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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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窟是京郊一個賭場。

賭場近旁的那個山頭名叫蛇嶺,於是這賭場索性也就建得這邊一條回廊,那邊一道假山,七拐八繞,縱橫盤錯,建成後雖然懸掛出一個牌子:蛇嶺莊,不過賭客一般都習慣稱之為“蛇窟”。

蛇窟地處隱蔽,花樣又比京城中的賭場多,向來是各路玩家喜愛聚集的地方,這還不到戌時,華燈初放,被游廊假山隔開的各個賭院已經到了乘興而來的賭客,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搖著折扇走進蛇窟那個故意修葺成蛇口模樣的莊門,早有接客的莊丁熱情迎了上來:“任公子今天又有雅興了?可還是推天字的牌九麽?”

蛇窟的各處賭院中,賭色子的地方就只賭色子,賭牌九的地方就只賭牌九,而牌九還分天地玄黃四種,所謂天字的牌九,那就是賭得最大的牌九,常常一晚輸贏在萬兩銀子以上,也絲毫不顯奇怪。

我一笑,搖折扇:“那是當然,可有其他老板比我先到?這一月未動手指,都有些癢了。”

那莊丁賠笑:“還是任公子豪爽,今日天字院已經到了兩個老板,任公子如果去了,再只差一個,這就能開賭了。”

邊說邊當先引路。

天字院設在莊園深處,一路跟著那莊丁穿過重重院落,直到花木漸密,人聲遠去,才算到了地方。

因為賭得太大,所以天字院每晚的客人不多,牌九一般是四人來玩,今晚連我在內就只到了三個人,還要再等一人才可開賭。

越過池塘,走進熏了麝香的內廳裏,賭桌旁已經等了兩個人,其中一個算是天字院的老熟人,吳記商行的當家吳子榮,見我進來,微胖的臉上立刻擠出些笑容,起身寒暄,另一人一身不起眼的錦袍,面色隱隱發紅,有些面生。

我邊笑著跟吳子榮客氣,邊不動聲色地打量那個人。

本以為要等一會兒,沒想到我前腳剛到,莊丁立刻又從外面引過來一個人,轉過了荷塘上的浮橋,向這邊走來。

吳子榮遠遠看到有人要來,即刻喜不自禁:“今日運氣真好,人這就要齊了。”

這老賭鬼賭癮還真是大,我總共沒來幾次,次次都見他在天字院裏坐著等人來賭,他們吳記的家產還真沒讓他都敗光。

正想著,門簾掀起,莊丁殷勤萬分:“白先生您請這邊走,小心腳下。”

我一楞,看著蕭煥一身青衣,穿著十分簡便,緩緩走了進來。

鳳來閣產業廣大,資金雄厚,作為當年一手創建出如此局面的人,白遲帆這三個字不光在武林中好用,在商道上也十分好用。

吳子榮聽到這三個字已經先有了興致:“原來是白先生!今日這運氣不止是好,簡直是太好!”

這胖子賭鬼是興奮個什麽?我趕緊打開扇子搖了一搖,遮住臉清咳。

目光淡淡掃到我身上,蕭煥仍舊是沒什麽表情,對著吳子榮熱情的招呼也只是點頭淡說了聲:“吳老板。”

好歹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如果是別人受到如此冷遇,恐怕就要怫然不悅了,吳子榮那張微胖的臉上卻堆滿笑意,連聲道:“沒想到白先生居然還記得我,真是榮幸之至,榮幸之至。”

不管怎麽說,就臉皮厚度來說,這胖賭鬼絕對不是個普通角色。

人到齊了當然就要上賭桌開賭,那邊早有莊丁將備好的茶點賭具端上。

天字院的賭具自然與普通賭場不同,莊丁擺上的那副骨牌,玲瓏小巧,每個都是以和田墨玉雕成,玉色如墨,烏沈似鐵,燈光下卻又有和田玉的細膩紋理,溫潤華貴。

自從骨牌端上來,內庭裏綽約地走出來一個身穿薄紗的女子。這女子姿色並不是上佳,一雙手卻是極美,腕上環佩叮當,捧著放了篩子的白玉色骨盤,水蔥般的手指竟和白瓷同色。

那女子先一一向在座的人道福,之後捧了瓷盤過來,向我笑道:“任公子,請先開利市。”

