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1997年(六)

關燈
“‘教父’被槍擊了?”

美妙的鋼琴旋律被急報打斷,拉斐爾訝異地睜大了眼,按住握著聽筒、不斷顫抖的左手。

“明白了。看好那小子,叫他乖乖呆著,別想亂來。”朝三角鋼琴的方向瞟了一眼,他壓低了聲音道,“嗯,考利昂老頭子也是波曼的教父……”

“拉斐爾先生。”

金卷發的鋼琴師見主子掛上了電話,從鋼琴後走出來,玫瑰般俊美的面容透著些許不安。

“可惜啊,難得聽你彈一次琴,又被壞消息打斷了。”拉斐爾沒有看他,低頭盯著地毯上華貴典雅的花紋,顯得憂心忡忡。

澤克希斯抿了抿嘴,擡眼道:“拉斐爾先生,我知道這件事……幾小時以前。”

“你知道?”中年男人驀地轉頭,看著親信的目光混雜了懷疑和憤怒,“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您需要休息,”年輕人瞟了眼主子戰栗的手,“我怕太過操心加重您的病情。”

啪——

“你這工作幹得真不錯啊。”

拉斐爾按摩著自己的左手,冷冷地俯視著捂住左臉,跪在地上的美貌青年。

“聽不聽是你的義務,要不要聽是我的權利。”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記住。你是耳朵,我是大腦。別弄錯了主次。我說得夠·清·楚了麽?”

修長白皙的手指撫過火辣辣的臉頰,澤克希斯的唇角掛著血絲,長而卷的淺金色睫毛在碧藍的雙眸投下陰影。

“是……是。非常清楚。”

拉羅耶身著水紅色西服套裝,內搭淺粉色襯衣,襯衣的第一個扣子開著。他一面抽雪茄煙,一面拉開紅色萊斯勞斯的車門。司機已經就位,後座裏坐著兩個男人。左邊的是穿綠色皮夾克、褐色皮膚的黑卷發青年,右邊的穿西裝戴墨鏡,身材魁梧,腦袋幾乎碰到車頂。

“怎麽是你?”看到右邊的人,拉羅耶疑惑地問,“西索呢?”

“他已經一整天沒露面了。”那人回答。

“他就是那種性格,放浪不羈。”拉羅耶關上車門,旁邊的司機立即遞上車裏備著的水晶煙灰缸。“等他回來,叫他來見我。”

魁偉的男人像是從胸肌的縫隙間擠出聲音:“他跑了,先生。他說他不幹了。”

一使勁,拉羅耶把剛吸幾口雪茄摁在煙灰缸裏,又來回蹭了兩下。沈默如同煙霧在封閉的車廂裏彌漫。

過了半晌,他慢條斯理地下了指令:

“去磐石海岸。”

他所居住的城市離海邊,僅有四十公裏路程。環海公路風景壯麗,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金色的沙灘。拉羅耶讓人放下車窗,夾雜著海風的潮濕空氣撲面而來。

“這是個說話的好地方,對吧?”他對著後視鏡裏的褐膚青年道。

“您考慮得很周到,”青年謙恭地應道,烏溜溜的大眼睛同時註視著後視鏡,試圖從這位“賭棍”的臉上捕捉他的想法,卻一無所獲。

“你做得不夠周到。”拉羅耶聳了下肩膀,重新取出一只雪茄。司機空出右手給他點上。

“我很抱歉。當時‘教父’已經有所察覺,差點就讓他跑了。雖然沒打死,也已經昏迷好久了。能不能醒過來都還是未知數。就算醒過來,也不一定能恢覆健康。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我知道什麽是‘機會’,小子。”拉羅耶吐出一個煙圈,漫不經心地瞟了後視鏡一眼,“你給考利昂家留下了機會。反攻的機會。”

黑卷發青年楞住了,一張大嘴開開合合:“我、我……請再給我一次機會,一定幹凈利落地完成任務,我發誓!”

“人生沒有多少次機會,小子。”拉羅耶彈了彈煙灰,摸了把染成黑色的短發。黑色是他喜歡的顏色。他把頭發和胡子都染了,因為他覺得這能顯得更加深不可測,而實際情況似乎也驗證了這一點——他在賭場上無往不利。

褐色皮膚的青年吞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地說:“請指示。”

“放松點,小子。深呼吸。聽到我下面說的話,你可能會大吃一驚。”

公路在面前分叉,一條通往市區,另一條通往海邊的懸崖。暮色西沈,紅彤彤的夕陽漸漸落入海平線,海水的顏色由紅變藍。天邊寥寥幾顆星星,沒有月亮。司機換了檔。車身傾斜,開始爬坡了。

“我們要去哪兒?”

