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雪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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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幾上攤著兩份報紙。一份《友克鑫時報》,9月15日第6版社會生活版,半個版面印著形似建築物廢墟的圖片,一號鉛字濃重地標明《慘!咖啡廳爆炸致12人死亡》。另一份《環球新聞》,9月16日教育法治版,不起眼的左下角刊載了一篇名為《連環殺人犯洗心革面,只因找到信仰》的報道。報紙旁放著一只高而胖的墨綠色馬克杯,杯口殘留著咖啡漬。

譙歡將馬克杯拿到水槽,一絲不茍地洗凈咖啡漬,然後把早晨剛煮的咖啡倒入杯中。不加糖和奶油,就這樣一邊喝黑咖啡,一邊看桌上的兩份報紙。不用紅筆標記,也不用紙條。重要的情報都記在腦子裏。現在再看是為了鞏固記憶。看完後,他用打火機燒掉報紙,灰燼掃在一起倒進垃圾桶裏。

閉上眼睛,如同畫面再生一般,剛才看的報道清晰地浮現出來。

根據警方調查,咖啡廳爆炸的源頭在於鋼琴附近的炸彈。因為被炸成了粉末,鋼琴師的身份已經無從查證。作為黑幫代表,譙歡獲得了現場調查的特權。在鋼琴腳的位置,發現了某種黑色金屬殘骸。稍一辨別便能發現,它原屬於上條尋那副特制眼鏡。

報道所說的12人裏,有2人是他的朋友。即使如此,新聞也不會放在頭版頭條大肆宣傳。太陽依舊升起。世界照常運轉。然而,對譙歡來說,世界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澤克希斯之所以會在那裏,是譙歡邀請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兩人的死,與他脫不了幹系。以譙歡的感覺,正是因為他的安排,這兩人才會永遠喪失。

有什麽做錯了嗎?

點燃一根“七星”,譙歡深深吸了一口,望著吐出的煙圈,搖了搖頭。作為一個朋友,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事。甚至超過了本分。

“本分”?

服務黑幫,是我們的本分嗎?不……

莫艾莉修女。她才是我們真正的主子。

從六歲起,進入聖十三修道院。從挨打到保護別人不被打,慢慢變得能忍受痛苦,並把痛苦當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好不容易熬到畢業,進入黑道集團,侍奉十老頭,等待建功立業的機會。十老頭的死,正是他們的好機會。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在本能享受勝利美酒的時刻,澤克希斯卻選擇了死亡。

為什麽?

另一篇報道,講的是某個犯下十三樁連環殺人案的少年犯,經過某神父的傳教,聲稱找到了終身信仰,蛻變成了完全相反的“好人“。少年所信仰的是一個新興教派,名叫“靈魂共進會”,最近似乎發展迅速,信徒在世界各地不斷增長。

乍看之下,並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新聞。之所以將它記在腦中,是因為一條來自黑幫內部、沒有對外公布的消息——

十老頭死亡後,黑幫所屬的教會發表聲明,宣布從此脫離黑道集團,另立門戶。

黑幫本來就已亂成一團,根本沒有工夫管教會的事。莫艾莉修女之前大力推行的“蒲公英計劃”,經由此次事件,在全世界引爆了脫離黑幫的連鎖叛變。教會的獨立與這個新興的宗教之間,肯定有什麽聯系。說不定獨立後的教會,拋棄了原本對基督的信仰,自創了一套新的宗教體系。但是,莫艾莉修女雖然瘋狂,卻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突然變更信仰這種事,怎麽想也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為什麽?

兩個“為什麽”如同煙霧,朝天花板飛升,有去無回。天花板一片雪白,連一個可以聚焦視線的汙點都沒有。如同在雪地開車的人,由於四周全部白茫茫一片,導致視線無法聚焦,逐漸模糊一片,發生了“雪盲”。

我現在就和雪盲的人差不多,譙歡想。

抽屜裏還有上條家的鑰匙。雖然上條行蹤不定,這把鑰匙卻明確無誤地通往她“最可能在的房間”——

“如果哪天我喝醉到不省人事,用這個送我回家。”她將鑰匙拍在我掌心。

譙歡用力皺眉。過去的畫面開始模糊,他想看得更清楚些,卻徒勞無功。仰脖將黑咖啡一飲而盡,他隨手把馬克杯丟到水槽,拉開抽屜找到那把鑰匙。還好,鑰匙還清清楚楚地在那裏,沒有像記憶那樣模糊。

這是他第二次來到上條的房間。有年代的六層公寓的第二樓,不到四十平方的開間。房間內收拾得幹幹凈凈,除了客廳墻角發蔫的橡皮樹,幾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樣子。電腦桌上並排擺著三個顯示屏,墻上還掛著四個,算是這間屋子最與眾不同的地方。

給橡皮樹澆過水,譙歡坐到電腦前,按下回車鍵。正對著他的三個屏幕亮起來,提示輸入登錄密碼。

試了兩次,密碼都不對。按她的個性,三次不對很可能會銷毀硬盤上的所有數據。上條並沒把計算機的密碼告訴過他。不能再冒險了。

譙歡站起來,打開床邊的簡易衣櫃。只有幾套相同款式的黑色西服套裝,白襯衣倒款式眾多。他檢查了所有衣褲的口袋,一無所獲。

拉開衣櫃下的抽屜,一格一格整理好的女性內衣褲映入眼簾。譙歡頓了片刻,隨即幹脆利落地開始檢查。將每一件文胸和內褲展開,觸摸,確認裏面沒有東西,再疊好放回原處。不能放過任何一處,任何細小的地方都可能藏有線索。

