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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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沒有回答他,主要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何處去,直到晚上發現自己來到了萊斯特蘭奇莊園。他手中握著掃帚,胳膊上盤著圈圈,除了魔杖跟背上的衣服之外身無長物。大教堂哀戚戚地聳立著,當他推開大門,又有一塊房頂跌落下來,險些砸到他的頭。他有些擔心自己會感覺到貝拉特裏克斯或者什麽別的存在,不過整棟宅子只有一種荒廢感,空蕩蕩的,除了風聲呼嘯著無孔不入。

他花了好幾天才將荒棄程度最小的那間臥室修理得適宜居住,之後就開始修葺房頂,因為除非能遮風避雨,否則修理下邊的任何東西都毫無意義。他前往附近麻瓜村莊的小酒吧吃飯,並且幫圈圈外帶食物。人們貼心地無視了他:他們顯然以為他是某種古怪卻無害的瘋子,也許他們想法的三分之二都沒錯,因為他在濕冷秋天每況愈下的環境中過著露營般的生活,還辛勞得像條狗一樣修補房子,親力親為,這棟廢墟還曾屬於他所有愚昧親戚中最荒謬那一支,而他原本可以在佛羅倫薩吃著冰淇淋,或者至少住在一間體面的公寓裏。

有一次,在打掃過程中,他在一個玻璃框裏發現了幾張家族照片,這玻璃框應該是老早前就滑落到書架後邊,於是在殘骸中幸存下來。照片上是貝拉特裏克斯、他母親,還有她們的姐妹安多米達,她們年輕貌美、笑靨如花,照片攝於一場生日舞會;貝拉特裏克斯意氣風發,下巴揚得高高的,手挽笑意沈著的羅道夫斯·萊斯特蘭奇。不過,她面孔上已能看出幾分冷酷,他望著她,突然鮮明地感覺到有個影子從身旁掠過,如同攝魂怪的指尖堪堪拂過他頸背的寒毛。他一個激靈,將它放到一邊。

毫不誇張地說,他以前從未見過安多米達哪怕一張照片。他事後才意識到——還有一個孩子,不是嗎?安多米達的女兒,在戰爭中被殺害的女兒——她留下一個孩子。伏地魔因為這事嘲笑過他們。這件事堵在他大腦深處整整一周,像一頓難以消化的食物,然後他寫信給自己的律師,要他秘密尋找他們的下落,調查他們的境況,以及相關事情。

律師回信說安多米達同外孫特迪一起安靜地生活在一間小農舍裏,同麻瓜們比鄰而居,靠她去世丈夫微薄的保險金過活。德拉科手執信件默默坐在壁爐旁邊——這時他已經再次擁有了一個功能正常的壁爐,從前他從未因此深感慶幸過——幾乎一整天,猶豫不決,撫摸盤繞在他膝頭取暖的圈圈。夜幕降臨時,一股刺骨寒風從窗欞旁最後幾絲裂縫鉆了進來,他在一陣寒顫之後,突然取出了紙筆。

他母親從她的父母那裏繼承了蘇格蘭的一間狩獵小屋跟威爾士的一座農場;貝拉特裏克斯則繼承了位於巴思的聯排別墅,現在已經在他名下了。安多米達曾在那裏生活過。他撰寫了一封措辭正式、文體呆板的信函,歡迎她隨意使用此處房屋,所有費用全免,並且提到他很樂意負擔特迪的教育費用。他封好信箋,將它寄送給律師以便轉交,以防自己改變主意。他沒必要詢問母親的想法;因為他知道,而且他也知道她仍未改變主意。只有他改變了,不知不覺。

安多米達回覆了他的信。她感謝了他,卻表示農舍生活非常快樂,對她跟一個孩子來講空間也完全足夠,並且目前為止,她自力更生、生活並不艱難。不過,她將很樂意讓特迪與他結識,如果他願意上門做客的話,這一點他無法理解——她這麽說是什麽用意?她不可能真心想他拜訪呀。然而她還建議了三個周末,於是他要麽冷落她,要麽就只能接受,所以他略帶謹慎地同意了。

一周之後上門拜訪時,對於她跟姐妹們外表上的相似之處,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當她開門迎客的那一刻,他發現她跟貝拉特裏克斯毫無相似之處。她柔聲說道,“你好,德拉科。”