剛開始賭放不開手腳,先賭的是小牌九,賭註都是一千兩銀子。我們落座後先翻了牌,我是莊家,蕭煥正坐在我對面,是天門,吳子榮坐地門,那紅臉人是出門。

我撚了骰子笑:“那麽在下就不客氣了。”將那兩粒骰子拋入盤中,精致的骰子停在四,正是那紅臉人的位置。

站在吳子榮身後的莊丁就嫻熟碼放出牌,用裴翠小棍將兩張骨牌推到那紅臉人面前,依次分牌。

我運氣不差,翻開牌來,一個紅四點,一個白六點,是一個紅頭。

再看那邊,除了蕭煥是白十紅十的梅花之外,吳子榮和那紅臉人各是銅錘和雜八,這一把我賠一賺二。

吳子榮輸了就連連跺腳,大嘆手氣不好,那紅臉人卻連神色都不曾變過,就把一千兩的銀票推了出來。

臉上做出很高興的樣子,我去撿了吳子榮和紅臉人的銀票,又賠給蕭煥一千兩。

這一把我還是莊家,一旁那女子極有眼色地巧笑著端了玉盤給我:“任公子請。”

如是這般賭了幾把,那紅臉人突然開口,嗓音有些沙啞,微帶閩浙口音:“小牌九沒什麽趣味,不如換了賭大牌九。”

從剛才我就一直在暗暗打量這個人,三十歲上下的年紀,一身灰色錦袍,除了臉頰上異於常人的紅色之外,再沒有其他引人矚目的地方。不是我自誇能過目不忘,只是不管江湖還是商道,但凡有點來歷的人,這麽多年來我多多少少都打過些交道,但是這張微紅的面孔,我卻是想破了頭,也沒想起來曾經見過。

他這麽一說,吳子榮臉上有些不快,像他這種老賭徒,相比大牌九的覆雜算法,更喜歡小牌九的快來快去。

蕭煥卻淡淡應了:“不知屠先生喜歡什麽規矩?”

原來這個紅臉人姓屠,蕭煥這麽一提,我就突然想起,縱橫閩浙一帶的大海梟,似乎正是姓屠,單名一個嘯字。這個人盤踞海上,不常在內陸出現,難到今天這人真的是他?

正想著,蕭煥又開口,淡問:“近來屠先生海上的生意如何了?”

“謝白先生掛心。”那紅臉人應道,該就是屠嘯無疑,“總之就是如此罷了。”

這兩句完全是廢話,不知道是不是蕭煥看出我還有些許疑惑,所以才故意來問的。

這裏氣氛有些沈悶,那個捧著瓷盤的紗衣女子就笑著轉到蕭煥身後,袖裾飛揚,薄紗狀似無心地撫過他肩頭,嬌笑道:“哎呀,白先生的茶都見底了,可要奴婢給添一杯麽?”

這麽一弄,那邊吳子榮馬上不滿了,湊趣叫起來:“小婉,吳爺我這裏的茶碗也空了,怎麽不見你過來問?知道你姐兒愛俏,也總不能盯著白先生看吧?”

賭桌上這種助興的調笑本來也很常見,不然蛇嶺莊也不會專門安排一個薄紗美女出來陪客了,我以前來的時候,美女們的蠻腰也沒有少摸過。

但是看到那紗衣女子還是咯咯笑著,躲在蕭煥身後也不走,薄紗下妙曼的身軀若隱若現,我突然一陣冒火,招手:“小婉。”

畢竟是懂得看人臉色,我一說話,那紗衣的女子就乖巧走到我面前,美目流盼:“任公子……”

我哈哈一笑,在那個細腰上捏了一把:“怎麽?公子我沒白先生俏麽?”

