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1999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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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棺蓋瑩瑩反光,粉紅色的少女趴在上面,盯著骷髏黑洞洞的眼眶,恨不得與它來個零距離接觸。半晌,她一個激靈跳起來,揮舞著胳膊,興高采烈得如同第一次獲得洋娃娃的小女孩。

“這個骷髏好棒!超酷!超——有型的!你在哪弄到的?”

骷髏的主人——拉羅耶老頭子的妻子抿嘴一笑,眼神裏多了分寵溺,也不計較她沒有用敬語。

“你喜歡就好。”

諾斯特拉家族原本是拉羅耶家族下的一個附庸,因為“賭棍”拉羅耶對妮翁·諾斯特拉的占蔔術頗為器重,才混到了今天的地位。就連拉羅耶的妻子,也特地趕來送禮討好,諾斯特拉先生想必此刻一定在哪裏偷笑呢。

她告訴妮翁,這是凍島沈沒時,被熔巖鯨魚吞掉的島上原住民。她沒有告訴的是,這具骷髏正是自己——大八木雪夜。

與自己的骷髏面對面,總有種微妙的錯覺。生與死的界限開始模糊,真實與虛幻混淆不清。不僅是庫洛洛和黒木,大八木雪夜為何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覆活”,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如果黒木所言非虛,大八木家的傳說只是虛妄,那麽覆活的可行解釋只剩下一種——念能力。

相同的念能力,能用在死去的夏天身上嗎?

這是一場結果未知的賭博。因此,她需要關於結果,亦即未來的情報。

兩人在妮翁的房間坐下,身著和服的侍女們端來茶點。美冬環顧四周。充滿粉紅色的房間,連沙發都是一坐就會陷進去的懶人沙發。果然是個典型的少女。換言之,毫無心機。

“外子對你的占蔔術讚不絕口呢,妮翁小姐。”

“真的嗎?哈哈,不是我誇口,準確率有100%呢!”

“誒……”美冬裝作懷疑地歪頭笑道,“真的假的,我可不信。”

“當然是真的啦!”少女鼓起腮幫,“美冬小姐真是的,人家本來還想幫你占蔔一下的說,既然不相信,那就算啦!”

美冬眨了下眼,托腮笑道:“好啦,是我不好。我賠罪。想要什麽都可以哦。”

“不需要!”妮翁撅起嘴唇,“想要什麽,爸爸都會買給我。”

“真的?你可要想好。只此一次,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聽到美冬用促銷店員的口氣說話,妮翁撲哧一聲笑了。

“哈哈,美冬小姐你真逗,和其他老頭子的太太們不一樣。”

“這算是誇獎吧?”

“當然!”

妮翁在床上盤腿而坐,望著天花板認真思考了一會。

“美冬小姐,你能告訴我,”少女明亮的雙瞳閃過一絲陰影,“黑道夫人的生活都是怎樣的?說不定,將來我也會像你一樣……”

美冬微微一楞。這個大小姐,並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麽天真。

“這個嘛,是個好問題哦。”雪夜豎起食指比在唇邊,“你為什麽不自己算算呢?”

少女連連擺手:“我不能占蔔自己,也看不懂自己寫的什麽。”

“是嗎……”眼底的弧光一閃而過,“那麽好吧。可不要太期待哦。”

經過長達一小時絮絮叨叨的回答和追問,妮翁的好奇心終於得到滿足。她擡起雙臂往後一倒,大字型地躺在床上。

“什麽啊,那樣的生活,和現在沒什麽兩樣嘛……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啊。”

忽然,像是關上了情感的開關似的,她騰地坐起來,沒心沒肺地笑。

“哈哈,說了這麽久,差點忘了要幫美冬小姐占蔔了。”

“姓名?”

“美冬·拉羅耶。”大八木雪夜已經死了,用她的名字占蔔,估計什麽也占蔔不出來。

“血型?”

“AB。”

“年齡?”

“26。”

“哎?看上去明明跟我差不多大的說。”

“多謝誇獎。”

兔子造型的卡通筆在指尖飛速旋轉,少女右臂擡高,眼神放空。美冬不動聲色地用上“凝”,清楚地看到妮翁的念——一只長著翅膀、造型醜陋的“小精靈”。

“好,寫好了!”少女將紙遞過來。

“這麽快?我看看……”

“預言詩由四行組成,每一行預測一個星期內發生的事。”妮翁湊近了點,“怎麽樣?”

黑潭般的雙瞳似有波瀾泛起,卻很快歸於平靜,連剛才的波瀾都仿佛只是錯覺。

“妮翁小姐,”美冬放下預言詩,“你相信‘靈魂’的存在嗎?”

“哎?嗯……我想想……”

少女又盤起腿,托著腮盯著天花板,好像天花板有寫“靈魂是否存在”的答案。

“我不太相信耶。”

“哦?”

“如果真的有靈魂,人們也就不用為了‘活著’而占蔔了吧?我想,占蔔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更幸福而存在的。”

“照這樣說的話,那可奇怪了。”

“哎?哪裏奇怪?”