“你好,安多米達姨媽,”他說。這稱呼在舌尖的感覺好陌生。他成長過程中沒有什麽親戚,他們要麽已經死了,要麽脫離了關系,要麽住在阿茲卡班。

她邀請他抱一抱小寶寶,惹得他驚恐不已。他從前也沒怎麽見過這種小生物,再說,要是他——尿在他身上或者怎麽樣,那可如何是好。寶寶坐在他膝頭,冥思苦想般咀嚼著一只貓貍子填充玩具的耳朵。“呃,他可真漂亮,”他心裏想著什麽時候能把他還回去。“他——是不是太小了點?”報覆一般,小嬰兒吐了他一身,她只好找出她丈夫的一件舊襯衫給他換上。

“我聽說你在莊園裏的事跡了,”兩人一道喝茶時,她平靜地說。她女兒曾是一位傲羅;可能她的朋友還會過來拜訪。“你表現得非常勇敢。”他往嬰兒床那邊望過去——他之前沒想到,不過當然——這孩子也有可能不幸罹難,跟其他人一樣。

“我別無選擇,”他回答。

他再度嘗試提及資助,可她卻堅定地拒絕了,“一旦我們遇到困難,我會告訴你的。不過我還有保險,還有——還有朵拉的死亡撫恤金。我們沒問題。”

“你們住在窩棚裏,”德拉科有幾分惱火。“一間麻瓜窩棚。難道他不應該在一棟得體的巫師宅子裏長大嗎?”

她大笑起來。“只要住著巫師的宅子,就是一棟得體的巫師宅子,”這話鬧得他完全不得要領,當她看到他的表情,她溫柔說道,“德拉科,親愛的,我在這間房子裏生活得非常快樂。從前在自己家沒有的快樂。這一點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加重要,真真切切。你現在住在哪裏呢?馬爾福莊園還在清理中,對嗎?我能理解,那支咒語不願意被消滅。”他都不知道這麽多呢。

“我在——我繼承了萊斯特蘭奇的家產,”德拉科回答。

她皺起眉頭。“但是那兒已經將近二十年沒有人住過了。它肯定已經破敗了。”

“多多少少吧,”德拉克說。他渾身不自在地意識到自己的居住安排無法避免對方合情合理的批評。“我慢慢在修覆它。”

當他告別離開時,她親吻了他的臉頰,然後突然擡起胳膊,雙手捧住他的臉龐,帶著一副古怪的、他似曾相識卻無以名狀的表情凝視他許久。直到回到家裏,在一面沒有裂開的鏡子裏看到自己的樣子,德拉科才在自己臉上發現了同樣的表情:你也沖出來了,跟我一樣。他們逃離了陷阱,逃離了它潛伏的貪婪利齒——它已經吞沒過這個家族中的太多成員。

無論如何,這次拜訪,這次友好的表示,敲碎了他自己從前也不知道其存在的保護殼。在此之後,他感到了可怕的、強烈的孤獨。第二天晚上,他坐下來給父母寫信,寫下的卻是親愛的哈利,然後不得不慌慌張張將它扔進壁爐裏,防止自己叛逆的手指繼續下去。他得體的巫師宅子住起來又冷又空曠,讓他生出了要不幹脆能得到什麽就先抓在手裏的危險傾向。他凝視著信紙卷起的邊緣、以及火焰將它吞噬時爆發的明亮火苗,如有骨鯁在喉。他胸中湧出強烈的悲傷,仿佛有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正從指縫間溜走。不過當然啦,那本就不是他的,也不可能屬於他。他沒有訂閱預言家日報,不過安多米達姨媽家有一份,敞開在第三版上——折痕下方剛好有一張哈利在魁地奇比賽上的照片,身穿找球手制服,手臂環在金妮·韋斯萊肩頭。滿面笑容。

那麽,很好。雖然德拉科擁有不了這一個,不過不表示他什麽都擁有不了。再說——比起心願不得償來講,世上還有許多糟糕得多的事情。他了解那些更糟糕的事,僥天之幸,他幸免於難。他心中是慶幸的,而且他也決定退而求其次。當這封有始無終的信完全化為灰燼,他伸手抽出一張全新的信紙,在例行問候以及對父母身體健康的祝願之後,他寫下,我想,也許是時候展開相親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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