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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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濃,天地相交處由橙黃轉為藍紫,蟬聲和潮濕的空氣一樣讓人透不過氣。關上窗,莫艾莉轉過身,用盯視幻景的眼神盯視圓桌上的信。信封精致平整,封口有紅色的蠟印。總教會文書的證明。

“這是什麽意思?”她問斜倚在門口的中年男子。男子手裏捏著灰色禮帽,捏得速度之快,猶如帽子裏有只團團亂竄的老鼠。

“什麽意思呢?”拉斐爾微笑著反問,“我也想弄明白。大致上說來,上頭對謀害兄長一案有了眉目,教會那邊也相當震驚,聲稱莫艾莉修女不會是做那種事的人……”

修女略一皺眉,正色道:“對於沒能阻止令兄的不幸,我深感遺憾。如果那天我有所警惕,也許令兄就不會慘遭毒手。但是,如果單憑這點而要將我定為令兄不幸的禍首,未免太過不合情理,您說對嗎?”

“當然當然。”拉斐爾將帽子掛上衣帽架,手插褲袋走向圓桌,“我也覺得奇怪啊,怎麽會怪罪到您頭上?打開信看看吧,讓我們弄清楚到底怎麽一回事。”

莫艾莉回以一個浮於表面的微笑,如同熱牛奶表面結的奶皮。她麻利地拆開信封,整個動作在拉斐爾看來如行雲流水,富有連綿的美感。寫信的姿態富有美感的女性不少,而拆信拆得能給人帶來美感的則寥寥無幾。莫名其妙。難道與虔誠的信仰有關?拉斐爾感到心為之一動。

信的內容很短。不用一分鐘,修女便將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裏,放到桌上。

“到底,上面果然還是懷疑我是兇手。證物已經提交給總教會,只等我的回應。關於這封信裏所說的‘證物’,我實在沒有眉目。想必您一定知道些什麽,才特意來這裏通知我的,對嗎?”

拉斐爾緩慢地點了下頭。

林奇一案引發了大規模的搜查活動。原本,當天從林奇家消失的維拉爾和雪夜的嫌疑最大,但是沒過多久,搜查隊發現了導致莫艾莉成為頭號嫌犯的關鍵性證物——頭發。在林奇的屍首旁落有幾根頭發,栗色,長而卷曲。這種頭發與林奇的家人或仆從無一相符,卻恰巧與當天的訪客相同。

“那幫科學家說,只消進行DNA鑒定,便可確定是誰的。如果是你的,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幹系。除非講清楚頭發為什麽會出現在那房間裏。不好意思……頭發確實是你的,對吧?”

修女閉上眼,在圓桌前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那些人,嘴裏說不出好話。已經開始懷疑你是和大哥有染,那天,你們兩人為利益起了爭執,你一氣之下便把他殺了,然後把孩子放跑以混淆視聽,再若無其事地回到我面前。當然,也不排除你被大哥脅迫的可能……無論哪種情況,稍微走漏出去,都會使林奇家和你名譽掃地。到那時,林奇家再不是什麽‘黑道騎士’,你也會被修道院逐出門外……當然了,這種事情想想就好,真要發生,那可吃不消。我說得對嗎,修女?”

莫艾莉一面聽,一面回想那天的情況。

頭發?

當時,維拉爾說房間裏有秘密通道,就在壁爐後面。想必林奇就是從正門出去,再通過那條道折回房間的。等兩個孩子從秘密通道逃走,她小心地消除了現場痕跡,才折回一樓客廳。是什麽時候,她的頭發留在了現場的呢?

記憶碎片倏忽飄過腦際,修女趕緊將它揀回。

那孩子抱著她痛哭時,或許扯下了她的頭發,且不偏不倚地扔在了床上。雖然未免有些湊巧,但要說是那孩子刻意為之,又說不通。她為什麽要故意那麽做?

一個念頭閃現。而這個念頭,就連修女本身都覺得匪夷所思,難以置信。

如果是雪夜故意為之,所能想到的可能的解釋只有一個。修女不寒而栗。不可能,那孩子是受害者啊!她在心裏默念道。於是這念頭便如晨霧般出現而又不見蹤影。

“拉斐爾先生,您可知道令兄對那孩子……對雪夜做了些什麽?”

中年男子收斂了笑容,低頭沈默了半晌,才緩緩的道:“大哥的興趣比較特別。”

莫艾莉猛然睜眼,刷地站起,直直地盯著他。

“這麽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也很可惜。那麽好的小女孩……”拉斐爾伸出食指和中指,不停摩梭鼻翼,顯得很是窘迫,“次子要鞏固在家族中的地位,只能討好長子……就算他是個無藥可救的混賬。”

莫艾莉深深吸了口氣,如呼氣般說道:“總教會那邊,我會回覆的。”

“嗯?”

“我會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匯報上去。”修女扶著桌子邊沿,眼神冷峻,“令兄是個什麽樣的人,大家有必要知道。不然,會有更多的孩子遭遇不幸……”

拉斐爾突然低吼:“你想讓那兩個孩子上通緝令嗎?”

