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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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淡了。

小女孩倏地張開眼,偏頭看去。一道清冷的白光,自雪屋的入口投射進來。她幾乎是彈坐起來,抓起毛外套,三兩下踩進靴子,貓著腰鉆了出去。

南方的海平線上,暈染般騰起一圈亮色,由一點向外彌散開來。雪夜擡起胳膊,遮住直射的光線,瞇起眼睛,嘴唇微顫。

“太陽……”

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小女孩轉身鉆進屋裏,抱起仍在睡夢中的金毛犬。

【瑪澤,太陽出來了!還以為太陽永遠都不會出來呢!】

瑪澤沒有回應,仿佛仍沈浸在如極夜般深沈而漫長的睡眠中。

【吶,瑪澤,快醒醒,春天到啦。】

雪夜把手放在它背上,晃了兩下。金毛犬無動於衷。

“咋了?”睡在最裏面的耶摩薩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看到雪夜雙手抱著金毛犬的樣子,嚇了一跳。

“它怎麽這個樣子,好像死了似的……”他越過還在睡夢中的母親,伸手摸它的頭。摸起來像凍住的石頭。小男孩倒抽了一口冷氣。

“它死了。”耶摩薩用手背抹了把鼻子,“老家夥撐不過冬天。”

雪夜擡起臉。小男孩看到她滿臉的淚水,一下子慌了手腳:“餵,別哭啊,你哭了我媽會以為是我欺負你……”邊抓了被單,要給她擦眼淚。雪夜後退了一步,轉身面朝屋外。

“冬天已經結束了。它只是運氣差了點……”

“啊,太陽出來了啊。”耶摩薩這才註意到投進屋內的日光,又問,“你、你要去哪兒?”

“給它挖墳墓。”

“墳墓?啥玩意?”

雪夜瞥了他一眼,抱著瑪澤一言不發地地鉆出屋外。小男孩一邊喊讓她等等,一邊胡亂套上衣服,急急追了出去。

從長達三個月的黑暗中醒來,凍島第一次在陽光下露出了它屬於冬季的真實面貌。如同硬紙板折出來的一樣,島上見不到一絲裂縫。雪夜在一塊光滑空曠的平地中央停下,四下張望。

“呼……呼……你走得可真快。”耶摩薩好容易追上來,彎下腰喘了會氣,擡頭見雪夜蹲下來,左手抱著死去的金毛犬,右手一寸寸地摸著冰面,疑惑道:“幹啥呢?”

“這裏,以前是海吧?”她皺眉道,“還是我記錯了?”

小男孩直起身,原地轉了一圈,確認周圍景色後點了點頭。

“沒錯兒,是海。”他抖了抖肩,咧開嘴角,“海都給凍住啦!”

“原來如此……”雪夜起身,望向海岸線,“海面結冰,島變大了。這麽厚的冰,要挖墳墓也不容易……”

“餵,墳墓到底是啥玩意?”

這時,小女孩忽然側過臉,直直盯著耶摩薩,然後快步向他走近。

“看、看我幹嘛?”小男孩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卻被雪夜抓住手腕。

“吶,耶摩薩。卡特裏安人死後怎麽辦?”

由於地理環境特殊,加上與外界隔離,凍島上的卡特裏安族保留了自己獨特的風俗。人死後,既非埋進地裏,也非火化成灰。他們為已死之人鑿一條冰舟,將遺體放進去,利用冰的浮力送到海中,給熔巖鯨魚吃。他們相信是熔巖鯨魚維持了凍島的溫度,使其免遭完全冰封。在這樣嚴苛的自然條件下,任何食物都不能浪費,死人也不例外。年輕時以獵殺熔巖鯨魚作為英勇的勳章,死後作為熔巖鯨魚的食物,化為它們身體的一部分,反過來守護這座島嶼,守護曾經的家人和同鄉,才算是個真正的卡特裏安人。

鑿子在冰上喀嚓喀嚓地敲著,碎冰渣迸飛四濺,在初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體力勞動讓小男孩的臉頰通紅。他仰起脖子呼出一大口白氣,用手套的背面擦了擦額上冒出的汗。

一旁站著的小女孩,抱著金毛犬冰冷的身軀蹲下,仔細端詳這條新鮮出爐的冰舟。尺寸剛剛好。

“厲害,好厲害啊,耶摩薩!”她的眼底閃出興奮而驚奇的光,“只用了三天,真是太厲害了!”

耶摩薩把鑿子扔在一邊,甩了甩胳膊。肩膀酸痛。雖然累得要死,可當他一看到雪夜開心的笑容,便覺得比什麽都高興。至於為什麽,剛滿十歲的他就算想也想不明白。更何況,這麽覆雜的事,他也從來沒想過。這會兒,他只是轉轉胳膊,對雪夜嘿嘿傻笑了兩下。

歇了五分鐘,他推著冰舟向海邊進發。雪夜跟在後面。來到一處向內凹陷的海岸線,小男孩抽了下鼻子,直起身道:“就這裏吧。”

“這裏是……熔巖鯨魚活躍的地方?”

