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酷拉皮卡，是窟盧塔族最後的末裔。

抱歉，這是所有我能介紹的。

十二歲前，介紹可能是這樣的：

“我叫酷拉皮卡。我有勇武而單純的爸爸和溫柔而腹黑的媽媽。我家在山腳下的美麗村莊，開滿野花的原野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藍到不可思議的天空與同樣藍到不可思議的大海交匯在視線的另一個盡頭。

平時，我最喜歡兜裏揣著書和媽媽做的樹莓餡餅，和村裏的其他小孩去樹林裏捉迷藏。但是，他們很快就不願意玩了，因為每次我都能在一碗飯的工夫就把他們揪出來，而每次他們抓我的時候，我都坐在某棵樹上一面看書，一面啃餡餅，一面透過樹葉的縫隙看他們在地上團團轉。

我喜歡收集飛蛾和蝴蝶標本，喜歡耐心地解釋別人問我問題。因為看過很多書，他們都叫我‘小百科全書’。其中有個女孩子特別有好奇心，每次都纏著我問這問那。媽媽說她是喜歡上我了，可我喜歡村裏每一個人，我不懂那種獨占式的喜歡。所以，我好心地把書借給她，讓她自己看。結果她哭著跑去海邊，一夜未歸。她的父母找上門來，於是我爸讓我在院子裏練了一通宵的雙刀。真是莫名其妙。”

將記憶快進，跳過最重要、也是最不願記起的一段，十二歲後的我，只是“窟盧塔族最後的末裔”而已，其他一切特征都不值一提。屬於我的一切，已連同過去的親人和朋友一起，被熊熊烈火埋葬了……在那個噩夢之夜。

從那以後，我反覆告誡自己，我是“窟盧塔族最後的末裔”，這是我的符號，也是我的全部。我的人生不再屬於我個人，而屬於整個窟盧塔族，屬於所有滴著血的空洞的眼眶。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活著。如果不這麽想，我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支撐我活下去的，除了這個信念，還有媽媽的遺物，現在戴在左耳的紫水晶耳墜。

窟盧塔族的村子和周圍城鎮，並沒有這麽高級的珠寶。這枚耳墜是爸爸在海邊，一只擱淺的鯨魚肚子裏發現的。據說還攥在一具骷髏的手裏，費了好大力才撬開。可惜爸爸嫌我太小，不準我看那骷髏長什麽樣。

雖然是骷髏手裏的東西，媽媽卻一點不在意，大約她真的很喜歡珠寶，或是真的很喜歡爸爸。戴上耳墜的媽媽顯得更年輕、更漂亮了。奇怪的是，之後不久媽媽就經常夢游，在院子裏大練雙刀。夢游時她是睜著眼睛的，可即使她的兒子站在她面前，估計她也會當成木樁毫不猶豫地劈下去。

為了讓媽媽恢覆正常，去外地買藥的重任就落在了我頭上。然而，第五次外出買藥回來時，我變成了“窟盧塔最後的末裔”。

整個村莊淪為廢墟，我的家被燒成了黑炭，媽媽和爸爸也是，只有紫水晶在灰燼中閃現著微弱的光。我毫不猶豫地把它挖出來，仔細清除塵土。那天夜裏，我坐在家門口焦黑的土地上，看著這耳墜。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它幽幽泛著紫光。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它，心情慢慢變得平靜。我相信它是有寓意的，它是媽媽對我最後的祝福和守護。

後來我離開了村莊，到很遠很遠的森林裏去鍛煉。當時的我太弱小，連一個柔弱的女孩都打不過。那個女孩也戴著一枚一模一樣的紫水晶耳墜，然後趁我不備偷走了媽媽的紫水晶耳墜。當她在我面前舞動雙刀時，那架勢和夢游時的媽媽如此相像，一瞬間我甚至以為是她被媽媽魂魄附體。奇怪的是，當我告訴她，她像我的媽媽時，她又把耳墜還給了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便離開了。她說我像她的弟弟。

母親的遺物回到身邊，我又投身到更嚴酷的訓練中，這件事也被拋到了腦後。

今年窟盧塔的末裔17歲，考取了獵人執照，成功當上了黑道某家族的保鏢。名義上的老板是個人體收藏家，在這裏，或許能找到火紅眼的下落。可是，我又見到了她。

而這次，和四年前不同，她沒戴紫水晶耳墜。可是，我的耳墜卻產生了奇怪而強烈的感應。即使隔著層層墻壁，我也能感應到她的所在，仿佛是媽媽在呼喚我，讓我過去。

雖然這麽說很不甘心，但死人是不會呼喚的。能引發這種現象的合理解釋，只有“念”。

來到約定的地點，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我摔倒在地，仿佛每一個細胞的“氣”都在被她吸引著似的，咆哮著要沖破這具軀殼。她——拉羅耶的妻子美冬，又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叫我把耳墜交給她。