莫艾莉一怔。

她當然不想讓那兩個孩子被人追殺。但如果繼續沈默下去,背黑鍋的將是自己。

“把他們交給我,”拉斐爾提議,“不會要他們命的。”

“……您有何打算?”

中年男人哢哢地扣了兩下牙齒,終於說:“送他們去流星街。”

“流星街,”修女重覆道,“那和送死有什麽兩樣?”

“總得對上面有個交代。看您的選擇。”拉斐爾聳聳肩,扭頭望向窗外。夜色已深,天幕黛藍,星稀疏。話音的末尾,房間為蒼穹般廣闊而空虛的沈寂所籠罩。

不知過了多久,溫牛奶般的低語流入了這片靜止的空虛。

“能行。如果是那兩個孩子的話……”

聞言,拉斐爾轉過臉,刻意壓抑住的上揚的嘴角隱沒在蒼茫的夜色中。

雖說是無名小鎮的火車站,卻隨處可見本國人民的優良習慣和職業素養——整個車站整潔有序,窗明幾凈。傍晚時分,遠山背後的橙光鋪天蓋地而又悄無聲息地流入,為候車室的空曠披上一層微茫的現實感。

狹長的屋子前部,懸掛一塊巨大的木板,用作列車信息告示牌。只有一行信息,用剪紙數字擱在板底的凹槽做成。每天只有固定的一班經過這裏,起點、終點、車次、到站時間、出站時間似乎從來沒有變過。這也部分體現了國人認真到近乎嚴苛的時間觀念。告示牌背後就是值班室,住在那裏的是負責管理這個車站的唯一一名員工。

有敲玻璃的聲音。他瞥了眼窗戶,看到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女孩,正伸長了脖子往屋裏瞧。真是個漂亮的孩子,眼睛長得像貓。

“不好意思,叔叔,一會車子會準時來嗎?”

“哦,會的,會的!”他應道,“我在這裏幹了幾十年了,從沒見過有誤點的!”

那女孩微笑著道了謝,折回同伴。真是個乖巧的好孩子,當初要是養個女兒多好……列車員捧著茶,心想。

雪夜和維拉爾背靠背坐著。小女孩漠然地凝視著空無一人的月臺,小男孩出神般望著鐵軌另一面的山巒和雲團。山巒和雲團背後,落日如渴睡的獅子緩緩閉上眼睛。

“吶,雪夜……人死後,真的有靈魂嗎?”

“有啊。雖然沒親眼見過……”

“爸爸他……”維拉爾抿緊嘴唇,“爸爸的靈魂……一定不會放過我。”

“靈魂這東西,有的人有,有的人沒有。”

“對不起。”

背後伸過來一只纖細白皙的小手,放在小男孩的手背上。

“那個時候,他跟我說人只要有靈魂,就有辦法覆活。媽媽的靈魂石告訴我,他說的是真的。所以我相信了。不過,似乎弄錯了呢。”

“……”

“我殺了他幾百幾千次,在心裏。維拉爾幫我殺了他,所以要感謝維拉爾。而且,我們現在逃出來了啊。”

維拉爾擡起眼看她,發現雪夜朝他微笑,淚水從眼眶順著雪白的臉頰流下,滴落在她手背上。耳墜在暮光中微微抖動,如兩團紫紅色星雲。

“莫艾莉修女給的手信,還帶在身上吧?”

“嗯,帶著呢。不敢丟的。”

“今後,我們就照她說的那樣,在她師父家一起學習,一起生活,直到我們成年……好嗎?”

“嗯。”

小男孩望向窗外,好像在看來自未來的幻景。他忽然站起,跑到窗邊,揀起窗臺上一根細樹枝,朝身後稍側過臉。

“你看著。”

他將樹枝握在左手,面朝太陽落下的方向站定,然後一高一低地擡起手臂,在空中有節奏地揮舞。窗外,連綿的遠山之上,各種形狀的雲團層層卷曲,猶如聽從指揮的大型交響樂團。

“總有一天,我會像這樣站在窗邊,凡天下之物……就算自由自在、無所束縛的雲,也得聽從我的指揮……這就是我的夢想。”

幾天前才親手殺死父親,現在卻在這裏談什麽夢想,維拉爾覺得自己真是不可思議。不僅是他,那時候遭父親施暴的雪夜,此刻居然鎮定地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也許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表露罷了。

雪夜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背影,仿佛維拉爾身上有塊磁鐵,牢牢地鎖定了視線。

“你,想成為神……嗎?”

“神?”小男孩蹙起短短的眉毛,“那種東西,從來沒存在過。”

“可是,你的夢想,是接近神的存在呢。”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逆神’吧……”

“哎?你是認真的嗎?”

“嗯。”

“那可糟了。”

“……啊?”

“我的夢想,是成為‘神’呀。”雪夜眨了眨眼,“那樣一來,我們不就變成敵人了?”

維拉爾怔楞片刻,扁著嘴走到她跟前,背靠背地坐下。

“別胡說了,人怎麽可能成為神呢?”

“這個是秘密,不能說。”

“難道……”

他剛要說什麽,忽然聽見背後一聲門被撞開的巨響。墻壁和屋頂隨之晃動。

“總算給我找到了……”熟悉的中年男聲,“抓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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