被我一捏,腰間受癢,小婉輕叫了一聲,身軀微顫,一雙秋水般的大眼上添了水汽,似含嗔帶怨,妖嬈萬分:“任公子……”

吳子榮和我一起大笑了起來。

只是那邊蕭煥自始至終只是淡淡看牌,不管是小婉起先沖他撒嬌,還是之後我調戲小婉,他連眉梢都沒擡一下。屠嘯就更不用說了,也是悶頭不吭。

不過這麽一鬧,氣氛總算活絡了些,賭局繼續。

一邊觀察手中的牌,趁發牌的間隙,我擡頭看向蕭煥的方向,他正低著頭,修長白皙的手指翻開墨色骨牌,臉色隱在淡淡陰影中,看不清楚。

大牌九一把下來遠不如小牌九那樣快,幾把下來,不知不覺夜色已深。

賭了許久,不由得人有點疲憊,吳子榮輸得最多,微胖的臉上滑出豆大的汗滴,把一條汗巾都擦得濕透。

又是一把結束後,蕭煥起身,神色依舊淡然:“煩請諸位稍待。”說著離座走到廳外。

我把扇子一打,呵呵笑著:“沒想到夜裏還更熱了,在下也出去透下氣。”邊說邊跟了出去。

轉出門果然看見那個青色的身影還在曲折的回廊上慢慢走著,我加快步伐,準備追上去。

剛踏出幾步,周圍驀然陷入一片漆黑。

空氣中有隱約的破金聲傳來。

蕭煥!想也不想,我縱身向前撲去,卻在剛躍出的時候就被一雙手攬住腰。

氣息糾纏著一起跌到回廊下的草叢中,聽著一叢鋼針就打在剛才我們倆站立的石板上,叮叮聲不絕於耳。

我們的身體靠得很近,有發絲拂到了我的臉上,微微發癢。

四周是一片死寂,黑暗中不敢發出聲音暴露身型,屏住呼吸,我輕輕擡起頭,湊過去吻住近在咫尺的那張薄唇,觸感是微涼的,有些淡淡的清苦味道。

我吻過後移開臉,見他沒有動,於是就湊過去,再吻一次。

就像幹渴很久後嘗到了第一滴甘露,我根本停不下來,嘴唇第三次貼上去,吻上他的唇角。

我還準備再接再厲,帶著涼意的手擋過來,蓋在我的嘴上,輕輕把我推開,他扶著一旁的廊柱站起來,聲音仍舊極淡:“任公子,你又逾越了。”

那邊水閣裏的燭光逐漸亮起來,夾著吳子榮大驚小怪的埋怨。

剛才鋼針發出後我也已經覺察出來了,一丈之內並沒有人埋伏,這不是有人偷襲,而是在這裏布下了機關。

水閣內的昏黃的燈光照過來,他的身子隱在大片的暗影中,看不分明。

我不說話,也絲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往前踏了一步,和他站得更近。

他似乎是皺了皺眉,扶著廊柱,用手掩了口輕輕咳嗽。

我又上前一步,他蹙了眉,身子微動,在他行動之前,我靠近,伸出手臂抱住他腰。

懷裏的身軀是冰冷的,他還在咳嗽,沈悶的聲音透過他的身體傳來,他的肩膀有些微微的顫動。

“蕭大哥,”知道他不喜歡我現在低沈的聲音,我還是緊緊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胸口,“我忍不住了……我才剛看見你幾次,之前自己發的那些誓就快全忘了……蕭大哥……我真的想你……”

低低咳著,他沒有說話,而我也只是緊緊地抱著他,讓他懷裏熟悉的瑞腦清香包圍住整個身體。

他終於沒把我推開,只是咳得一聲比一聲沈悶,掩著嘴微側過頭。

覺察出他的不對,我忙扶他在回廊旁的欄桿上坐下:“蕭大哥,是不是哪裏受傷了?”

