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1997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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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吶,還疼嗎?”

端著大碗蹲在床邊的椅子上,正一勺一勺吞吃碗裏的番茄醬的灰發男孩,眨巴著一副死魚眼,好奇地打量著病床上的女孩。不等對方回答,他繼續道:“這裏不比大都市,物資是有限的啊。總是沒玩沒了破壞的話,大家會很困擾的。”

決心戒除止痛針後,雪夜房內的家具遭受了慘絕人寰的摧殘。床單、枕頭和窗簾被扯碎,燈泡和床頭櫃被砸爛,窗玻璃的碎片散了一地,墻壁遍布著帶血的拳印。隔了兩間房的上條尋,在因為雪夜制造的動靜而失眠兩個晚上之後,終於忍不住讓布夏自己善後了。

雪夜俯臥在皺巴巴的白色床單上,黑眸無機質地望向窗外。金色的陽光無阻礙地穿過只剩框架的窗戶,灑在女孩蒼白的側臉上。她很安靜,並不是因為不疼了,而是疼得太久,已經沒有力氣掙紮叫喊。

“把痛覺……去掉。”失了血色的嘴唇有氣無力地吐出幾個字。

“不行哦,痛覺是人生來具有的危險告警機制,去掉它等於自殺。”

“哼……呵呵呵。”女孩突然冷笑起來,“自殺?我連死的權利都沒有……”

布夏咬著的勺子柄上下晃了晃。

“這具身體清楚地記得,昏迷時所經歷的一切……包括你手術的過程。”

猝不及防地,男孩被扼住了脖子。力氣之大,跟眼前這個虛弱的少女形象格格不入。

女孩淡淡地笑了,眼睛重新煥發出光彩,好像孩童玩味地看著地上爬行的螞蟻,考慮是現在踩死還是稍後踩死。

“你知道的吧?這具身體的秘密。”

“請不要這樣,很不舒服耶,姐姐。”

布夏面不改色地看著她,忽然把勺子從嘴裏抽出來,往雪夜的胳膊上蹭了幾下。

“……”女孩抽了下嘴角,松了手,偏頭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嗯?”小男孩甩了甩腦袋,動動真腿和假腿,又把蹭過的勺子伸進大碗裏攪動。

轉過臉時,女孩白皙的面容沐浴著清晨的微光,濃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宛如一幅靜態水墨畫,仿佛剛剛的暴戾之氣只是錯覺。

“番茄醬,有這麽好吃嗎。”

“比起好吃,對我來說它就跟暈車藥一樣。”

“暈車藥?”

“嗯。我怕血,所以每天都要吃番茄醬。把血呀肉呀的想象成番茄醬,就不怕了哦。”

“哎……”雪夜睜大眼睛,“那為什麽還要當醫生?”

“人很脆弱。姐姐你可能不會覺得,其實人只是一團有機質和無機質的組合而已。無論高低貴賤,人都一樣容易受傷,容易生病。特別是你想保護的人。為了他們,布夏才會成為世界著名的天才醫生。”

說著,男孩把碗翻了個個兒,瞇上一只眼仔細確認沒有番茄醬剩下。

“說的是呢,人是脆弱的生物。不僅肉體,還有心靈……話說回來,從那個修道院出來,還能這麽為別人著想的人,你是第一個。”

布夏把勺子扔進碗裏,背過身去。“我先走啦,世界著名的天才醫生很忙的。”

“請等一下,世界著名的天才醫生。”

“還……有什麽事嗎?”小男孩回頭,臉上微微泛紅。

“拜托你,我不想被人當成怪物。”

雪夜眉頭緊蹙,雙手死死抓著被子,晶亮的黑瞳盈滿了淚水,哽咽道。

“我不會說出去的。”布夏沈聲。

女孩用手背抹去眼淚,努力做出一個笑的表情。“這是我們倆之間的秘密,對吧?”

“嗯。”小男孩想轉開門把手,卻滑了好幾下。手心不知怎麽出了汗。“對了……”

“什麽?”

“……還痛的話,就來打我吧。別糟蹋家具了。”

哢噠一聲,門扣上了。女孩如墨的黑瞳久久凝視著布夏離開的方向,隨即望向窗外。樹木剛剛抽出嫩芽,天空湛藍而高遠,綿綿的白雲慢悠悠地飄蕩著,一派明媚的初春景色。

“春天到了。夏天也不遠了吧。”她喃喃道。

宗教聖城彼得路什卡。

由於場地限制,彌撒儀式由原定的聖瑪利亞修道院改在相距不遠的聖彼得大教堂舉行。

聖彼得大教堂的禮拜廳裏,有年代的深紅長地毯穿過白色大理石柱和拱門,由氣勢恢宏的大門一直鋪到最深處的臺階之上,深藍背景的彩繪玻璃,在四周的白墻上投下幽藍的光。白色象征死亡、純潔與重生,藍色象征寧靜、和平與睿智,紅色象征生命力。為不幸死去的人們祈求真主的庇佑,早日獲得重生,這裏是上佳之選。

遺憾的是,彌撒只能由神父主持。在黑幫那些老頭子看來,不親自主持彌撒,是否具備誠意都是一個疑問吧。

隔著白色紡錘形扶欄,碧藍的眸子如同平滑無波的湖面,凝視著儀式的進行,眼底深處似有沈澱泛起。

背後傳來腳步聲。“莫艾莉修女。”

莫艾莉沒有回頭。“來賓們的接待怎麽樣了,特蕾薩修女?”

