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1999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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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屋裏,上條尋便摘下覆古的格紋鴨舌帽,解開腦後的兩根麻花辮。黑框眼鏡雖然被汗水浸透了,卻沒有摘。房內冷氣開得太過,如果是普通人,早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幸而有“纏”保溫,上條還算適應。

門外響起木屐踏在大理石地上的篤篤聲。即使隔著厚厚的墻,也能察覺到來人所散發的極具壓迫感的念。正是這念壓,讓上條如墜冰窖,緊握的雙拳不住地戰栗。

吱呀一聲,大門緩緩敞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繡有精密繁覆花紋的和服下擺。

“讓你久等了。這算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呢,鴉眼小姐。”

上條蹭地挺直了背,忍不住彎起手指去碰鏡框下沿。

“請放心,這裏既沒有攝像頭,也沒有竊聽器。墻壁和天花板是吸音結構。您可以暢所欲言。”

“是的,我確認過了,拉羅耶夫……大八木小姐。”

剛才休息的時候,她已用特制的探測儀,將房內所有可疑之處排查了一遍。盡管如此,真想竊取情報的話,方法至少還有一百種。

聞言,大八木雪夜微微挑眉。

“那最好不過。讓我猜猜,這次你不是為了莫艾莉修女而來吧?”

上條一楞。

“你的表情……已經出賣自己了哦。”

雪夜的臉近在咫尺。同為女性,這張漂亮的臉卻並不讓上條感到嫉妒。她的美麗,有種不真實感。

“大八木小姐怎麽知道的?”

“過去有什麽事,你都盡量避免在我跟前露面。可這次不同。你有求於我,對吧?”

和服袖子下擺上火紅的曼珠沙華在視野一閃而過。上條眼前一花,再看清楚時,眼鏡已到了雪夜手裏。

“摘下眼鏡,這是讓我信任你的最低條件。”另一側墻邊,雪夜正在用一塊手帕輕輕擦拭鏡片,“實在抱歉,我沒有眼鏡布。”

“……”雖然上條無法完全信任這個壓迫感太強的女人,但之前的一系列言行已經表明,她具備充足的實力。

“五分鐘,”雪夜伸出手,掌心躺著打理幹凈的黑框眼鏡,“就初次見面來說,已經是很長的‘信任時間’了。”

“請阻止莫艾莉修女的洗腦實驗。”

像是對上條的幹脆利落表示讚賞,又像是對話題本身產生了興趣,雪夜瞇起了眼睛。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阻止她的人,就是你了,大八木小姐。”

摘下眼鏡後的上條,表情豐富多了。細長而微挑的眼角,如同長滿青苔的石頭被屋檐落下的雨水打濕,潮潤而滑膩。

之前,在玻璃花房偶然看到莫艾莉修女的信後,她多方探尋,終於在十老頭的伊布裏墨首領那確認了這一情報。得知消息的伊布裏墨首領也非常震驚,他許諾會阻止修女的野心。可是,即使被他親自開槍打傷,莫艾莉修女依然堅持自己的理念,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直到最近,鴉眼才知道失蹤了好一陣的“世界著名的天才醫生”布夏,竟然在幫助莫艾莉修女進行“洗腦”實驗。更為殘酷的是,布夏的哥哥路加,也淪為了弟弟的實驗品……

倘若修女要對修道院的畢業生下手,不知何時就會輪到她們。

“不愧是鴉眼,才過了三分鐘,就把原因說得清清楚楚。”

鴉眼低頭看表,三分鐘剛過七秒。沒有表的雪夜,究竟是如何計算時間的?

“還有兩分鐘,不如談點我感興趣的話題吧。”雪夜微笑著,可那微笑沒有熱度,“鴉眼小姐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

“那是因為……”

上條尋閉目合眼,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頭腦鎮靜。

“我會盡我所能地幫你,成為莫艾莉修女的‘繼任者’。”

雪夜眼一沈,隨即掩嘴大笑。

“哈哈哈哈,真是沒有想到……如果莫艾莉修女知道,最信任的你居然背叛她,她會做出什麽表情呢……”

“我不會說‘這不是背叛’一類的廢話……只是不想被洗腦成‘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白癡好人’,僅此而已。”

話音剛落,一道拋物線劃過空中,上條伸手接住。是她的黑框眼鏡。

“五分鐘到了。你最後說的那句話,我很喜歡。”

哢嚓一聲,大門緩緩敞開。雪夜手放在門把上,側身示意她離開。

重新戴上眼鏡,上條彎起手指碰了碰鏡框下緣。

“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今後有多久,上條尋心裏並沒有底。

她在冒險,提著自己的腦袋冒險。修道院出身的人,從未指望能有善終。她唯一的希望,就是“今後”這條路能比被送去做洗腦實驗的那條路,長些。

熱衷實驗的莫艾莉修女暫時沒有心思留意她的動向,於是上條尋成為了大八木雪夜的新部下,其中一項工作,便是充當十老頭的妻子和幻影旅團團長之間的聯絡員。

“拉羅耶夫人,消息已經送達。”西裝筆挺的高挑女子匯報道。

美冬·拉羅耶——或者大八木雪夜,正帶著她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的墻壁掛滿了名家名畫,地上鋪著華麗的酒紅色地毯。走廊盡頭是一間雙開雕花木門,打開來竟是寬敞的更衣室。

兩人進屋關門。顯然,女主人的私密空間,是沒有監視器和竊聽器的另一塊綠洲。

“辛苦了。那幫家夥沒為難你吧?”

