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1999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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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鷗喧鬧著在不遠處盤旋,落日將棧橋暈染地金黃一片。燈塔下,礁石堆之中,一個隱蔽的巖洞透出火光。

“真令人懷念……”修女撫摸著光滑潮濕的礁石,“躲在這裏當逃兵的日子。”

面容如刀鑿的退伍軍人抹了抹鼻子:“對這附近的螃蟹和貝殼來說,那陣子可是災難日。當時你又黑又瘦,給你送水的時候,我差點以為見了野人。”

“就因為這,至今我都沒碰過海鮮。那味道讓我想吐……聽,宵禁的鈴聲。”修女把耳朵貼在巖壁上,閉目聆聽。渾濁而低沈的鼓動如同海浪,由遠方一波波襲來,喚起神經條件反射似的緊張。

“幾十年了,這鬼地方的情況依然沒多少好轉。入夜後,又會有一批倒黴孩子抽中下簽,第二天清晨便會被送上渡輪,去前線送命。希望他們中沒人像你那樣臨陣脫逃。”

“也有凱旋而歸的,比如眼前這位。”莫艾莉調侃道。

退伍軍人對恭維無動於衷。他揀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投射在洞壁上的影子隨之跳動不定。莫艾莉提起裙擺,向他走來。

“你的鞋子呢?”退伍軍人盯著她纖細的腳踝。

“留在岸上了。那雙鞋穿著不方便。”修女靠著火堆坐下。

“那些礁石可不是沙灘上的鵝卵石。你的腳會劃傷的。”伊布裏墨別過頭去。

“伊布裏墨……每次關心人的時候,你都會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修女歪頭看他,眼中流露著不只是溫柔。

中了激將法的退伍軍人,重新轉過頭來,與她對視:“你太任性了,莫艾莉。”

修女沒有生氣,依然溫柔地笑著,直視那雙飽經風霜的褐色雙眸。

“我已經不是軍人了。你也不再是我的教官。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不需要你教我該怎麽做。”

“是啊,你已經成為裝神弄鬼的頭頭,勢力說不定比我還大。”

“說實話,我一直很好奇,沒有宗教信仰的你是怎麽在戰場上活過來的。”

伊布裏墨沒有回答。

“告訴我,你以我的名義,在世界各地招募戰爭孤兒,該不會是想把該死的慈善機構開到戰場吧?”

“那些不該死,也不是慈善機構,伊布裏墨。”

莫艾莉從地上拾起一根濕漉漉的樹枝。樹枝又黑又瘦,就像當年的逃兵女孩。

“看到了麽?潮濕的樹枝是不會燃燒的。這就像那些剛剛失去父母,失去家園的孩子們。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潮濕一片,沾滿了淚水、面包的黴味和長時間沒洗澡的餿味。我所做的,只是給他們施加適當的引導,就像這樣——”

她將樹枝放在火上烘烤。火舌舔舐著又黑又瘦的木棍,飄出陣陣黑煙。不一會兒,水分蒸發的木棍成為了火的一部分。

“他們有發光發熱的潛能。唯有驅散潮濕的心魔,才能成為神的使者,給這個黑暗的世界帶來光明和溫暖。”

退伍軍人站起來,軍靴在地上跺了兩下,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轉身面對曾經的學生。

“‘驅散心魔’?你打算操縱人心嗎?”

“這便是宗教的實質。”

“那些戰爭孤兒……其實是你的實驗品吧。他們怎麽樣了?”

修女微微一笑:“為什麽這麽激動?又不是你的孩子。”

“他們就是過去的我們,莫艾莉。”

莫艾莉也站起來。隔著火堆,兩人彼此對望。火堆嗶啵作響,在兩人眼中變幻,似人間的溫情,又似地獄的誘惑。

“我知道。所以我才這麽做……將他們培養成絕對善良、完全與暴力絕緣的好孩子。”

“世上不可能有絕對的善。如果有,那也是極端不人道的善,和惡沒什麽兩樣!”

“世上確有絕對的惡。我比誰都要清楚。既然有絕對的惡,也必有絕對的善。有光必有影,反之亦然。”

“……你走火入魔了,莫艾莉。”

上膛聲響,子彈穿透伊布裏墨的大衣,射向火堆對面的女人。女人筆直地站著,毫無躲避之意。突然一聲悶哼,黏稠的液體弄濕了裙服的右肩。

修女晃了晃,擡頭。依然是慈母般讓人舒心的笑容。

“你阻止不了我的,教官。調皮搗蛋、不守規矩……我一向這樣。”

她踉踉蹌蹌地跑著,像撲上父母床的孩子般,撲倒在退伍軍人懷裏。

“既然你不願意,我只好自己去找實驗品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

隔著防彈玻璃,受試者被綁在椅子上,電擊讓他們痛不欲生。

面前,二十個按鈕一線排列,標記的電壓幅度由小到大。倒數五個按鈕已達到致命的程度。如果可以,布夏絕不會按這些殺人的玩意。他是世界著名的天才醫生,醫生應該救人而不是殺人。

1999年初,布夏被調到這所地下實驗室工作。地點隱蔽,出入需反綁雙手,蒙住雙眼。工作的內容日覆一日——進行“惡徒改造”實驗。

改造方法是通過讓受試者觀看極度血腥暴力的影片,同時施以懲罰性的電擊。將“暴力”與“痛苦”聯系在一起,使惡徒對暴力產生生理性厭惡,以達到棄惡從善的目的。

起初,實驗品都是一看便知的惡棍。經過數個療程的電擊和隔離觀察,他們變得溫順多了。可是,最近來的一批受試者,並不是典型的惡人。他們中許多和布夏差不多年紀,甚至更小,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孩子。對於電擊實驗,他們表現出躍躍欲試的興奮態度,治愈迅速,卻沒能通過隔離觀察。在24小時沒有飲水和食糧、光照強烈因而無法睡眠的隔離環境下,房內的小兔子無一例外地,被這些看似治愈的危險分子殘酷虐殺、撕食。