“預約的都已經安排妥當,只是……”高個修女欲言又止。

“只是什麽?”莫艾莉撐起身子,回頭看她的眼神透著認真。

特蕾薩臉上一熱,正要開口,只聽下面一陣騷動。

“婊|子,你給我出來!”

一隊黑衣人馬氣勢洶洶地湧進大廳,為首的正伸直了手臂指著祭壇上的人,粗啞的謾罵在大廳回蕩。

特蕾薩臉上又是憤怒又是窘迫,“什麽人,居然敢在這種地方出言不遜?!”

彌撒被打斷,所有的視線都投向了這個放肆無禮的男人。主祭神父溫和地說:“這裏都是篤信真主的純潔的靈魂。你一定是找錯地方了,請回吧。”

那人看清了祭壇上都是男人,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地吼開了嗓子:

“我知道你在這裏!莫艾莉你個婊|子,你害死了我媽媽!”

“他……竟敢……”特蕾薩張口結舌,“莫艾莉修女,這……”

轉頭看時,莫艾莉修女早已不見人影。

“萊納得先生,感謝您的到來。”

溫柔熟悉的嗓音自樓下飄來。特蕾薩急忙跑到圍桿邊向下張望。

“為了向真主祈福,保佑令堂在天能夠安息,這裏正在舉行彌撒儀式。修女會給您安排座位。令堂也一定在希望您為她祈福呢。”

“誰允許你揣測我媽媽的想法!”黑西裝的中等個頭男人指著莫艾莉的鼻尖,目眥盡裂,粗壯的脖子漲得通紅,嘴邊噴著吐沫,“你連給她擦鞋都不配!”

莫艾莉微笑著,依舊是舒展的眉宇,慈善的面容。她張開雙臂,攤開手掌,好像連惡意也能包容一樣。

“令堂在雲頂療養院遇難一事,我也十分遺憾。不過,讓令堂遭遇不幸的,並不是我,並且你也知道這一點。因為真正的兇手太過強大,你有心無力,才會找我和這塊神聖的土地撒氣。”柔和的目光帶著憐憫,“真是可憐哪。”

“住口!”

哢噠一聲,萊納得背在身後的左手突然向前伸直,打開了保險扣的手槍對準了莫艾莉的心臟。

賓客們尖叫著倉惶奔逃。趴在二樓的特蕾薩修女也轉身跑開。

“媽媽,您看著,兒子就要為您報仇啦。”萊納得扭曲地笑著,慢慢扣下扳機——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密集的槍聲響徹穹頂。男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萊納得驚恐地回頭,發現他帶來的那幫黑衣人,不足十秒便成了槍下之鬼。

“不,這不可能……”

膝蓋一軟,他跪倒在地上,望著面前那群配備軍用步槍的黑衣修女,絕望地捶打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手下的鮮血蔓延開來,浸濕了他的拳頭,視野裏紅紅一片。萊納得突然擡頭,眼裏布滿血絲。伴隨著手槍保險栓被打開的哢噠聲,冷硬的觸感由後腦勺傳來。

“你不能殺我!”他大叫道,“你知道我哥哥是誰?他會找你們算賬的!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驀地,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口水從嘴裏流出,像沙袋一樣咚地倒了下去。就在剛剛,一顆子彈由後面貫穿了他的腦殼,碎骨、血液和腦漿濺了一地。

“莫艾莉修女!”為首的修女端著槍跑過來,焦急地查看莫艾莉的身體,“沒受傷吧?”

“我沒事,”莫艾莉收起手槍,朝她微笑道,“你做得很好。謝謝你,特蕾薩修女。”

“保護您是我們的天職。”古板的修女挺直了脊梁,“不過,這個男人是誰?”

“啊,他是萊納得。拉羅耶老頭子最小的弟弟。”

“莫艾莉,你到底想做什麽?”

傍晚的餘暉透過呼呼的風扇,在退伍軍人的臉上投下變幻的灰藍色光影。

“特地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修女的全身沈浸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療養院就算了,你也太大膽。”男人指節分明的大手撫摸著臉上刀鑿般的紋路,“‘賭棍’可不會吃啞巴虧。你這麽做,等於是正面宣戰。你明白當前的局勢嗎。不僅是你,‘教父’也會受到質疑。”

修女無聲地笑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們的童年不再重演。如果說暴力是人類的本性,我便將這本性圈養起來,馴服它,拘束它,駕馭它,讓它變成牢籠裏的野獸。”

男人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萬一野獸從籠子裏跑出來呢?”

“不是普通的牢籠。”莫艾莉頓了頓,“創造牢籠的,是他們自身。”

“哦?”

“每個人心裏,都有重要的事和重要的人。為了這些人和事,人們束手束腳,困於自己制造的枷鎖不能自拔。只有解開心結,才能看到一個新的世界。你我就是好例子。”

“……我看見你的心鎖了,莫艾莉。”

修女起身上前,溫柔地抱住男人花白的頭,下巴貼在他粗硬的短發上。

“你什麽都不懂,伊布裏墨。”

一周後,“教父”考利昂遭到了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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