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指示燈由紅轉綠, 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一位身形頎長的醫生走了出來，全身上下被包裹的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雙眼睛，但也能窺見他姣好的容貌。

見到顧懷楚後, 他點頭示意，聲音低沈, “患者頭部撞擊地面導致顱內蛛網膜下腔出血, 血已經止住, 能否順利度過危險期還要看她的意識恢覆情況。”

“好。”顧懷楚喉嚨發澀, 艱難地開口。

林菽躺在病床上被推出，額前纏了一圈又一圈繃帶, 臉上的血跡已經被清理幹凈，嘴唇發白，內側幹裂起皮, 沒有一絲生機。

顧懷楚看到這一幕，心臟倏得被握緊，疼得說不住話。他握住林菽身側的手, 冰冷無力。

進到重癥監護室後, 林菽嘴裏插了呼吸機, 監護儀上下波動的折線實時反饋著她的生命體征。

顧懷楚無比感謝這臺冰冷的機器, 只有看到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值, 他才敢相信林菽是真實活著的。

她的嘴角因缺水而幹裂，顧懷楚擔心她醒來後會疼得難受，不厭其煩地用棉簽蘸水輕輕擦拭, 每天都是如此。

林菽已經昏迷了七天, 但還是沒有要清醒過來的跡象。孩子一直都是楚芝在帶, 他一次都沒有去看過。

探視時間結束後，顧懷楚脫掉消毒服，看到有3個未接來電，回撥後，對方很快接起。

“我是徐進，許澤抓到了，在虞城公安局。”

聽到“許澤”二字，顧懷楚的手握緊，青筋凸起，力度大得幾乎要將手機捏得粉碎，眼底透露出狠戾。

把林菽推下樓的人是許澤，他特意喬裝打扮成了老人的模樣，以為能夠避過視線，殊不知警察徹夜不眠，調查各個路口的監控確認他的行動軌跡，最後在某一個死角，發現了脫下的口罩和衣物。通過口罩和衣服皮膚組織上的DNA對比，查明了他的身份。

顧懷楚驅車前往市局，正巧看到許澤被問完話，被押送出來。

他看到顧懷楚後，喉嚨裏溢出詭異的笑，眼裏充滿了得意，他的嘴一張一合，口型在說：“她死了吧。”

顧懷楚眼底染上紅意，上去就是一腳。

許澤被踹得摔倒在地上，飛出兩三米遠，他捂住腹部，痛苦得五官全皺在一起。

顧懷楚走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像碾一只螻蟻一般踩住他的手腕，嗓音低啞，令人不寒而栗，“是這只手推的嗎？”

他一點一點地加重腳下的力度，許澤疼得在地上嗷嗷打滾。

其他警察見狀要上前阻攔，被徐進一個眼神逼了回去。

許澤有精神病，判刑時法官會考慮到這一點，充其量就是把他關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療。

像這種社會渣滓，既然拿他沒辦法，那麽讓他吃點皮肉之苦也好。

顧懷楚拽住許澤的衣領將他從地面拎起，看著他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厭惡之情溢出心底，低聲威脅道：“要是她出什麽事，我就殺了你。”隨後松開手，仿佛多觸碰一秒，就會沾染上臟東西。

許澤向後倒去，他扶住一旁的墻壁，才勉強站穩身體，看著顧懷楚眼底近乎瘋狂的恨意，他心底莫名生出一陣恐懼。

“警察同志，徐警官，你們聽到了嗎？他剛才說要殺了我，他是瘋子，你們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他向四下求助，可看到的只有一個個冰冷的眼神。

為什麽沒人幫他呢？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顧懷楚要殺他，不行，他要藏起來，不能被發現，不能被發現。

許澤小聲嘀咕著，他在原地打轉，似乎在找些什麽。看到無人的辦公桌後，他二話不說就要往底下鉆，被徐進一把攔住。

“別亂動。”他厲聲呵斥，把許澤交由下屬。

看著許澤佝僂著身子，整個人看上去神志不清的樣子，顧懷楚只覺得心底生出一陣煩躁。

“看到了吧，他是真有病，”徐進靠著墻，語氣中透露著無奈，“就算判了刑，他依舊能申請到保外就醫。”

“那就讓他在醫院好好治療。”治一輩子，顧懷楚低聲說。

——

林菽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都說人在將死之際，會簡短地回顧一生，在夢中，她幾乎快把前半生回憶了個遍。

“我不會是要死了吧？”她不禁感到有些好笑，“那舒女士豈不是會很傷心。”

林菽看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麽。在她的記憶中，除了舒捷，還有一個人也會很傷心，是誰呢？

回憶飄回到她十七歲那一年，第28屆WCAC大賽華南賽區總決賽的現場。

“歡迎大家收看第28屆WCAC華南賽區總決賽，本次賽事將在虞城一中與星城中學兩所高校中角逐出總冠軍。我們可以看到，兩校的代表隊已經入座，他們個個都是高校競賽的種子選手。”