無論怎麽看,實驗並不成功。布夏調查了兩批受試者之間的區別,試圖以此為突破口。

調查結果驚人。

第一批“典型”惡徒,是從各地的牢底抓來的真正的罪犯。以“參加實驗”交換獲取自由的機會,囚犯們便會前仆後繼趕來當實驗品。

而第二批則不同,他們根本不是“惡徒”,甚至連“壞孩子”都算不上。他們是各地的戰爭孤兒,參加實驗只是為了一口面包、一件衣服。

但是,戰爭陰影並不能解釋他們難以治愈的暴力傾向。

地下實驗室保密制度嚴格,即使是內部人員,調查也並不容易。經過長時間的觀察和推斷,布夏發現了更為驚異的事實——

那些孩子是另一個實驗的輸出品!

正是另一個實驗,使他們由普通的孩子轉變為極端危險的暴力分子。

實驗內容非常極端。布夏不願意去回憶具體的實驗項目。一句話說來,就是將原本裂了一條縫的心靈徹底粉碎,使其永無痊愈之日。

“絕對的惡太難找了,還是在實驗室制作來得快。”知情者透露,“這也是為了證明你的改造確實有效嘛。”

原來,他的實驗目標,是讓“絕對的惡”都能棄惡從善的徹底洗禮。

布夏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如果能夠讓人從天平中央走向一個極端,那麽也必然存在方法,使他們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莫艾莉修女溫和地指點道,“也許你需要改變‘懲罰’方法……”

於是,布夏將電擊改為註射激素。觀看血腥暴力影片時,註入的激素會讓受試者產生極度的生理性厭惡,那是比吞下嘔吐物更加惡心的感覺。心理上的快感和生理上的厭惡交織在一起,會讓受試者的精神出現異變。當精神壓力達到臨界值時,無論是誰都會崩潰。與之相伴的,則是人格的劇變。

之後的實驗支持了布夏的理論。即使是實驗室造出的“極端的惡”,經過他的“惡徒改造”實驗,無一例外地被洗禮成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沒有性/欲、絕對不會危害社會安全的“新好公民”。即使在隔離室待上三天三夜,他們也不會去傷害小兔子一根寒毛。

布夏為自己的成果感到驕傲。就連莫艾莉修女,也微笑著讚他“不愧是世界第一的天才醫生”。直到有一天,修女狀似無心地問了句:

“你的實驗,你願意親自經歷一遍嗎?”

世界第一的天才醫生楞住了。見他不答,修女也沒堅持,只要他“繼續努力”。

半個月後,布夏在防彈玻璃對面,見到了一個他絕對不想見的人——

和自己長相酷似、卻要高出一個頭的小麥膚色少年,坐在束縛手腳的實驗椅上,表情悠閑地看著穿白大褂的自己。

“哥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傻了嗎?你可是實驗者啊。連實驗者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這個受試者真是倒大黴了。”

與哥哥的淡定相反,冷汗從布夏的額頭沁出。他飛快地望向一旁的修女。

莫艾莉不久前受了槍傷,右肩還綁著布夏親自纏上的繃帶。她捧著紅茶坐著,原本如春風拂面的嗓音,聽來卻如惡魔的引誘:

“我想看看這個實驗,對修道院的孩子們是否同樣有效。你的哥哥路加,似乎非常樂意代替你充當受試者。”

布夏立刻明白,修女之前為什麽沒有堅持。

“餵,還沒開始嗎?我都想抽煙了。”玻璃對面的少年催促道。

指尖在距離按鈕不足一厘米處停住,“世界第一的天才醫生”微微顫抖。

“怎麽了?”

“我……我想吃番茄醬。”

“比起那個,你不是一直很介意哥哥搶了你的‘腿’嗎?”

“?!”

仿佛下午茶的閑談般,修女悠然道:“你和路加,兩人三腿,總有一方要受傷。當時是你,這回輪到他,才算公平。”

如同平地驚雷,布夏睜圓了灰藍的大眼睛,視線茫然地盯著按鈕盤油漆剝落的一角。

布夏和路加是罕見的三腿坐骨連體雙胞胎。經過成功率極低的分離手術,哥哥路加獲得了完整的兩條腿,而弟弟布夏則成了殘廢,被父母嫌棄,丟到了聖十三修道院。

誰能想到,一年後,哥哥離家出走,自願加入修道院——為了保護弟弟。弟弟身體羸弱,不適合戰鬥,哥哥便專攻戰鬥技巧。等到弟弟裝上鋼化義肢,足以自立之時,哥哥也成長為冷血殘酷的黑道戰士。

不,不是這樣的。

路加哥哥,原本是非常溫柔的人。如果當初你沒有留他在修道院,他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也不會現在代替我坐在那裏。

我並不恨他。我恨的是你——莫艾莉修女。

雙拳緊攥,掌心潮濕一片。灰發少年擡起頭。隔著玻璃,四目交匯。

“這是我欠你的,布夏。”哥哥說。

“選擇並沒有想象的那麽難。”修女說,“按下按鈕,你就可以和你的番茄醬團聚了。”

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房間裏的念壓讓人窒息。

布夏閉緊雙眼,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他的選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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