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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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他們。”中年男子一聲令下,從他背後湧出約莫十人,一律西裝墨鏡打扮,如伺機已久的餓狼般向他們撲來。

有一秒鐘,維拉爾和雪夜不約而同地瞪圓了眼睛,瞬即交換了眼神。不到五米的近前已有三人,很快會追上的有五人,另有兩人立在拉斐爾兩邊,似乎沒有上前的打算。維拉爾一個閃身,輕松躲過來人伸出的雙手,嗖地抽出匕首。

在修道院的一年半時間裏,雪夜時常教他一些基本功夫以及殺人技巧。雖然她和自己只是八歲的小孩,對付這些肉腳的大人,一把匕首也綽綽有餘。更何況,她的身手要比自己好得多。要擺脫他們不是問題,接下來只要撐到火車到站就行了。問題是對叔叔的態度。雪夜會殺了他嗎?

維拉爾微微皺眉,瞥了眼不遠處。

女孩正與四個大人周旋,仿若一片羽毛輕飄飄地在空氣中盤旋。如有一陣風從地面往上吹起,那羽毛飄上車次告示板,又從板的背面落下。雪夜腳未著地,右手緊緊攥著一條細長的布條。布條繞過告示板上緣,另一端懸空掛著一個男人。男人兩手拼命扼住喉嚨,雙眼如銅鈴般凸出眼眶,兩腳在空中無助地撲騰——那布條竟是他的領帶。

片刻,感覺到背後不再有動靜,女孩松開手,輕輕落回地面。

“餵,你們幾個,發什麽呆!”後面有人喝道。聽到這話,圍在雪夜周圍的其他三人才回過神來。看到那種殺人手法,任誰都會吃驚,何況對方還是那麽小的女孩。

剛劃開一人的頸動脈,維拉爾跳開幾米以躲避噴濺而出的鮮血,趁著間隙朝叔叔的方向望去。三個人在列車員小屋前並排站著。從背後的窗口,看不到列車員的身影,多半被嚇得躲在桌底抱頭發抖。根據喊聲的方向,應該是他左邊的高個男人,眉頭緊鎖,表情陰沈,好像意識到小看了兩個孩子。這家夥恐怕沒那麽簡單,維拉爾心想。

就在此時,破空掠過一聲銳響。維拉爾立即分辨出是經過消音的手槍。難道叔叔真打算要我們的命?

這一念頭僅在腦中一閃而過。緊接著是連續三聲槍響。維拉爾一邊閃避,一邊從人影的間隙向那邊望去。

開槍的不是黑幫,而是雪夜。

大概是第一個人掉在地上的手槍,雪夜趕在三人回神之前撿了起來。兩人被擊中倒地,另一人動作敏捷,以前兩人為盾,迅速繞到告示板背後。

“危險!”維拉爾朝她大喊。

就在神經稍一打岔的空擋,他的右臂被人扭到背後。劇痛從腕部傳來,維拉爾咬緊下唇,匕首鏘啷一聲掉在地上。

“游戲該結束了,小鬼。”陰森森的聲音如冰冷的蛇竄上他的脊背。

盡管眼下是酷暑時節,維拉爾還是感到不寒而栗。不僅因為背後的寒冷,更主要的原因是,這種非比尋常而又莫可名狀的恐怖感,是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的。他感覺自己置身於一間漆黑的屋子,伸手不見五指,而屋子裏潛伏著某種未知的怪物,地板上,墻壁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他被這種看不見的怪物包圍,全身肌肉沈重得像灌了鉛,連挪動一小步,都如拖著鐵球的囚徒一樣困難。

臉上冷汗涔涔,維拉爾聽到雙腳撲騰攪動空氣聲,以及幾聲纖細而微小的呻吟。他勉強睜開眼,發現前方背對著他的男人,正緊緊勒著雪夜的脖子。雪夜的雙腳懸空,雙手拼命拽著男人的胳膊,可是掙脫不開。

