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以給賭場作打手為生的小混混拉羅耶剛剛有了自己專屬經營的一片地區。事業小成，他迫不及待地與戀人結了婚。可惜好運不常，婚後不久，他所經營的彩票售賣點便遭競爭對手襲擊。當他費盡心血，終於擺平爭端時，愛妻卻溘然長逝。

後來他才知道，她早已染病，只是一直瞞著他，怕他分心。

“也許，你並不愛她。”岳父俯視著下跪的女婿，“如果你關心她，不可能這麽長時間都沒發現她生病……”

不，只有這點他能保證，他對妻子的愛是真心的——無論花多大代價，他都要彌補自己的疏忽！

之後數年，他試遍了各種旁門左道，可無論巫術、魔法、咒語……都無法喚回愛妻的生命。

機緣巧合之下，他聽聞了大八木家族的傳說。“逝者不死，靈魂永存”。既然如此，也能讓她覆活吧？如此想著，他派自己最信任的部下黒木潛入大八木家打聽消息。

黒木沒有姓，和拉羅耶從小一起在貧民窟長大。“黒木”這個名字，源於他小時候最喜歡啃的一種樹的樹皮。考取獵人執照後，他便回到好友的身邊，為他打天下盡心盡力。

黒木的念能力是“邪念之丘”。使用無形的念標記“樹苗”劃分出一個“山丘”，只要他在場，該“領域”內的一切感覺——不只影像，連同聲音、氣味、觸覺、味道……都可由他掌控。

說是掌控，其實並不準確。踏入“山丘”的人，可能會看到不同的景象。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那些景象能夠保護黒木本人，和其他帶有“樹苗”標記的人不受傷害。拉羅耶的所有領地和車輛都已成為“邪念之丘”。因此，雪夜和那個危險的保鏢都沒有發現黒木會念。不久前墜樓的拉羅耶，也是“邪念之丘”制造的幻象。

花了整整六個月準備，在大八木的宅邸四處布下“樹苗”後，他終於推開了那扇爬滿藤蔓的大門。

昏暗的大廳裏，一個女人跪臥在地，死死掐著一個男人的脖子。男人一動不動，早已斷氣。

女人擡頭望著他，表情疑惑。

“夏彥？不，這不可能……”她扭頭看手裏掐著的人，“我剛剛才殺死你的……”

這個女人，就是大八木姐弟的母親——大八木涼芽。她殺死了自己的親哥哥。而她所看到的黒木，是哥哥的樣子。

之後，由於“邪念之丘”的保護，在數次嘗試殺死“哥哥”未遂後，涼芽突然收手了。她變得既安靜又溫順，和之前判若兩人。再後來，“哥哥”娶了“妹妹”，並有了一對可愛的孩子。

“哥哥”娶了“妹妹”？！

“沒錯，”涼芽撫摸著“哥哥”的臉，“大八木的血統必須純正。我們的父母、父母的父母都是這樣做的。”

“血統純正又如何？他們的靈魂‘永存’了嗎？”

“當然。”涼芽很寶貝地捧出一個暗紅色的方形匣子，裏面堆滿了黯淡的寶石。“他們就在這些‘靈魂石’裏。”

……當然，那些只是普通的寶石而已。並沒有什麽靈魂，甚至連一絲“氣”也沒有。

當被問及“為什麽沒有活著的大八木的先祖”時，涼芽笑得迷人：“在這個世界上，具有‘覆活’資格的靈魂石，只能有獨一無二的一塊。其他的靈魂石，生命能量都會被它吸引、吸收，自然無法覆活。”

那語氣，擺明了她就是具有“覆活”資格的唯一一人。在涼芽心裏，已經不存在“大八木夏彥”這個競爭者了。

可是，先前親手殺死的哥哥，還“好端端地”活在自己眼前這件事，她卻沒有和過去的事實聯系起來。她沒有這個思考能力——

在黒木的安排下，她被施行了“額葉切除術”。

大腦每個半球分為四個葉，額葉是其中最大的一個，大約占1/3體積。該手術被用於治療不服從管理的精神病人。切除以後，人會失去很多功能，包括很大一部分的人格。

因此才安靜。因此才溫順。

但，已然成為廢人。

隨著調查深入，黒木確定大八木家的傳說只是一廂情願。但直到大女兒長到六七歲時，拉羅耶才放棄幻想，召黒木回去。走之前，必須清除所有調查留下的痕跡，亦即大八木一家。可這個時候，黒木已經對兩個孩子產生了感情。正左右為難時，一件事像催化劑一樣，使他下定了決心。

實施手術後的涼芽，依然對大八木家的傳說深信不疑，並且十分樂意將它傳給他們的孩子——

“‘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殺死媽媽，殺死夏天’。”