雖說這枚耳墜是媽媽的遺物，可也是從海裏撿來的。那個女人既然擁有同樣的耳墜，說不定她才是它們真正的主人。不過，即使她想要回去，我也絕不會交出媽媽的遺物。

可是，這股強烈的“念的共振”是怎麽回事？！

“那枚耳墜上，有我弟弟的靈魂。只有將它驅逐出去，才能解除‘共鳴’。”

筆直的光線透過門縫射進屋內，照亮了女人半邊的輪廓。我這才看清，黑幫老大的妻子，居然穿著修女的裙服。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我暗自警戒四周，垂在身側的鎖鏈碰撞出聲，“無論如何，這枚耳墜對我意義重大。我不能給夫人。”

名為美冬的女人收緊下巴，抿了抿嘴唇。她的眉宇間，竟流露出一絲悲傷。

“就算我說‘我不會傷害你’，你也不會相信吧。從小時候起，你就是個聰明過人的孩子。”

我微微睜大眼睛。

“很可惜，小時候認識我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不管夫人您再怎麽費口舌，也是沒用的。”

“酷拉皮卡，我知道這很難相信，但你得聽我說。”

美冬握緊雙拳，邁步上前。她上前幾步，我便後退幾步。那雙黑瞳便浮現出失望。

“夫人，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了。”

旋步轉身之際，背後飄來清晰，卻像是從胸腔擠出來的字句：

“那枚耳墜，不是你母親的遺物。”

“……你說什麽？”

回過頭，美冬的表情恢覆了冷峻，好像將名為“情緒”的口袋拉上了拉鏈一樣。

她擡起右手，指向我的左耳。

“那枚耳墜，不是你母親的。在森林裏那次，被我掉包了。你母親的遺物，在我這裏。”

我不知道這個女人在玩什麽花樣，可她說的話實在出乎意料，不能用常理推斷。

“證據就是，我看過你母親的記憶。雖然怎麽看的不能說，但有一點可以告訴你——那枚耳墜裏，殘存著她的‘氣’……所以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你的出生，你說的第一句話，你看的第一本書，你掉的第一顆乳牙……”

“你知道些什麽？”情緒有些失控，連對十老頭夫人的禮節都拋到了腦後，“不準學我母親的口吻說話！”

美冬顯然對我的抗議充耳不聞。她的聲線略顯沙啞，仿佛老舊錄音帶摩擦出的空氣的震動。

“你最愛吃樹莓餡餅，最喜歡爬上樹去看書直到天黑。你曾經因為傷了一個女孩子的心，而被你爸爸罰去院子裏練了一整晚的雙刀。你不愛喝牛奶，所以長得沒有同齡的男孩子高，而且至十二歲為止還有三顆恒牙沒長出來。你曾經半夜爬起來，想叫醒夢游中的我，卻因為怕被刀砍到又縮了回去。你曾經出村為我買藥，卻在回來時……”

“……住口！”

高高的穹頂下回蕩著我的吼叫。如同被逼至角落的困獸，大聲嘶吼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軟弱。

“別再說了……”

金發遮住了視線，我用手捂住滾燙發熱的眼睛。黑色隱形眼鏡後，此刻一定是血紅一片。

“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你。你有一位很好很好的母親……”

女人走過來，想要擁抱我。趁頭腦還有一絲冷靜，我警覺地避開了她。

“確實，我曾經試圖叫醒夢游中的媽媽。但是，夢游中的人是不會有記憶的。你又如何能看到。”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

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作出重大決定般，美冬緩緩道：

“我就是那枚耳墜。”

“？！”

“頗難理解，對吧？”她苦笑了一下，“當你母親戴上它的時候，我就和你母親的靈魂融為一體了。更準確地說，我像是潛藏在你母親意識深處的觀眾，視其所見，感其所想。而當你母親意識活動減弱——睡著的時候，我便得以借用她的身體。”

壓制住對“借用身體”這一說法的厭惡和憤怒，我冷淡地說：“這麽說，母親的夢游，其實是你在控制。”

美冬點頭。

“不用廢話。說吧，你想要什麽？我戴著的這枚耳墜嗎？”

我試圖摘下那枚紫水晶耳墜，卻驚異地發現，它已經與肉連結為一體，拔不出來。

“沒用的，他的靈魂也已經與你融為一體了。”美冬搖頭，“我了解你，所以信任你，酷拉皮卡。我想請你幫一個忙。同時也能幫你一個忙。”

“……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就算小傑他們也一樣。

“如我所想。那麽，算作報酬，總可以接受吧？”美冬嘆了口氣。

我沒有回答。美冬把這當成了繼續說下去的默許。

“我想請你，讓我的弟弟回來。他正沈睡在你的體內。”

“‘回來’？”

“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覆活’。”

我吃了一驚。盡管念的世界高深莫測，但根據閱讀過的資料和文獻來看，最多只有高等級的治療型念，並沒有能夠覆活生命的念的記載。

“雖然不是真正活過來，卻也死不了。所以叫‘回來’。”

“‘覆活’這種事，實在讓人無法相信。”

“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詫異地擡頭，迎上她平靜如水的目光。

“讓我的弟弟回來，不僅能解除‘共振’的痛苦……作為報酬，我可以也讓你的母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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