“一個談生意的絕妙地方。”

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褐膚青年假裝在看景色,左手悄悄摸進夾克裏。突然,手腕被人從後面緊緊扣住,力道之大,幾乎能把骨頭捏碎。他痛得叫喊起來。疼痛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他便撲倒在車窗上,腦袋在玻璃上滑出一片血跡。一顆消音子彈由腦幹射入,從左前額射出。防彈車窗沒有全碎,裂成了蜘蛛網狀。

不遠處的路燈下,停著一輛藍色轎車。司機靠邊停車,拉開車門。拉羅耶摁滅雪茄,緩步向藍車走去。身材魁偉的保鏢緊隨其後。

“前面還有一輛,完事後,你就坐那個回去。”他對司機吩咐道,“連車帶人一起掉下去。不用可惜,我會給你換一輛更好的開。”

“是的,先生。”

“祝你好運。”

拍了拍司機的肩膀,“賭棍”便彎腰進了藍色轎車。

“先去賭場。過了子夜再回去。”

海風清新,海浪依舊。調暗了車內燈光,拉羅耶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腰部,閉目合眼。

那個神神叨叨的修女,或許比考利昂老頭子更棘手。必須找個靠譜點的殺手了。

“教父”被槍擊後,沒有考利昂老頭子的震懾,面對拉羅耶家族的攻勢,考利昂家族面臨前所未有的大危機。大兒子忙於備戰,沒工夫管教會的事。其他幾個老頭子也見風轉舵,全不管當初的承諾。莫艾莉修女幾經周折才促成的“蒲公英”計劃,最後胎死腹中。

另一方面,以“賭棍”為代表的鷹派,開始暗中著手從流星街吸納特殊人才,編制武裝部隊“陰獸”。安全起見,莫艾莉修女暫時從十老頭的視野裏消失了。

捧著一沓資料的上條尋,已經從病中恢覆。如果可以,她倒想多躺幾天。因為“教父”被人暗算,譙歡那邊也是忙得不可開交。私下見面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也罷,沈浸在工作中,她就不會老是胡思亂想了。

“拉羅耶老頭子正在尋找流星街出身的殺手。”

玻璃花房仿佛另一個空間,喧囂和煩亂被格擋在外,留下的是寧靜的綠色,和翩翩起舞的各色蝴蝶。穿黑裙服的栗發女人,背對著她坐在花房中央的藤椅上。小巧的銀勺在精致典雅的白瓷杯裏輕輕攪動,光潤如玉的手指似乎與周圍融合為一,引來一只藍底黑斑的彩蝶。

“‘正在’尋找嗎……我們也得加快腳步了。”

“……昨天,大八木雪夜提出了申請。”鴉眼彎起食指碰了下鏡框,“‘我已經沒事了。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請盡管說。’這是她的原話。”

“那孩子本就不是池中物,早晚會閑不住的。”莫艾莉側頭道,“鴉眼,拉羅耶特意從流星街尋找殺手,你覺得他的目標是誰?”

“流星街多出高手,目標必然是勢均力敵的對手。”鴉眼頓了頓,以盡量客觀的語氣說,“根據當前的局勢判斷,不是拉斐爾老頭子,就是……”

“我。”

莫艾莉抿了口香草茶,逆時針攪動著銀勺。

“既然他是‘賭棍’,那就為他開一桌賭局吧——一桌他註定要輸的賭局。”

鴉眼沒有接話。修女常常會說些她聽不懂的話,而且似乎沒有解釋的打算,只能靠她自己去悟。

“鴉眼,你的臉又皺了。”

上條驀地擡頭,對上了玻璃墻面反射的自己的影子。

“對不起,不自覺就……”

“讓敵人高估你的缺點是正確的做法。”像有意提醒她似的,修女忽然自言自語道,“不知道澤克希斯怎麽樣了。那孩子那麽喜歡拉斐爾,知道主子被當成靶子,一定會有所行動吧。”

……說了等於沒說。

回去的路上,上條一個勁地往腦門抹清涼油。

混蛋譙歡,你在哪啊,快點攢夠錢跟我回老家結婚吧。

“什麽?為什麽不讓見?我可是他的外孫女兒!”

醫院走廊裏,身材火爆的年輕女人正扯著譙歡的領帶大吵大鬧。濃密的黑發燙成大波浪卷,白皙的膚色襯得豐滿的雙唇嬌艷欲滴。毫無疑問,她就是娜塔莉·林奇,拉斐爾老頭子的妻子,拉羅耶的侄女,同時也是考利昂老頭子的外孫女。

“‘教父’需要休息。醫生吩咐過,誰都不準進。請您諒解。”

譙歡盡量保持著禮貌,卻皺起了濃黑的劍眉,企圖用他天生兇惡的外貌嚇走她。

“你這個狗娘養的!”娜塔莉漂亮的嘴唇張成了心型,掄起手提包往他頭上一通亂砸,“你要是不讓我進,我就告你性騷擾!”說著就要扯自己的裙擺。

“呀咧呀咧……”小太陽咧開一口白牙,“這會讓我很困擾的。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啊。”

驀地,背後刮過一陣涼風。娜塔莉只覺身子輕飄飄的,頭暈腦脹。

“護士?護士!這裏有人暈倒了!”

扶著女人水蛇般的腰,譙歡笑得愉悅非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