完蛋了,他在心裏默念道。

拉斐爾從西褲內側口袋掏出一盒金裝“理想國”牌香煙,遞到右邊的人胸前。那人搖了搖頭,他便從中抽出一支,又摸出打火機點燃。打火機做舊的象牙外殼上,雕刻著精致覆雜的懷表圖案。環狀煙霧在上方擴散開來,拉斐爾嘆了口氣。

“小看他們了。”他說。

“很有天分的孩子,和我當年差不多。”右邊的人接道。他比抓住維拉爾的人更加高大,肩膀寬厚,正雙手抱胸,表情嚴肅地凝視前方戰場。原本以為加上達佐孽就能抓住兩人,沒想到那個小女孩那麽難對付。就在剛剛,雪夜背後的人發出一陣慘叫,隨即如突然被拔去插座的電器般轟然倒地。小女孩向這邊斜瞥了一眼,將一截斷了的眼鏡框扔過來。用折斷的眼鏡腿殺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憑這點小伎倆,救不了她的同伴。

嗚——

火車剛剛進站,車輪碾過鐵軌縫隙的速度越來越慢,終於湮沒在刺耳的剎車聲中。雪夜雙手舉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維拉爾身後的人。

“有本事開槍啊,”達佐孽輕蔑地揚起頭,“到底是槍快還是手快,試試就知道。”

小女孩面無表情地盯視他,看不出絲毫動搖。達佐孽心裏泛起一陣不快,他原本期待更激烈的反應的。

“放下槍,不然我扭斷他的胳膊。”

雪夜眨了眨眼,低下頭,舉槍的手臂慢慢下落。

達佐孽笑了,勝利的喜歡比任何紅酒都要醇美。畢竟還是孩子,就算再怎麽厲害,也不過如此而已。到頭來,佐治奇拉還不是在那兒幹站著。這樣的任務,沒必要派兩個雇傭獵人,他一人足矣。

“求求你……放我們走吧。”雪夜擡起頭,“我們只是受害者……”

對上那雙杏眼的瞬間,達佐孽心中一動。

那是雙如黑珍珠般的大眼睛,雖然安在年僅八歲的小女孩身上,在她撩起眼皮的那刻,卻流露出奪人心魄的美艷,仿佛眼底是漩渦,只消與之對視,就會被吸進無底深淵,再也別想出來。

“拜托你,放他走吧。”

達佐孽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察覺重新對準他的槍口。

“不妙。”

“唔?”

拉斐爾一扭頭,剛才還站在身側的男人已現身在二十米開外的戰場。佐治奇拉一只手抓住雪夜的手腕,另一只手奪去她手上的槍。小女孩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他本想避開視線,又覺得那樣做太沒面子。的確是具有魔力的眼神,被她那樣直勾勾地看著,稍不留意就會受其蠱惑。不能把他們當小孩看,沒想到為了對付他們,兩個人都用上了念。這兩個孩子如果好好培養,一定能成長為了不起的獵人。自從前年拿到獵人執照,他開始以“能否成為獵人”作為對小孩潛力的評價標準。

兩個孩子在兩個大人充滿惡意的念下動彈不得。佐治奇拉對雇主點點頭,拉斐爾將吸了一半的煙隨手摁在身後的窗框上,表情嚴肅地走上前。

“叔叔,”維拉爾咬牙瞪著他,“為什麽要抓我們?”

“離家出走的孩子也該回家了。”拉斐爾低頭看了看腳尖,又擡起眼毫不客氣地瞪回去。

“騙人。”雪夜淡淡地道,“你們有槍,是來殺我們的,不是嗎?”

“平白無故不會殺人。”拉斐爾輕松敷衍過去,“再怎麽說,你也是我侄子。做了什麽事,你心裏最清楚。老實說,發生那種事,我也很震驚。對上面的人當然不能那麽說,但總得有個交代。如果抓不到真兇,會有無辜的人受牽連。你們也不希望莫艾莉修女為了你們背上莫須有的罪名吧?”