鴉眼想起旅團裏負責聯絡的娃娃臉男生,問要不要試試把天線插在雪夜身上,不由得吸了口冷氣:“……沒有。沒有傳聞中那麽可怕。”

“那是因為,你現在是我的人呀。”

雪夜背對著她,刷地拉開櫃門,像撥弄書頁一樣撥弄五顏六色的衣服。忽然拿出一件白底藍花的旗袍,在上條身上比劃著。

“你真高,”她說,“穿在你身上,中裙都要變短裙了。”

“……拉羅耶夫人?”

“安全的地方,叫我雪夜就好。”她把旗袍放回原處,“本想讓你換套衣服,不過怕是來不及了。跟我來吧。”

女主人旋步離開,上條急忙趕上。

“請、請等一下,去哪裏,這是?”

“有個孩子,我想讓你見見他。”

自從之前的保鏢——庫洛洛於年初神秘失蹤後,拉羅耶便沒有給妻子找新保鏢。於是只有上條和美冬兩人驅車前往市郊的修道院。

“如果遇到危險,不用管我,請自己先逃為上。”進門前,雪夜如是說。

雖然語氣誠懇,可上條聽來,卻有些諷刺。她的能力和職業性質決定了盡量避免正面沖突,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然而不知不覺之中,這種習慣也潛移默化了她的性格。用譙歡的話來說,她是個“喜歡逃避的丫頭”。

不。至少這次,面對可能被抓去洗腦的威脅,她不會再逃避了。

收緊下巴,鴉眼習慣性地碰了碰鏡框下沿。

“我不會丟下您自己跑的。要跑也要一起。”

視線前方,纖瘦而筆直的背微微一僵。

“我也不會……抓你去洗腦的。”

夜深人靜,踩在地板上的嘎吱聲被無限放大。聖三位一體畫像之下,一高一矮兩人等在那裏。透過特殊的鏡片,鴉眼很快辨認出,這兩人是諾斯特拉家新來的保鏢。

“這位想必是你所說的朋友。不介紹一下嗎?”

“沒有那個必要。你說的有多少真話,馬上就能知道了。”

“好吧……要如何證明我的誠意?”

在上條的印象裏,雪夜從未如此放松過。即使面對自己的丈夫,她也時刻保持著面具般的笑容。

兩人中高的那個,用不帶感情/色彩的語氣說:“關於你的條件和報酬,我想確認一下。”

“我知道了。確實,說清楚點比較好呢。不過……”她望向矮個子。

“她和你帶的人一樣可以信賴。”高個向上條投去一瞥。

“咳咳。首先,請允許我確認一下……”一旦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鴉眼便拿出公事公辦的態度,“兩位是酷拉皮卡和旋律吧?今年剛受雇於諾斯特拉家的保鏢。”

“……你似乎,也是剛加入黑幫的呢。”矮個子忽然開口,聲音既溫柔又堅定,有種撫平人心的力量。

“哎?”

“長期混黑道的人,心跳會有固定的旋律……而你沒有。”旋律不疾不徐地解釋道,“十分明朗而質樸的調子,又不乏精準的節拍。很好聽哦。”

“啊……謝謝。”上條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啪。啪。啪。

又冷又脆的拍掌聲自黑暗中響起。

“原來如此。通過聆聽心音而判斷對方是否說謊的能力嗎?了不起。”

雪夜拍著手,之前的放松一去不覆返。她又戴上了職業性的面具。

“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既然彼此的時間都很寶貴。”她上前幾步,來到兩方的中點處,“我的條件很簡單。9月份的友克鑫拍賣會,我需要你隨時待命,按照我的指示去執行一些任務。當然,都是些簡單的任務。如果你感覺不對,可以隨時終止契約。不過,契約終止也不會有報酬,這點要註意。”

“……報酬呢?”

“痛苦的解除,以及……與你母親的重逢。”

“……”

“相信我,或者不信。你有五分鐘的時間。”

酷拉皮卡看向旋律。戴寬邊軟帽的小個子捂著耳朵,瞪大了雙眼。

“我……聽不出來……”

“聽不出?什麽意思,旋律?”

“她的心音,根本沒有……人類應有的特征!”冷汗從旋律額頭沁出,“我從沒聽過這樣的旋律……簡直像數學公式一樣,既精確,又冷酷……”

“看吧。”雪夜閉目合眼,“這心跳唯一的作用,就是省去了看表的麻煩。”

上條這才明白,雪夜為何會對時間如此敏感——她用自己的心跳當計時器!

“我的賭註比你大,酷拉皮卡。而且……”

如同被鐵錘擊中後背,高個少年突然跪倒在地,衣服被冷汗浸透。

“這樣的‘共鳴’,很難受吧?雖然我也會疼,但比你能忍耐些。”

話音未落,雪夜朝鴉眼遞去一瞥。眼神交匯的瞬間,上條消失在原地,眨眼間又出現在酷拉皮卡身側。鋒利的刀刃抵上他的脖頸。

“說不定,要解除痛苦,殺了你是最簡單的方法。之後,我再去找其他合作者……就算是糊弄我,也得先答應才是呀,你說是不是,酷拉皮卡?”

只聽噗通一聲,雪夜跪在地上。透過右眼的紅外鏡片,上條發現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拜托了,”她顫聲道,“我想見我弟弟,真的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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