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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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3點。屋裏拉著厚厚的窗簾,一片漆黑,顯示屏的反光是唯一的光源。譙歡面對著三個電腦屏幕,有些力不從心。情報處理不是他的特長。雖然找了熟識的專家破解了密碼(由於對方稱難度極高,花了重金),要從上條尋遺留的計算機中查出頭緒,仍無異於大海撈針。

“你該好好謝謝她,我是說,那位‘女王’殿下。是她救了你。”

與上條尋的最後一面,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如今看來都富於微妙的意味,仿佛裹在宇宙的暗物質中。是死亡賦予了它們意味。無論是多麽荒誕不經的話也好,都是她留給我的最後訊息。身處雪盲之中,任何形式的訊息都是寶貴的。不論它所指向的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那都是唯一的前進方向。

突然,尖銳的鈴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譙歡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時,他像做重大決定般深深吸了口氣,隨後按下接聽鍵。

“邁克爾先生。”

“聽你的語氣,好像一早知道我會打來。”略帶沙啞的年輕男性嗓音,語氣溫和,卻蘊藏著不容辯駁的壓迫感。

“這種時候能打我手機的,一般只有兩種人——老板和女人。”譙歡沖著墻角的橡皮樹露齒而笑。

“而且你要拋棄老板去找女人。”

“一點沒錯。事實上,我正準備提交辭呈。”

隔著話筒,能聽到嘆息似的呼吸。

“我父親的死,不是你的責任。其他各家的保鏢都一命嗚呼,你能活著就是運氣。有些家夥胡言亂語,說你跟敵方有牽連,事先知道了消息,才躲起來的。當然,我是一個字兒也沒聽進去。你大可放心。”

壓縮得很硬的沈默。“事先,我並不知情。”譙歡說。他說了謊。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邁克爾·考利昂語氣沈穩,從中能聽出他父親的影子,“無論你想幹什麽,到哪兒去,我們都不會攔你。還會多付一年的酬勞,作為禮金。”

“十分感謝。”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或者厭倦了漂泊的日子,就回來吧。考利昂家族的大門將一直對你敞開。”

黑暗中,譙歡閉上眼。眼前浮現出一條長長的石板走廊。那是聖十三修道院飯堂外的走廊。一直走下去,能到達圖書館。戴眼鏡的黑發女孩蹲在墻邊,撫摸著石板的紋路。頭頂飄來不知何處的鋼琴聲。忽然畫面晃動,十餘年的影像如同綴滿了夜光蟲的海流,從他身邊飛馳而去。視線的中心出現紅色的一小點。小點越來越大。轟隆!一切迸飛四濺。小點幻化為咖啡館最後的畫面——熊熊燃燒的烈焰。

“如果有那一天的話。”

說完,他單方面掛斷了電話,關掉手機。

凝視著手機樸實無華的外殼,一個念頭如閃電劃過腦海。上條的手機在爆炸中毀壞了。但通信運營商的數據庫裏應該還有相關數據。他馬上動手調查。通過專門的情報人士,獲得了上條尋過去的通訊錄。比想象中簡單。雖然通話記錄看樣子找不回來,有通訊錄也足夠了。

上條對聯系人的名字用的是暗語。仿佛早就料到會被別人看到,不得不說思慮周全。破解暗語比破解密碼容易得多。瀏覽過全部聯系人後,根據上條的性格,譙歡很快便將目標鎖定在一個名叫“冰雪女王”的聯系人上。他撥通了這個號碼。

“拉羅耶夫人,或者叫大八木雪夜小姐,”譙歡省略了開場白,“友克鑫市南區愛丁堡大街第17號。”

沒有回音。

“友克鑫市南區愛丁堡大街第17號。有一位叫上條尋的女士,在那裏待過。遺憾的是,她再也無法跟您聯系了。”

“她怎麽了?”不帶感情、不帶語調的詢問。是機場航班播報那樣中立的聲音。

“意外地喪失了。在一場爆炸中。”

“你怎麽知道這個號碼的?”

“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幾個小時,提到過你的名字。”

沈默。讓人聯想到無夢的睡眠的,空白一片的沈默。

“譙歡先生,好久不見。”

“猜對了。真不愧是‘女王’啊。佩服佩服。”

“上條小姐行事謹慎。能讓她提起我的男人,這世上恐怕沒有幾個。”

譙歡無聲地吸了一口氣。隔著話筒,能捕捉到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實:雪夜對上條,是懷著近乎好感的感情的——倘若她有感情的話。

“長話短說。她有些東西留在我這裏,恐怕與您有關。如果可能的話,我想當面交給您。”

“什麽東西呢?”

“一張類似身份證的電子卡片。”

“明白了。確實需要回收。會安排專人去接譙歡先生。上條小姐也有些東西留在這裏,我一直讓人放著沒有動,覺得還是由譙歡先生親自決定怎麽處置比較好。”

“十分感謝。不過,還有什麽需要我處理的東西嗎?”