上條曾經抱怨過,嫌自己胸部不夠豐滿,然而衣櫃裏只有一件文胸加了襯墊。鼓鼓的,裏面好像塞了什麽東西。譙歡小心翼翼地掏出內容物,除了通常意義的襯墊之外,竟還夾了一張ID卡大小的硬制卡片——

“聖十三精神進化研究所特別研究員 上條尋”

呼吸有片刻的停滯。譙歡將卡片和自己的獵人證放在一起,收進大衣內側口袋,又掏出一盒“七星”。目光落在那株無精打采的橡皮樹上,他不由得抑制住想抽煙的念頭。打開客廳的窗戶,溫暖的夕陽勾勒出隨處可見的市鎮街景。電線桿在居民樓上空結網。十字路口有巴士呼嘯而過。白發蒼蒼的老婆婆牽著自家的小白狗穿過小巷,一手挎著竹籃,像是要置備晚飯的材料。小公園裏,兩三個小孩在沙堆和滑梯上玩耍,他們的媽媽在一旁熱烈交談著,視線卻大部分時間保持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的確是隨處可見的市鎮街景。

我一個人在白雪皚皚的世界行駛。車窗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東西南北。指南針也失去效用。雪盲讓我寸步難行。這時候,玻璃前方的雪地上,出現了一小塊紅色汙漬。我還是義無反顧地朝那裏開過去。毫無疑問,那灘類似血跡的東西,就是指引我逃離雪盲的指路牌。

離開之前,譙歡帶上了墻角的橡皮樹。交給懂園藝的朋友好好打理,說不定還有生還的希望。

“吶,還活著麽,哥哥?”

黏稠的黑暗中,突然擠進一道白晃晃的燈光。縮在墻角的少年條件反射地擋住眼睛,別過臉。

“怎麽了,”來人粗魯地抓起少年的後腦勺,同時舉起手電筒對準他的眼睛,“雙胞胎弟弟親自來看望你,居然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嗎?”

“別……別這樣……”少年不斷掙紮,閉緊雙眼,兩手拼命遮擋光線。

“別這樣?好啊,我滿足你。”

說著,燈光倏地消失了。一切回歸黑暗與沈寂。

就在少年慢慢放松警惕之際,來人猛地擡起膝蓋。少年痛叫一聲,捂著腹部跪倒在地。

燈光再次點亮。

“路加哥哥,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哥哥嗎?”站著的人對蜷縮成一團的少年道,“‘洗白’實驗還能把頭發和膚色也漂白,真叫人大開眼界。哈哈,逗你玩的。在這種黑暗的環境待這麽久,膚色當然會變白啦。至於發色,是由於精神壓力吧。那些實驗內容,即使讓身為設計者的我來親身經歷一遍,只怕一頭灰發要全變白發了。哈哈哈哈!咦,你為什麽不笑,是我的笑話太冷了嗎?”

“布夏,你……為什麽?”地上的少年抱著腦袋,藍灰色的眼睛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悲傷。

“我變成這樣子,你不生氣嗎,哥哥?”布夏走上前,蹲下。

一股濃烈的番茄醬味撲鼻而來。少年看著布夏無機質的藍灰雙瞳,搖頭。

“不……我不生氣。”

“當然了,因為你被‘漂白’了呀。‘漂白’哦。”

“……”

“絕對不會生氣,即使感到恐懼也不會做出攻擊性行為,對社會絕對無害的‘好人’。我的最高研究成果喲~”布夏瞇起眼,唇角勾起一抹類似微笑的弧度,“真不愧是我的雙胞胎哥哥,漂白之後,跟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少年閉上眼睛,聲音虛弱:“為什麽……來看我?”

“沒錯,這才是重點喲重點。”布夏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少年,“總而言之,我被選中為下次儀式的祭品了。”

“……儀式?”

“靈魂進化的儀式哦。能夠被選中為祭品,是教會裏莫大的榮譽呢!我也很期待另一個世界的景象,不過啊,沒有了我這個世界第一的天才醫生,全世界的人們都會困擾的。”

少年咬緊嘴唇,臉部因痛苦而扭曲。忽然,像是下定決心般,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坐回床上。給受試者穿的寬大藍白條紋服裝,襯得他營養不良的身體愈發瘦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布夏。”

“哎?真的嗎?我才不信。”

“人們不是常說……雙胞胎最妙的地方,在於神不知鬼不覺地‘掉包’……嗎?”

布夏睜大眼睛,眨了兩下。

“好棒!果然還是我的路加哥哥,我們心有靈犀呢!”

“呵呵……真是那樣就好了。”

“備用的鋼化義肢也準備好了。隨時都能給哥哥裝上……對了,原本的腿得先砍掉喲。”

“隨你喜歡。”

“好高興,”弟弟舔了舔嘴唇,好像那裏沾著番茄醬,“跟哥哥一起冒這麽大的險,還是第一次呢!”

“也是最後一次。”哥哥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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