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煮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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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馬場回來,虞夫人就紮廚房裏忙活。

談小凡洗完手說要進來幫忙,虞夫人把他和虞老師全攆了出去,非要自己包餃子,還一包就是兩大簾。

虞家夫婦並不久居國內,因此住所只是一套兩層小別墅。

虞夫人給裴清晝和談小凡收拾出來的客房是個帶衛浴的小開間,統共二十幾平。

裴清晝帶著傷回來,小客房裏裏外外擠滿了伺候他的人。

談小凡怕妨礙人家做事,連出門時的那身衣裳都沒換,就一直坐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看手機。

他沒地方去,也不能回房間。

小二樓上折騰到晚飯前才安靜,談小凡正靠在沙發裏楞神兒,手機鈴音卻突然響了起來。

談小凡看了眼屏幕,是裴清晝打來的。

虞先生就坐在一旁,談小凡不好不接,他劃開接通鍵,緊緊攥著手機,有些心虛的問:“餵?”

“…又跑哪玩去了?怎麽半天瞧不見你人。”裴清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談小凡低垂著視線,小聲答:“沒去哪,就在樓下。”

“我想喝水。”裴清晝知道談小凡在躲他。

談小凡和正好擡起頭來的虞先生打了個對視,他只好說:“稍等,我給您端上去。”

裴清晝不貪涼,談小凡跑到廚房向虞夫人討杯溫水。

虞夫人心細,說餃子餡是早上做的,兩種全是葷餡,單獨給裴清晝煲了鍋時蔬粥。

她是擔心餡料食材不對,再和裴清晝剛服下藥的相沖了屬性。

談小凡端著托盤上樓,他單手開門,房間裏空蕩蕩,只留下裴清晝一個人靠坐在床頭。

裴清晝撂下手裏待批覆的文件,擡頭看向談小凡。

“自己別亂跑,這附近你又沒來過。”他們只兩三個小時未見,但裴清晝發現再講話時竟是那麽疏遠生澀。

“沒出門,”談小凡走到床邊,把托盤放到床頭櫃上,然後直接轉身要走,“您吃完睡一會兒。”

從出事到現在,談小凡沒有問過裴清晝的傷勢,哪怕只半句。

裴清晝恍然記起幾年前的冬天,他重感冒,談小凡不怕傳染,兩個人抱一塊,裹在厚厚的被子裏睡午覺。

“別走,”裴清晝去拉談小凡手腕,以前不曾註意,原來他總是這樣拉住談小凡,就好像一松手,人會不見。

談小凡半扭著身,拂開裴清晝:“我下樓吃飯,別讓老師等。”

跨年的一頓飯,本來就四個人,如今還只剩三個。

談小凡也不說話,埋頭吃了十幾個餃子。

虞先生看了看自己夫人,忍不住叫了聲談小凡,談小凡聽見叫他,才擡起腦袋。

嘆了口氣,虞先生和他說:“吵架吵架,別傷情份,小裴心裏有你。”

“嗯,我知道,”談小凡乖乖的,不辯解不反駁。

吃過了晚飯才七點鐘。

虞夫人是病人,白天又忙了一整天,虞先生早早就陪她回了臥房。

談小凡不敢在別人家亂走動,顯得沒家教,他只能慢得不能再慢的又爬上了樓。

再推門進去,裴清晝似乎已經躺下睡了,他背對著門口方向,談小凡看不見他的臉。

小開間靠窗是床,往外橫放下一組雙人沙發作分區,挨著門口的墻面上掛著電視。

談小凡沒開燈,拿好換洗衣物去浴室裏沖了澡。

濕漉漉出來,他輕手輕腳窩進沙發裏,抱著一大包薯片看電視上的晚會節目。

薯片是虞夫人塞給他的,虞夫人總還拿他當孩子。

電視沒開聲音,看起來就像一群很快樂的人在蹦蹦跳跳。

要不是薯片就好了,談小凡想,他不喜歡吃薯片,薯片很脆,咬進嘴裏有聲音,而裴清晝睡眠向來很淺。

年中從裴家搬出來那會兒,談小凡沒想過他這輩子還能跟裴清晝一起跨年。

晚會好長,播到一半,談小凡聽到身後床上有動靜,但他把目光定在電視屏幕上,並不回頭。

“我…我去沖個澡,”裴清晝自己拄著床坐起來,摸黑找到拖鞋,下地,“你看你的,我自己來。”

談小凡仿佛什麽也沒聽到,無聲的晚會也看得投入。

裴清晝扶著墻面很艱難的走去了浴室,談小凡沒有打開電視音量,仍看默片。

要過了很久,久到談小凡快坐不住了,浴室裏才傳出花灑沖水聲。

而後又過了一會兒,談小凡聽到了一聲人磕碰在地上的悶響,緊接著就是瓶瓶罐罐都掉落了。

裴清晝摔倒在地上,談小凡把抱著的薯片撒了一地。

“沒事,東西掉了,不用過來,”裴清晝邊攀著洗漱臺站起來,邊對外面的談小凡說。

談小凡還是沒回應,他蹲在地上,抱住膝蓋,捂著嘴哭,哭了兩分鐘後又猛地站起身,下樓去找掃把。

不是自己家,掃把好難找。

等談小凡拿著掃把回到房間裏,裴清晝似乎已經洗完了澡,正坐在床側擦頭發。

裴清晝披著浴袍,談小凡看見他小腿磕青了一塊,不知道是下午從馬上摔下來傷的,還是剛才。

“沒事,就東西掉了。”裴清晝擦頭發的時候,拿毛巾一直擋著臉。

談小凡把藏在身後的掃把放到前面,他說:“我不知道,剛剛下樓了。”