合了眼眸,他輕搖搖頭,脊背輕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眉宇間的倦色再也遮掩不住,在昏黃的燈光下流瀉出來。

我真是太笨,白天還在黛郁的行宮裏處理政事,晚上就趕到了這裏應付賭局。就算是他在賭桌上表現得再泰然自若,我也該想到以他這些天來的身子,這一晚他絕對是在強撐。

拉開他一直掩著口的手,蒼白的手心中赫然就是一團剛咳出的血跡,刺目的鮮紅。

眼睛在一瞬間就開始酸澀,我真是輸了,像個最不稱職的賭徒,還沒有賭完就已經開始後悔。

擡起頭看著他,我笑了笑,連自己都覺得這樣的笑容會無比難看:“蕭大哥,如果我做錯了,該怎麽辦?如果我這樣,不但沒有救回你,而是讓我們平白的分離這麽久,我該怎麽辦?”

深深看著他的眼睛,我問出這半年來默默在心裏問過無數遍的問題:“時間已經不多了,蕭大哥,是嗎?你說的那個十年,是在騙我。”

他也在看著我的眼睛,那雙深黑的重瞳中波光流溢,眼底的神色逐漸難以看懂,似悲似憂,最終卻只剩下一片寂然,他輕輕點了點頭:“對,我在騙你。”

即使是早就猜到,親口聽他把話說出來,耳中依然是一陣轟鳴。

早就知道他的各種異樣:從天山回來後,他體內的寒毒已經化解,八年來都沒有發作,自去年秋天起他卻幾次咳血,他推說是血氣不歸,只利用兇猛的藥性提神,從來不給自己開調理的藥方。他毫無預兆地昏倒在我面前,醒來以後身體也遲遲不見好轉,甚至稍有松懈就會無緣無故地病倒。

我聽了他的話,以為他還是十年時間,也相信酈銘觴的判斷,以為他五年之內都會平穩。但是,我卻沒有想到,即使是神醫,也會有失手的時候,更何況想要隱瞞病情的那個人也同樣醫術超群。

從來不曾在神色和話語中流露出一絲端倪,從來拿出來的都是完美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好,仿佛歲月安穩。然而,卻在不動聲色中安排好一切,修整官制和兵制,毫不手軟地擊潰韃靼,堅定地與女真結盟,安排千清監國,讓煉兒臨朝歷練……我其實早該想到,選擇這樣的離去,一直都是蕭煥的風格。

半年前的那一天,在那場大火燒起來之前,我收到的,是酈銘觴通過鳳來閣遞給我的消息。

去年秋天,在他親征之後,我始終是放不下心,於是讓慕顏托無殺在滇南一帶尋找酈銘觴的蹤跡,找到後就告訴他近一段時間來蕭煥的情況,讓他盡快回京。

那天早上,正是蘇倩讓人把酈銘觴帶回來的消息送到我手上的時候。

如果不是忘了那根發簪,我不會在返回客棧的時候正巧撞到要把信給我的店小二,如果不是收到了這封信,我不會在其後半年裏扮成任棠流落江湖。

酈銘觴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可以想象他在當時的情形下有多焦急:煥兒甚危,你速離開,找碧琉璃。

碧琉璃,據說最有效的靈丹妙藥,能夠活死人、肉白骨,大部分人只知道碧琉璃出自海上,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這個東西。碧琉璃的存在,所能依憑的只有口口相傳下來的傳說。

酈銘觴讓我找碧琉璃,那就是說,他已經無計可施。但是,他讓我去找碧琉璃,那也證明,這個東西真的存在。

至於“你速離開”,如果我理解得沒有錯,那麽就是……他怕一旦再無掛礙,蕭煥會去得更快。

蹲下身,握住蕭煥的手,我仰頭看著他:“蕭大哥,這半年來我一直在怕,我怕我哪天一覺醒來,又會看到滿街的素縞,聽到什麽我最怕聽到的消息……可是我更怕……怕我如果繼續留在你身邊……會不會更……”

一言不發地看著我,他仍是輕咳,推開我的手,他合了合眼,扶著廊柱就要站起,卻身子一動,就傾身吐出一口血,淋漓灑在廊下的漢白玉磚上。

我嚇得手腳都冰涼了,慌亂抱住他。

唇角還留著一點紅痕,他沒再看我,只是閉著眼,輕聲咳嗽。

我再遲鈍,也知道他在生氣,他對我從來都是溫柔忍讓,即使是當初在鳳來閣那段日子,他也只是若即若離,言辭再怎麽嚴厲,眉間的意味卻還是暖的,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他根本不再看我,淡漠到冰冷。

