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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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海浪聲像敲栗子般敲擊著腦殼,昏天黑地的眩暈感如拌沙拉般攪著胃袋。身子似乎在四下滾動,不時撞到擋板一類的東西。艾米緊閉雙眼,咬緊下唇,臉色發青,五官擠作一團,格外凸顯出高顴骨來。蠶豆般大小的耳朵下方的頸部滲出冷汗。

“醒醒呀,這只是個噩夢!快醒醒!”她對自己命令道。

睜眼看時,她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和剛剛昏睡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眼前的景象讓她睡意頓消。高過桅桿的巨浪帶著驚雷般的咆哮,從空中轟然壓向她所在的這艘老船,引發木板和聲般的呻吟。腳下仿佛沒有地面,而是踩在一團不斷抖動的雲絮上。重力將她拉向外側,整個身體如酒桶般滾動著撞上船舷。同時新一波浪頭砸來,艾米嗆了好幾口海水。她繃緊全身的肌肉,試圖順應甲板的傾斜而動。多年的海上生活讓她摸清了對待暴風雨的門路——不要違逆它,而要順著它。

她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身子在甲板上左傾右斜,腳步紊亂得像深夜徘徊在街頭的醉酒之人。然而確實沒有倒下或者變成酒桶滾動,也確實在一點點朝駕駛室前進。再這樣下去,船要沈的!必須想點辦法才行!

路過餐廳時,艾米露出痛苦的表情,左手不自覺地按上胸口。船長已經不在了,約克也不在了,這她知道。大家都死了,被那個獵殺了三十頭熔巖鯨的英雄少年殺死了!

噩夢醒來後,是更加殘酷的現實。但艾米從不反悔,既然決定要醒過來,就再也沒有重新昏睡過去的道理。她要活,要挺過暴風雨,要逃離那個人的魔掌!

駕駛艙內一片昏暗,蒼白的頂燈如茍延殘喘的病人,不亮的時間遠遠多於亮的時間。艾米小心翼翼地握住被手掌磨得發黑發亮的船舵,擡頭看了眼不遠處高高的浪頭,閉上眼深深吸氣,手心沁出汗來,仿佛稍一不慎就會打開通往另一世界的大門。

“你會駕船?”

低沈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由背後傳來,語氣漫不經心,仿佛正躺在沙灘椅上,喝著冰涼爽口的飲料,眺望與碧藍的天空連成一片的大海。然而在艾米聽來,卻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使者的問候。

沒時間害怕了!她閉緊眼,一咬牙,拼盡全身力氣將船舵向右轉動。舵軸發出骨碌碌的悅耳聲響。船頭低吟著險險避開浪頭,浪邊擦過船身,又一陣震動和轟鳴。

無論如何,好歹避開了!艾米稍稍松了口氣,轉身看聲音的源頭。

身材偏瘦的少年靠墻坐著,一只腿彎曲,另一只伸直,手上捧著一本書,嘴角保持著一貫的微笑。臉有一半陰影,以致看上去笑臉從正中間切開了,就像集市上賣的面具一樣。

少年翻過書本的一頁,默念般地道:“光與影。希望和絕望。歡笑與哀傷。信賴和孤獨。”

“你……說什麽?”艾米本想走近他問個究竟,卻發現恐懼令自己邁不開腳步。

“這是這艘船的生命記錄。從出生到現在的全部。”少年合上書,欠身站起,走近駕駛船舵的女孩。艾米緊張地後退,卻無處可退。她的背抵在船舵上。

“你偷看船長的航海日志?”她躲過少年具有壓迫感的視線,轉身面對大海。與這個人比起來,窮兇極惡的海洋反倒顯得和藹可親。她感覺少年在她背後站定,釋放出幽靈般的寒氣。

“讀得出來,他對這艘船,以及船上的同伴們充滿了感情。可惜沒能完成最後的部分。”

就是你殺了他,居然還……

艾米突然一陣窒息,閉起眼睛。胸口有一團硬邦邦的空氣,就好像囫圇吞進了一塊雨雲。

“小心!”少年忽然大喝一聲,握住船舵。用力極猛,震得艾米如同被電擊似的脫手,跳到一旁,瞪大眼看著他操作船舵向左急轉。舵像接上插頭的風扇般呼呼作響,肉眼看去仿佛實心圓盤。貫耳的轟鳴在右後方船舷響起,腳下仿佛不存在地面。艾米沒站穩,腦袋撞在墻上,頓時眼冒金星。她死死抱住一只柱子,才好歹穩住。

“沒想到開船這麽難。”

少年的聲音好像變大了。艾米擡頭一看,只覺兩眼發黑,差點沒暈過去。以為抱著的柱子,居然是屠殺者的腿!

“既要把握方向,還得找準力度,船體本身的強度和轉向能力也不能不考慮。以這艘船的質量和壽命而言,能勝任船長的,沒有豐富的經驗恐怕很難。”

艾米只覺心底有一團東西翻湧上來,卡在嗓子眼。她拼命抑制住恐懼和憤怒,問:“第一次……開船?”