那女人犯過的罪遠超你的想象,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維拉爾的嘴角抖了抖,卻什麽也沒說。他瞥了眼旁邊的小女孩。雪夜臉朝前方,似乎在眺望遠方,再一看才發現,她正盯視著小屋墻壁上方的圓形掛鐘。

列車準點到站,按預定將停靠一刻鐘。現在已過去七八分鐘。

“對了,原則上說,帶一個人回去就足夠了。”拉斐爾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掐了掐鼻梁。

“什麽意思?”維拉爾皺眉問道。

“你或者她,”中年男子伸手交替點著兩人的臉,“只要一人留下,另一人可以離開。怎麽樣,總比兩人一起回去強吧?”

維拉爾瞪圓了眼睛。他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照您的意思,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條吧?”雪夜將視線投向拉斐爾的眼。

真是個厲害的小姑娘,反應很快。“倒也說不上一定會死,總的說來需要努力才能活下去,不會太舒服,應該說比較難受。而且,這也跟你們倆誰回去有關。”拉斐爾又摸出一條香煙,麻利地點燃,夾在右手食指中指之間,左手插在褲袋裏,眼神游移地望著窗外。火車通體碧綠,各節車門敞開,從這裏看不清車廂裏的人,裏面的乘客也不會發現這邊發生的事。

“維拉爾的話,因為畢竟是林奇家的人,會被送去流星街。”頓了頓,將煙灰抖落在地上,他又吸了一口,慢悠悠地朝空中吐出煙圈,“不過,要是雪夜回去,懲罰恐怕會很嚴重。”

“會死……嗎?”雪夜撩起眼皮看他,語氣聽不出一絲害怕或動搖。

叼著煙,拉斐爾緩慢而用力地點了下頭。

“明白了。帶我回去,放維拉爾走吧。”雪夜平靜地說,雙眸閃著決絕的光。

“不行!”一旁的維拉爾忽然爆發般喊道,“父親是我殺的,跟她沒有任何關系!帶我回去!”

果然發展到了這種局面,看來莫艾莉所言非虛。拉斐爾微微動了動眉毛。

“說實話,我很羨慕你們的關系。再說了,”他對雪夜點點頭,“雖然去流星街很可能會死,不過假如你死了,維拉爾一定會很痛苦。作為叔叔,我也會很難過。”

雪夜眨眨眼,沈默不語。維拉爾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瞥了眼即將和自己分別的人,緩緩地道:“我有一個請求。”

說著,他扭頭看向雪夜,對方微微偏過頭,目光流露出一絲疑惑。對上她視線的一瞬,他迅速低下頭,似乎為將要提出的要求感到愧疚。

“說來聽聽。只要叔叔能辦到,一定幫你實現。”

沈默許久,小男孩終於出聲:

“我想要她的耳墜。一只就好。”

“哦……也好。”這很可能是死別,要求個具有紀念意義的物件也在情理之中。拉斐爾轉向雪夜,發現小女孩面露驚慌之色。這讓他頗為吃驚。

“左邊還是右邊?”他問的是侄子,看的卻是雪夜,“可以吧?”

“不行,只有這個絕對不行,”小女孩睜大眼,“這副耳墜是我母親的遺物,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它們。”

“無論如何?”拉斐爾扯動嘴角,“如果讓你現在就死在這裏呢?”

雪夜抿緊了嘴唇,扭頭盯視維拉爾。維拉爾避開她的目光,說:“右邊,右邊的那只。”

“不行——”小女孩明顯慌亂起來,“右邊的不行!”

然而拉斐爾只是點了點頭。眨眼的功夫,小女孩右耳便多了一條細細的紅線。雪夜痛得叫出聲來,原本戴在右耳的耳墜,竟生生被人連皮帶肉拽了去。

拉斐爾從佐治奇拉手裏接過耳墜,迎著光看了看,又轉到侄子跟前,將耳墜鄭重地放進他的衣袋。對上侄子黑曜石般的雙眸,他笑起來,揉了揉他的頭發。笑容明顯是擠出來的。

“送她上車,”他扭頭命令道,“一直送到目的地。”

臨別前最後一眼,雪夜從維拉爾的唇形裏讀出幾個字:

“還會再見面的。”

今X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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