鏡頭掃過兩支隊伍學生的臉以及她們桌前的名牌。學生們身著各自學校的校服，臉雖稚嫩，眼神卻很堅定。觀眾的掌聲隨著鏡頭的移動一陣高過一陣。

主持人：“接下來由我為大家宣讀規則，每隊5人，分別負責5個關卡的題型，比賽以接力的形式進行。若答錯一題，則在該隊用時的基礎長加上30秒，最終時長相較短的隊伍獲勝。好的，讓我們倒計時5秒。5、4、3、2、1，比賽開始！”

在計時器摁下的那一秒，兩支隊伍的第一棒火速切換成答題模式。兩名選手極其專註，生怕因為自己的遲疑和失誤而使隊伍失勢。

觀眾也被他們緊張的氣氛感染，全場鴉雀無聲。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轉播屏，為選手捏一把汗。

“星城中學的進度占了10秒左右的優勢，虞城一中在後頭吃的很緊，大有反超的勢頭。”解說在中控室為觀眾分析比賽形式，“兩支隊伍的選手目前都沒有出現失誤，答題的準確率極高，目前比的是速度和心態。真不愧是總決賽的現場啊觀眾朋友們。”

一棒接著一棒，比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林菽是星城中學的最後一棒。

第五關涵蓋了前四個題型，極其考驗選手的綜合能力。作為最後一棒，無論是保持優勢還是反超，對選手來說壓力都很大。它需要選手在知識儲備全面的同時，還具備一顆強心臟。

恰巧林菽沒有，此時的她因為準備比賽和隊友熬了幾個大夜，體力不支，狀態極差，她的喉嚨幹澀，帶著絲絲血腥味，臉也熱的發燙……

糟糕，照這樣下去，星城隊這次恐怕會砸自己手裏，林菽暗想，她低頭閉目養神，不斷調整呼吸，在輪到自己之前抓緊時間積蓄精力。

“滴—”是第四關完成的提示音。

林菽強迫自己進入狀態，冷靜，專註，她在心中一遍一遍默念。

“星城中學目前占據了上風，截止到第四關卡，完成的時間領先了虞城隊20秒。如果第五棒能把這個勢頭保持下去，那麽華南區總冠軍很有可能屬於星城。”解說員依舊在兢兢業業地為觀眾分析。

林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看著題一道一道閃過。目前她的節奏還不錯，腦袋雖然燙，但好在還算清醒。

可是隨著答題不斷進行，她明顯感受到自己的思緒有些飄，視線裏也偶爾會出現模糊的白點。

她的腦子裏繃了一根弦，就快要到極限了，不知道在哪一步會斷掉。但是，不能斷，至少現在不行。

她的隊友很優秀，在每一關中都保持著極高的正確率和速度，他們值得這個冠軍，以他們的實力能夠拿到冠軍，她不能成為拖後腿的那一個。

那根弦，就算要斷，也得給她等到比賽之後。

林菽用盡全部的意志力，讓自己集中於答題。某一瞬間，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與腦熱，也聽不見四周的聲音。她就像被浸在全密封的玻璃水箱裏，靜得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她與眼前的顯示屏。

填寫數值，點擊提交。

“滴——”提示星城隊答題結束。緊跟著又是一聲提示音，虞城隊也完成了答題。

轉播屏在短暫幾秒黑屏後，亮出了最終成績。

星城中學：190分57秒3

虞城一中：190分59秒2

頃刻間，觀眾席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主持人上臺宣布結果：“讓我們恭喜星城中學以190分鐘57秒3的成績獲得第28屆WCAC華南賽區總冠軍。祝賀他們！”

掌聲一浪高過一浪。

“接著，讓我們恭喜虞城一中以190分鐘59秒2的成績獲得亞軍。你們每個人都很優秀，大家都是最棒的！”

掌聲和歡呼聲不絕於耳。

林菽呆呆地看著轉播屏上的結果，還沒緩過來。直到隊友們簇擁上來歡呼，擊掌，並且激動到搖晃她的身體時，她才意識到，星城中學贏了，冠軍真的屬於他們。

“兩方隊伍列隊。”

聽到裁判的指揮，林菽起身，跟在前一個人的身後。此時的她全靠意志力吊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兩所高校的十名選手按照關卡順序兩兩對應。

“握手致意。”裁判吹哨，發號施令。

對方朝自己伸出了右手，林菽握了上去。雙手交握的那一刻，對方的手顫抖了一下，幅度很小，微不可查。

林菽感受到身體搖搖欲墜，只想趕快離開現場，心臟處傳來陣陣鈍痛，讓她無法呼吸。

“咚咚—”“咚咚—”

她聽著耳邊傳來劇烈的心跳聲，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向前倒去，可是痛意卻沒有像預料中那般出現。

有一只手及時抓住了她，林菽順著手臂向上看，與一雙淺色的眸子相對，他眼裏帶著細碎的笑意，睫毛在下眼瞼投上剪影。

“你是？”林菽覺得這張臉眼熟，心底的名字呼之欲出。

“你好，我叫顧懷楚。”

對，顧懷楚！

記憶回攏，林菽看著眼前熟悉的臉，只覺得心底泛上一陣酸意。

顧懷楚還在等她，意識到這一點，她拔腿就跑，快點，再快一點，不能讓他等太久。

“林菽，林菽！”不遠處有人叫她的名字，林菽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只覺得眼前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婚禮就要完結了嗚嗚嗚，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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