少年沒有回答,閉目合眼,兩手從舵上放開,垂落在身側。

這是要做什麽?艾米抖抖索索地爬起來,忽然發現光線變暗。她的餘光瞟見了船頭的什麽,頓時臉色煞白,如炸毛的貓般弓身撲上前,使出全身力氣轉舵。強大的反作用力將她甩到一邊。艾米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額頭和脖頸被汗水濕透。她瞪圓了眼睛。

舵前靜靜站立的少年,如同享受世上最美的景致般緩緩睜開眼,一高一低地擡起雙臂,作出她只在圖片裏見過的指揮家姿勢。下一秒,雙臂迅如閃電般地向下揮動,在交叉的瞬間,前所未有的巨浪朝駕駛室壓來。是的,她盡力了,卻沒有躲過去。在蓋過其他一切聲響的轟鳴中,艾米感覺這一瞬間仿佛無限延長、變慢,幾近靜止。她看到玻璃在黑色浪頭的威壓下粉身碎骨,像冬雪一樣撒在少年身上。海水灌入室內,吞沒了少年修長的身軀,砸在脆弱的甲板上。甲板吱呀著裂開,一些海水沖到下層,另一些朝她反彈而來。

這個時候,艾米眨了眨眼,周圍的時間重又開始流動。她掙紮著轉身,卻被浪頭抓住,拖到水裏。她憋著氣開始游泳,讓頭露出水面。船的大部分已經進水,沈沒只是早晚的問題。艾米張大嘴,吸了一大口氣,再次潛入水中。她游得和魚一樣輕松,穿過破損的墻壁來到廚房,發現原本儲存在櫃子裏的臘肉、奶酪和餅幹正在海水裏到處漂流。艾米將距離較近的餅幹和臘肉抱在懷裏,腳蹬墻壁向外游去。

來到甲板上才發現,整艘船的大半已沈入水下,三艘救生小船,露出水面的只有一艘。她從水裏冒出頭,大喘了口氣,沿傾斜的甲板跑上船尾,趴著船舷往下看。她倒抽了口涼氣——沒有救生艇的蹤影!

被海水浸濕的餅幹格外沈重。艾米咬著嘴唇,拼命將那罐餅幹向大海扔去,好像這樣就能讓海洋受傷。鐵罐被浪頭卷起,倏忽消失無蹤。她癱軟在地,死死抓著船舷,眼睜睜地看著水面沿甲板爬升。周圍的海面也在不斷升高。不,不是海面上升,是船在下沈。再過不久,它將完全淹沒在海神的憤怒中,帶著陪伴了它一生的船員們,以及結束了它的生命的劊子手。

艾米揚起臉,任海風夾雜著海浪的泡沫打在臉上,閉上雙眼,開始合掌祈禱。海神沒放過殺人兇手!至於她自己,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這艘船上所承載的,就是她的一切。海神很快就會將一切卷入它的流水宮殿。那時,她將抱著風雨摧毀後的船的殘骸,漂浮在茫茫大海中,遙想流水宮殿中歡宴的景象。那裏有同舟共濟的水手們,有像父親般關照她的老船長,還有她至愛的未婚夫約克。約克滿是怒容的臉浮現眼前。艾米微微張開嘴,視線投向遠方的一點,像是被低沈的黑雲吸了進去。親愛的約克!你是對的,他是個惡魔,是他害死了你,害死了大家。被他的外表迷惑的我,是多麽愚蠢而可笑啊!

正在這時,就像刻意要她清醒似的,又一個側浪打來。艾米嗆了幾口水,眨了眨眼,低頭查看。那罐臘肉還緊緊地抱在懷裏。盡管意識已經放棄,身體仍在拼命求生。條件反射般,艾米連滾帶爬地跑向儲藏室。那裏有淡水!

海神是公正的,卻並不仁慈。剛剛祈禱的那段時間,已經耗盡了她最後的一點生存機會。暴風雨中,“瞭望號”如同歷經風霜的老人,終於展現衰弱的本來面目,呻吟著迎來了生命殘燭的熄滅。翻滾的海浪吞沒了船體。艾米喘不過氣,左手緊抱食品罐,單靠右手游出水面,趴在一片破木板上喘氣。她將臘肉放在木板上,雙手扣在木板邊緣,環顧四周。海下仿佛跳動著一顆巨大的心臟,而海上,她曾經的一切皆已不見蹤影。

忽然,她瞪圓了眼睛。

流動的丘陵的另一側,一條小船在浪濤中若隱若現,但可以確定正是消失了的救生艇。小船越來越近,來不及拿的淡水罐也在上面,加上一大袋的鯨魚頭骨碎片,幾乎占了船的三分之二。更近了。她能看清上面的人。她張著嘴,作出啊的口型,卻發不出聲。

那個惡魔,原以為被海神施以公正裁決的惡魔,此刻卻成了天使,上天特意派來拯救她的天使。

“維……”艾米從嗓子裏擠出聲音,“維拉爾,你……”

“初次見面,我叫庫洛洛。”他微笑著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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