裴清晝擦完頭發,沒吹幹,很快又躺回到床上。

一間封閉的客房,空間太狹小,兩個人想躲都躲不開。

談小凡收拾完地面,洗完手,從自己那半邊床上拿走了枕頭。

床上只有一條被子,裴清晝看見談小凡從行李箱裏掏出件長外套。

裴清晝再次背身躺下,談小凡又坐回到電視前。

房間裏太過靜謐,裴清晝還是能聽到談小凡發出的極其微小,持續不斷的咬薯片聲。

晚會結束,四個半小時。

新的一年,談小凡把自己團成一團,縮進蓋在身上的外套裏。

這一覺睡得昏昏沈沈,談小凡甚至懷疑自己從沒睡著。

因為在聽見樓下動靜那刻,他幾乎瞬間就條件反射般坐了起來。

後半夜,虞夫人覺得不舒服,狀況不好,虞先生要趕快帶她到醫院去。

談小凡奔下樓的時候,虞先生已經去到院子裏開車,虞夫人獨自站在家門口。

來不及多想,談小凡隨手抓了件大衣就跟著他們出了門。

虞夫人的病情比談小凡想象中還要嚴重,虞夫人躺在病床上,虞先生寸步不離守在她床前。

談小凡問了醫生很多。

後來,醫生走了,他就蹲在醫院走廊裏發呆。

他爸走的那年,他和媽媽坐在醫院的走廊裏吃家裏帶的飯。

他媽走的那年,他和裴清晝守在病床前給她看他們出去玩的照片。

醫院走廊有些冷,談小凡下意識抱緊自己。

談小凡不知道裴清晝是什麽時候來的,他只是覺得有人在輕輕撫弄自己的發頂。

他以為裴清晝一直睡著,亦或者,一直裝睡。

裴清晝拉著談小凡手肘,把談小凡從地上拉起來,然後面對面摟進懷裏。

談小凡還是會拼命掙紮。

裴清晝把談小凡那顆小腦袋扣在自己胸前,他低下頭說:“別害怕。”

談小凡發狠似的偏要揚起頭,裴清晝阻止不住,談小凡看見裴清晝額角破了一塊,還帶著剛結的暗紅色血痂。

下午從馬上摔下來沒傷著臉,談小凡知道。

虞先生看見裴清晝臉上的傷也是一驚,他叫裴清晝趕緊帶談小凡回家休息。

談小凡拉著虞先生不願走,虞先生掩好病房門,對他倆說:“我和她早就有心裏準備。”

裴清晝見談小凡眼尾紅透了,眼瞅著下一秒就得掉眼淚,他強拉著人出了醫院。

司機把他們送回虞先生夫婦家。

虞先生給談小凡發信息,說冰箱裏有餃子,讓談小凡給裴清晝煮幾個。

談小凡抱著手機流眼淚,虞先生還說,總算是跨年,新開始。

任誰也不會太有胃口,等水煮沸,談小凡只下了十個餃子。

裴清晝吃完,兩個人在餐廳靜默著坐了一會兒,就一同上樓回了房間。

談小凡又躺到沙發上,裴清晝站在旁邊,皺眉,居高臨下的盯著他看。

“你去床上睡,”裴清晝說,“我睡沙發。”

裴清晝還有一身傷。

談小凡不挪窩,裴清晝就也不離開,到最後,索性兩個人各退一步,便都躺到了床上。

先妥協的人是談小凡,他說:“其實也沒什麽好避諱的,睡一起那麽久,您也玩膩了。”

裴清晝睡外側,談小凡睡裏側。

談小凡枕著手臂,他把枕頭隔在兩人之間。

躺了半個小時,誰都沒入睡。

談小凡動了一下腿,腳不小心蹭到裴清晝,很涼。

裴清晝從背後抱住談小凡,連同那個枕頭。

談小凡微微躬著背,裴清晝用手蓋在他睡衣上,給他輕輕揉肚子。

他偏偏會知道談小凡胃不舒服。

“明明不喜歡吃薯片為什麽還吃那麽多?”裴清晝閉著眼睛問。

其實,他知道談小凡在自虐,在自己和自己較勁。

談小凡沒有拿開他的手,可裴清晝卻能感覺出他在發抖。

“我的身體在怕你,”談小凡也閉上眼睛,他帶著哭腔繼續說,“回不去了。”

即使我的心還在愛你,但你傷害過我,我的身體會本能恐懼。

你打過一只小寵,再餵甜蜜餞,小寵也會膽怯的望著你,不敢上前。

因為它是活的,是條生命。

跨完年。

虞先生仍在醫院守著虞夫人。

裴清晝和談小凡出發返程前,一樓傳來了敲門聲。

門外是許星燃。

許星燃當著裴清晝的面帶走了談小凡。

昨天從馬場回來後,裴清晝找遍了隨行物品和衣物,但都沒找見那包果蔬幹。

按理說,他的東西沒人拿,不會丟。

回家路上,許星燃開車,他看見談小凡手裏一直攥了包東西,他問談小凡那是什麽。

談小凡說:“第一次餵小鹿,我帶了幹果,他帶了果蔬幹,後來小鹿都愛吃他的果蔬幹,全都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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