“蕭大哥……”輕輕叫著他,眼前早就氤氳一片,我仰頭吻住他。

他的唇是冰冷的,我撬開他的牙齒,不斷深入,帶著鐵銹味道的鹹苦在口中彌散開來,我知道,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他似乎是想要推開我,我發瘋了一樣,緊緊抱住他,不停地吻,他的血暈在我的嘴唇上,和我的淚水混在一起,苦澀得幾乎要滲到心底,我卻一點也不想松開,只知道瘋了一樣地吻他。

“怎麽辦,”我擡起頭,看著他,執拗地把早已模糊的視線對準他的眼睛,“我後悔了,怎麽辦?”

靜靜看著我,他垂下眼睫,似乎是輕嘆了一聲,開口,卻不是向我,而是向著我的身後:“吳老板、屠先生,見笑了。”

回過頭去,我的身後果然站了幾個人,不但有吳子榮和屠嘯,還有那個洗牌的莊丁和捧骰子的小婉。

剛才吻住蕭煥的時候,我就聽到背後有人靠近,估計是我們出來得太久,再加上燭火又異常熄滅,房內那幾個人終於出來查看我們是不是有事了。

話雖說得抱歉,蕭煥卻沒有像前兩次那樣,堅決推開我,而是任我緊抱著他的身子。

暗暗松了口氣,果然以蕭煥的個性,是不會讓我在這麽多人面前太難堪的。

撞見了兩個男人正在熱吻,站在我們倆身後的那四個人,除了屠嘯還是一臉木然之外,其餘三人的臉色都頗為好看。

目光只是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淚水還沒有幹去,我就又笑了起來,眼睛就只看著蕭煥一人:“遲帆,我錯了,你讓我怎麽賠罪都行,只是不要不理我,我會受不了。”

邊說著邊回頭沖吳子榮和屠嘯說:“兩位對不住了,遲帆身子不大舒服,我們想先回去,至於留在賭桌上的那些銀票,就都是兩位的了。”

吳子榮楞楞看著我和蕭煥抱在一起,還沒回過神來,聽到這句話,立刻有了精神,連聲說:“任公子客氣了,這怎麽使得?”說著怎麽使得,一張微胖的臉上卻冒出明顯的喜意。

他今晚輸了不少,再賭下去只怕會輸得更多,現在一下子撿了個大便宜,當然只有高興,沒有怨懣。

屠嘯還是一貫的沈穩,聽後點了頭,沒有更多的話說。

我輕手輕腳扶起蕭煥,全是百般呵護的樣子:“遲帆,我送你回去,還累麽?我抱你出去?”

撐著我的手站起來,蕭煥沒有給我留一點面子,淡淡地:“你抱不動,我還能自己走。”

身旁傳來“哧”得一聲笑,我惱羞成怒擡頭循聲看去,偷笑的居然是一直呆呆傻傻的吳子榮。

沒工夫跟他計較,我一路小心扶著蕭煥上車,幸虧蕭煥來的時候馬車是過了莊門開到莊裏來的,現在就停在這座小院門口,走過去並沒有幾步路。

趕車的正是一身勁裝的宏青,看到我和蕭煥一起走出來,他臉上還沒露出喜色,隨即又看到了蕭煥領口上的血跡,臉色一變,忙拋了馬鞭迎上來。

蕭煥向他搖了搖頭表示無礙,我扶著他上車。

大約是來的匆忙,車內的陳設比較簡單,只有一張軟榻,一張小幾,我扶蕭煥躺下,又讓他半靠在我的懷裏。

他似乎是真的沒力氣了,合著眼任我擺弄,只是偶爾低聲輕咳。到了馬車的燈光裏,我才看清他的臉頰幾乎蒼白到毫無顏色,低垂的眼睫下兩團青色的暗影,倦意深沈。

低頭吻了吻他的長眉,我幾乎又要落淚:我真是傻子,居然能讓他就這麽等了我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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