美冬點著預言詩的一行。

“這上面說,我將會……失去靈魂。”

“換班了,酷拉皮卡。”

宛如清風拂面的話語打斷了思緒,金發少年激靈一下,轉身看到的是長著田鼠般的臉、身材圓胖矮小的同事旋律。

“……我知道了。”

與旋律擦肩而過時,一字一句輕柔卻清晰地傳入耳中。

“你的心跳聲很混亂,好像有另一個人囚禁在你身體裏,吵著要出來。”大大的眼睛轉了半輪,“那位夫人……和你有什麽關系嗎?”

酷拉皮卡腳步一滯,卻沒有回頭。

“和你……無關。”

快到老板的房間時,他看到妮翁和另一個漂亮的女人說笑著走出來。是的,漂亮。這是一眼便可確定的印象。黑幫裏,漂亮的女人多如過江之鯽,即使如此,眼前這位仍然氣質出眾,鶴立鶴群,仿佛周身籠罩了一層皎潔的月光,動人卻不炫目。

“今天的談話千萬別告訴爸爸,要保密哦!”

“當然,那可是女人間的秘密呢。”

出大門前,美冬忽然扭頭,朝金發保鏢的方向遞去一個眼神。

那一瞬間,酷拉皮卡產生了母親借屍還魂的錯覺。

“還有,下次再有好玩的,一定要給我看哦!”妮翁絲毫沒發現兩人間微妙的氣氛,搖著美冬的手臂撒嬌道,“我可以去美冬小姐那裏玩嗎?爸爸老是不讓我出門,我都快悶得發黴了!”

“嗯,當然可以。”美冬親昵地捏了捏妮翁氣鼓鼓的臉蛋,比了個畫框的手勢,“那裏有很多‘看不見的畫’呢。”

“哎?那是什麽,用隱形墨水畫的嗎?”

“這個嘛……暫時保密。”

“啊,真氣人,又賣關子!”

將美冬·拉羅耶送上車,妮翁正要回房間,卻看到走廊裏站著個人。

“酷拉皮卡,你待在那裏做什麽?”不等他回答,妮翁又自顧自地道,“啊對了,今晚要去挑拍賣會上穿的衣服,你陪我買東西吧!”

“很抱歉,今晚令尊似乎找我有事。購物的話,旋律和芭蕉應該可以陪同。”

少女露出失望的表情,又很快拋在腦後。

“啊~啊,那就沒辦法了。爸爸真討厭。哼,今年的拍賣會,一定要他給我買窟盧塔族的火紅眼!哈哈哈哈!”

黑色隱形眼鏡隱藏了感情波動,酷拉皮卡無聲地退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邊,金發柔順地垂落,遮住了視線。

美冬·拉羅耶。十老頭之一——拉羅耶的妻子,同時也是五年前出現在他面前,偷走母親的遺物又莫名其妙地還回來的人。

他下意識地撫摸左耳的紫水晶耳墜。冰涼的觸感一如往昔。可剛剛的幾小時裏,這枚耳墜發出了令人心煩意亂的波動,猶如流動在地表之下的熔巖。

簡直……好像共鳴一般。

而他所感到的、引起共鳴的源頭,正是那個神秘女人,拉羅耶夫人。

最不尋常的是,這股躁動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有種懷念的感覺,和五年前在森林裏遇到她的時候一樣。

那個女人身上,有母親的影子。

五年前,他只是感到疑惑和悲傷,而通過獵人考試的現在,他依稀可以猜出這種感覺的原因——

“氣”。

氣,也就是生命能量。她所散發的“和母親相似的氣息”,可能正是母親所殘存的“氣”。

她曾經說過,這枚耳墜是“她的東西”。母親的遺物,和她有什麽關系?

“今晚令尊似乎找我有事”只是個托詞。

當晚,酷拉皮卡只身來到本地一座偏僻的小禮拜堂。年久失修的破門吱吱呀呀響著,塵土啪啦啪啦落在袖子上。酷拉皮卡拍了拍灰,影子一直延伸到大廳盡頭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的畫像。畫像前,一個纖瘦的背影正跪地祈禱。

在妮翁房外,美冬比劃“看不見的畫”時,酷拉皮卡及時用“凝”,讀出了“今晚10點,聖繆爾禮拜堂見”的訊息。

“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領悟我的暗示,你進步了呢,酷拉皮卡。”穿長裙的人影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由耳墜引爆,一股強烈的躁動迅速傳遍了全身。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在翻滾、在沸騰,蒸汽般的熱度讓少年幾乎喘不過氣來,痛苦地跪倒在地。

與此同時,人影也摔倒在地,右手死死地按住胃部。

“原來如此,只釋放20%的念,‘共鳴’竟會如此強烈……果然是距離太近了嗎。”

“你……你說什麽?”

“快!”一只手顫抖著伸過來,“快把你的耳墜給我!”

聞言一驚,酷拉皮卡忍痛後退兩大步,警戒道:“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就算是死,我也不會交出來的。”

“呵,如我所想,你肯定不會答應……那麽,要解除你我的痛苦,只有將靈魂……”

“將靈魂……?”

美冬支撐著站起來,緩慢而用力地點了點頭。

“將我弟弟的靈魂驅趕出‘靈魂石’,這是唯一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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