“春天,它們從過冬的地方回來,總會經過這裏,媽媽這麽跟我說的。”

雪夜微微一笑,將瑪澤的遺體放進船內。金毛犬瘦得像一副包著皮毛的骨架。一個月以前,它就已經幾乎停止了進食,靠身體裏原本儲存的能量拼命延續生命了。兩人一同推著冰舟下水。刺骨的海水凍得耶摩薩想要高聲叫喚,但瞥見雪夜鎮定自若的臉,他只好強忍著不出聲,心裏暗罵自己沒用。

“要用力嘍,一下推它下水!”他朝雪夜喊道。

“嗯。”

“一、二、三——”

由於反作用力,小男孩一屁股癱坐在海裏。海水濺進眼裏,痛得雪夜使勁眨了兩下眼睛。再定睛看時,冰舟已越過了好幾道海浪,漸行漸遠。

【再見瑪澤,再見。】明知對方聽不到,她仍然在心裏默念道。

耶摩薩好歹從水裏爬起來,全身濕透的感覺太難受了。

“餵,走吧!”他邊用力擰著衣角邊喊,“衣服都濕了!”

雪夜無動於衷地站著,好似一尊冰雕。

“發什麽呆呢?再這樣下去會被凍死的!”小男孩淌過水去拉她的胳膊,卻怎麽也拉不動。他剛要發脾氣,一擡頭,卻吞了口吐沫,被雪夜的表情嚇得說不出話。

小女孩用頗為嚴肅的表情凝視遠方,黑水晶般的眸子透出一絲驚恐,仿佛看到了某個不存在的東西。他從沒見她露出過這種表情。

“怎、怎麽了?”

“……那個,”她擡起頭指向冰舟遠去的方向,“船,好像變小了?”

“啥?”耶摩薩咕噥道,“漂遠了,看起來就小嘛。這我也知道,媽媽告訴我的。”

雪夜搖搖頭:“仔細看,真的變小了!”

耶摩薩扭頭,望見海面上豚螺一般大的小船,隨著波浪沈沈浮浮。金毛犬蜷縮其中的軀體,看起來似乎比剛才大了些。他揉了揉眼,確定沒看錯。

“冰舟……變小了?”

“冰融化了……”雪夜喃喃道。

再一眨眼,小女孩已經跑了過去。她仰著臉,雙手緊緊抓住冰舟邊沿。水深已到脖頸。

小男孩一拍大腿,連罵人的話都來不及說,趕到雪夜身邊,這才發現船舷已經完全融化,只剩下尚未被完全蠶食的船底。

“乖乖,怎麽這麽暖和?”耶摩薩把整個臉浸到海裏。溫度和燒開後冷卻半小時的水差不多。

船底終於消失時,雪夜在水下伸開胳膊,接住瑪澤抱在懷裏,擡起右腳跺了兩下。或許由於水的阻力,所立之處軟綿綿的,沒有實在感。

“剛才過來的時候,有沒有感覺腳底下變高了?”

“哎?唔……”耶摩薩也跺了跺腳,回頭望了眼岸邊,“有點吧,好像。感覺先下降後上升了似的……”

正在他們疑惑不解時,腳下突然一陣震動,有如地震。耶摩薩一個沒站穩,身子一歪倒進水裏。

失去平衡之前,雪夜吸了一大口氣,潛入海中。盡管海水刺得眼睛發痛,她仍然堅持睜眼,一手抱著金毛犬,一手奮力游向耶摩薩。有什麽黑黝黝的巨物在向他逼近。

抓住耶摩薩的胳膊時,黑影距離他們只差不到十米。雪夜一甩胳膊,將瑪澤丟向那團陰影。正在這時,一股難以抗拒的推力從下往上湧起,將他們拋出海面。在空中的一瞬間,兩人都清楚地看到了這推力的來源——一張血盆大口。巨物露出白森森的尖牙,連海水一起吞下了金毛犬的屍體。

“熔……巖鯨魚……”耶摩薩坐在離岸不遠的地方,抖抖索索地指著幾十米外翻騰的海面,臉色煞白。

“這就是……”

她終於明白,冰的融化、海水的升溫,全都源於熔巖鯨魚的高溫。在卡特裏安的傳說中,它是唯一能在凍島中心火山的熔巖中存活的生物。

沈浸在沈思中的雪夜,再次擡眼看時,血盆大口沖破了五米外的海面。她瞇起眼。它的牙尖上,殘留著瑪澤的……

“危險!”小男孩騰躍而起,一把抓過雪夜的胳膊,將她藏在身後,張開雙臂,臉上冷汗涔涔。

在意識分割成的無限時間裏,雪夜忽然感覺一陣冷風吹過。旁邊飛出一道黑影,夾在兩人和鯨魚之間。她打了個寒戰。好驚人的殺氣!

“退後!”那人喝道。

“住手!”雪夜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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