玻璃碎片般的字句，一出口便凝成團團白氣。裹著鬥篷的女孩雙唇顫抖，向前趔趄兩步。

“就因為這樣，你就讓那些家夥殺了媽媽？”

“對她來說，那才是真正的解脫。”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在幽藍的冰墻間回蕩。

“你憑什麽說這種話！”

雪夜雙拳緊握，嘴角難以抑制地抽搐。

“你有沒有想過，那之後你的孩子們是怎麽過的？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兒子還不到四歲就結束了一生？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了接受沒有夏天的現實，付出了多大代價？你有沒有想過……”

她擡起頭看父親，黑瞳看不到任何反光，淚珠就那樣順著臉頰滾落到雪裏。

“我很抱歉，小雪。那些年對我來說，雖然有過快樂的時光，但說到底也只是在執行任務罷了。有時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你必須學會接受……”

他伸出左手，想拍拍女兒的肩以示安慰，卻被側身躲過。

“那種手術，你也要用在我身上嗎？你也認為我和媽媽一樣，是個瘋子？”

有些尷尬地縮回手，年輕男子的模樣迅速衰老，轉眼又變會了老管家的模樣。

“額葉切除術現今已經被禁止了……因為不人道。”

雪夜垂著頭，濃密的黑發遮住了表情。黒木本以為她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拼命，可她如同一尊冰雕，連靈魂一起凍結在那裏。

“如果可以，我真想回到過去。”半晌，她輕輕一笑，“回到最初，殺死大八木家的所有人。這樣，至少我們不會出生。”

“已經太遲了，你也知道。接受現實，是唯一的出路。”

“明知出生後所要面臨的痛苦，還要將其強加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所謂父母，竟是如此殘忍的存在呢。呵，呵呵呵……”

她仰著臉，目光呆滯，蹣跚著朝相反方向走去。另外在場的兩個人，都察覺到她散發出來的近乎癲狂的殺氣。

“那裏是市中心的方向，你要去哪？”

“……”

“冷靜一下！無論你做什麽，都已經太遲了！”

雪夜突然挺直了背。

“那種事實，我才不要接受……一定能再見到夏天，一定可以的……”

仿佛一片雪花輕柔而冰涼地融化，後頸一陣悶痛，雪夜便暈了過去。

接住被自己打暈的女主人，“保鏢”向管家揮了揮手。

“她累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暖融融的空氣，暖融融的燈光。就算外面刮風下雪，屋裏也依然這麽溫暖——因為媽媽在這裏呀。

媽媽穿著淺灰色雜線毛衣和深褐色羊毛長裙，坐在窗邊，望著外面呼嘯的暴風雪。藤編搖椅吱呀吱呀，像催眠曲一樣動聽。

【吶，媽媽，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小女孩眨巴著小鹿似的大眼睛，期待地望著母親。

【雪夜，你爸爸怎麽還不回來呢？】

【爸爸？他說回來給我帶好看的洋娃娃！】

【他怎麽……還不回來呢？】

【媽媽，你怎麽了？】

【雪夜……】

母親緩緩回頭。她的臉模糊一片，如同被橡皮擦掉的畫。

【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殺死媽媽，殺死夏天。】

剎那間，母親的面孔開始融化。淺灰色雜線毛衣和深褐色羊毛長裙開始融化。藤編搖椅開始融化。就連吱呀吱呀的聲音也開始融化——周圍的一切如同蠟燭，在暖融融的橙黃色光芒中融化、流動、溶解、墜落。

猛然睜眼。

空氣中彌漫著灰燼的味道。熊熊燃燒的爐火，在雕像般的側臉投下溫暖的陰影。床邊坐著的竟是庫洛洛。

“爸……黒木在哪？”

“正陪拉羅耶先生在外面。請您不用擔心，盡量休息。”

雪夜凝望著另一雙黑瞳，欲言又止。忽然，她一躍而起，攥住庫洛洛胸口的襯衫。

“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經過一天一夜，四個雪人仍完好無損地立在積滿雪的松樹前，沒有四肢，沒有五官。

“明明什麽也沒有，卻更讓人毛骨悚然……”

解開衣帶，羊毛鬥篷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雪夜跪在雪人跟前，張開雙臂擁抱。冰冷從每一個神經末梢傳來。

身後，庫洛洛拾起鬥篷。正要給她披上，手背卻被一只柔軟的小手按住。

“記得那天在火車站……我們許下的誓言嗎？”

“嗯？”

“凡天下之物，均聽你指揮；凡地上之靈，皆為我所用。來履行諾言吧，向毀掉我們童年的家夥們……”

雪夜閉目合眼，將臉貼在雪人一片空白的臉上。雪人在體溫下液化、萎縮、塌陷、消失。

“媽媽，我一直試圖證明你是錯的。我會證明給你看……夏天會回來的。”

第二天，這片空地只餘蒼松，在積雪中搖顫。

罪X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