“來了就知道。”對方掛斷了電話。

譙歡凝視著被單方面掛斷的電話的聽筒,良久無言。掛上電話後,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套螺絲刀,揀其中倒數第二小的一把拆開了電話機後蓋。靠近機芯的部位,粘著一小塊正方形的芯片。他將芯片小心翼翼地剝下來。這裏面存儲了剛才通話的錄音。把這塊還沒有小拇指指甲蓋大的芯片放進一個大牛皮紙信封裏,貼上郵票,投入居民區入口處的郵筒。

東方的天空浮起粉紅的雲霞。不知是不是精神作用,譙歡覺得今天的朝霞有種說不出的病態,仿佛肺病病人咳出的血痰。光是想想,全身就不舒服。他披上大衣走出家門,在郵筒附近一家小咖啡館坐下,要了火腿三明治和清咖啡。一邊吃早飯,一邊留意郵筒。上午8點整,身穿綠色制服套裝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來到郵筒前,取走了當天第一撥郵件,其中就有他的牛皮紙信封。

譙歡舒了口氣。有的時候,越是簡陋的通訊手段越可靠。這封郵件將寄往他的一個獵人朋友,他能夠通過聲音分析一個人的念能力。萬一譙歡有什麽不測,這枚芯片也將成為大八木雪夜的阿喀琉斯之踵。

結賬出門時,天已經大亮。前方的十字路口,說不定會碰到牽著白狗買菜的老婆婆。

時間突然停止。左手邊的岔路口確實有人。不是老婆婆,而是一個小個子少年。灰白的頭發用發膠梳在腦後,灰色斜條紋西裝緊繃在身上,藏在西褲裏的金屬義肢隨著步伐發出悶響。

“準備好出發了嗎,譙歡哥——哥?”

快得來不及反應,有什麽捂住了口鼻。意識消失前的最後幾秒,譙歡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

……是氯仿?

再次醒來時,譙歡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單人床上。他試著撐起上身,卻發現身體沈重異常,仿佛四肢都脫離了大腦的指揮。好在眼球還能自由轉動。他盡全力扭動脖子,打量周圍。左手邊有一張簡易書桌,一把折疊椅。房間不足十平方米,門沿上亮著一盞橙紅色的夜燈,是這裏唯一的光源。

這裏是“聖十三精神進化研究所”。譙歡腦中閃現出直覺般的第一反應。

根據自己對氯仿的耐受度,可以推斷出現在是第二天深夜,準確來說是第三天淩晨。用上氯仿,是不想讓他發現研究所的真實所在吧。將他迷暈後帶來這裏的少年,毫無疑問是……可他為什麽要扮成那樣?

除了全身麻痹外,並無什麽異樣。衣服好好穿著,墨鏡也好好戴著。手表、手機等裝備也在。他想看看現在是幾點,卻擡不起手腕。

等等……還有一件東西呢?

譙歡眨了下眼。馬甲內側口袋扁平,看不出有沒有東西。他深深吸了口氣,發動念的高級應用技——“圓”。念所覆蓋的方圓五米的空間,都成為皮膚的延伸。哪怕一粒灰塵在空氣中的微小震動,也能感覺得一清二楚。

果然如此——“那個東西”不見了。

確認這件事實的同時,譙歡的“圓”也感知到走廊外有人,正朝這裏過來。他趕緊取消了“圓”。

門開了。“失禮了,譙歡先生。”

原以為來人會是帶他來的灰發少年,或者是大八木雪夜本人,沒想到竟是一個額頭突出、雙頰瘦削、滿臉皺紋的中老年人。來人微微佝僂著背,打開了門邊的電燈開關。白晃晃的光陡然照亮了室內,譙歡下意識地瞇緊了眼。再次睜開時,他的小眼睛少見地睜大成橢圓形。

“沒想到會是您,黒木先生。”

“彼此彼此。昨夜睡得好嗎?”

“老實說,不怎麽樣。不過,比一睡就再也醒不來的那種好太多了。”躺在床上的大漢咧嘴一笑。

“呵呵呵,說得好。”

黒木轉過身來。依舊是在拉羅耶老頭子家供職時的管家裝束,精明幹練又優雅從容。然而,即使遠看也能發現,他比上次見面時衰老了許多,白發明顯增多了,聲音也失去了一種通透的貫穿力。

“我的卡……”

黒木打斷他,“那張門禁卡,已經安全回收了,有勞您特地跑一趟。”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譙歡將視線集中在天花板一角。那裏結起了細小的蛛網。

“作為答謝,雪夜小姐特地吩咐在下,要將上條小姐留在這裏的東西交給您。”

“……哦?”

黒木走到桌邊,拉開折疊椅,面對譙歡坐下來,十指交叉放在膝頭。

“也許您不知情,不過說實話,上條小姐擅自出島,私下與您會面,是違反規定的。”

“規定?”

“是的。雖然沒有明說,但上條小姐既然有那張門禁卡,您應該也知道,她已成為這座研究所的一員。因此,雪夜小姐認為,她之所以遭到如此不幸,正是違反規定的後果。”

“恕我冒昧,您在說什麽,我一點也不明白。”

“簡單地說,如果她沒有丟下‘某樣東西’,老實地待在這裏,一定能好好活到現在。”

譙歡沒有立刻接話。空氣中似乎有透明的膠質慢慢沈澱,包裹在周身。

良久,他低聲道:“大八木小姐讓我來取的,就是‘某樣東西’麽。”

黒木點了點頭。

“這裏是上條小姐曾經住過的房間。她丟在這裏的‘理智’,請您好好感受,好好帶在身上,不再重蹈覆轍。”

離開研究所的過程與來時類似,先用藥物致使昏迷,再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送回原處。不同的是,這一次昏迷之前,譙歡有機會問幾句話。

“怎麽突然學你哥的扮相了,布夏?”

“哥哥死了。他是作為我而死,所以我要作為他而活下去。雪夜小姐是這麽說的。”

“路加他……死了?”

“死了哦。”灰發少年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哥哥替我當了‘靈魂進化’儀式的祭品。盡管截掉一只腿,裝上金屬義肢,還是沒能逃過雪夜姐姐的眼睛呢。”

“……”譙歡突然感到窒息,恍若置身深海,周圍的水壓得他透不過氣。

“雪夜姐姐本來很生氣,還好出現了那東西,才放我一馬,讓我只要‘從今往後作為哥哥活下去’就好。”

“……‘那東西’?”

“是那孩子,”氯仿刺鼻的氣味襲來,“‘夏天’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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