝擺弄。李秋燕思忖著天一亮就去民政局,拿到離婚證書立即去滬洲。她側著頭看著沙發上的那只白貓,看著她的文胸和短褲,那是龔宇廷買給她的,她暗暗對自己說:“龔宇廷,請你原諒我,今生今世,這是最後一次對你的不忠,請你原諒,我不會為了自己的享受而背叛你!”

陳家輝滿頭大汗就是彈不出一曲水鄉的歌,又不甘心就此罷休,他很久沒有做過愛。

“你能不能快點!陳家輝,你要,我給你了,你這慢吞吞地做什麽啊?你真沒有用!”李秋燕有些不耐煩。

陳家輝滿面通紅,口吃起來:“我、我、我——你、你、你——”

李秋燕板著臉:“什麽我我我、你你你的?不行就下來,不要這樣折磨我!”

陳家輝停了擺弄,想起久遠的“一抱一吻”,想起了村子裏的風言風語,眼前浮現出另一個男人趴在李秋燕身上的幻像,他被這幻像徹底打敗,萎頓成一坨爛泥。

陳家輝難以擺脫久遠的夢魘,難以逃脫揮之不去的心魔,難以逃脫男人古老的仇恨。

李秋燕穿上睡衣,點燃一支香煙。

“你——變了!”陳家輝穿上棉毛衫褲,他從腦袋裏擠出幾個字。

李秋燕深深吸了一口香煙:“現在才看出來的?我的失憶癥好了,我什麽都想起來了!你和孔令鋒、黃慶標、張小漁一直暗暗地喜歡我,我一直喜歡孔令鋒,那年龍卷風之後我爸爸媽媽死了,你在第一時間救了我們姐妹,我得了失憶癥,孔令鋒移情別戀和梅曉欣結婚,你乘虛而入拼命追求我,我糊裏糊塗地嫁給你!”

“我是真心的!我可以為你去死,孔令鋒行嗎?”陳家輝也點燃一支煙。

李秋燕說:“哼哼,說這些有什麽用?不要忘記你是怎樣打我的,叫我滾的!”

沈默。

李秋燕說:“我們沒有必要在一起,這是對兩個人的折磨。好聚好散,明天我們就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

陳家輝不敢相信:“明天?”

李秋燕看看手機:“對,就是天亮之後,你說說你的條件!”

陳家輝不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你——沒有回旋的餘地?”

李秋燕很堅決:“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陳家輝問:“為什麽?”

李秋燕掐滅煙蒂:“難道你媽媽沒有和你說?我在滬洲的事情?”

陳家輝有些不平靜:“我只知道你在滬洲打工,其他的不知道!”

李秋燕說:“我在滬洲愛上了一個男人,他高雅,他成熟,他有錢,更重要的是他懂我!你和孔令鋒都比不上他,我和他已經那個了!你說,我們倘若不離婚,我對不住你,也背叛了他!”

陳家輝快要崩潰了:“背叛他?什麽跟什麽啊?什麽是背叛?什麽跟什麽啊?”

“床第之間!”李秋燕眼睛裏閃過一道不易覺察的光,悠遠而又閃亮,那是少女時代才會擁有的甜美的光,那是情意綿綿地想起心上人才會迸發出的夢幻一般的光。

老婆悄悄地給老公戴上了一頂漂亮的綠帽子,老公最多感到不適,不會看到帽子的顏色,把帽子顏色看得一清二楚的往往是局外人。女人出軌,最後一個知道的是老公。即使老公一不小心知道了,也不會百分之一百的相信,還得從老婆的嘴裏得到證實才會絕望,然後搖搖頭說:“這不是真的!”

“床第之間?這不是真的!”陳家輝是個凡夫俗子,他搖搖頭這樣說,眼睛紅得怕人。

李秋燕擔心陳家輝會發狂,趕緊轉移話題:“不說這些了,兒子你要就跟你,你不要就給我!

李秋燕想,楊楊是陳家的根,只要提到楊楊,陳家輝就不會幹出什麽傻事來。陳家輝沈默不語,李秋燕不失時機地表敘自己也滿心委屈:“那10萬元錢我來還給孔令鋒,聽說你也發了財,你好好地用這筆錢發展發展。賺點錢,好好培養楊楊,建一座有衛生間的樓房,我沒有福氣享受了!”

陳家輝猛然悔恨起來:“明天,明天就先修建一間衛生間!”

李秋燕搖搖頭:“晚了,在你心中,你什麽時候把我看得最重?晚了,回不去了,你就是修建一座皇宮又能怎樣?換不回當初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