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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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現在他得知那些屍體下場如何了。骨骼被碼放得整齊緊湊,一層層的,塞進樓板之間,在管道排布的空洞區域,管道之間和周圍。一具完全反芻過的骷髏跟其他一些雜七雜八難消化的小東西整潔地碼在一塊單獨的石板下方,胳膊跟腿骨緊緊摺疊起來,脊柱散成了分離的碎片,頭骨破裂。納吉尼的食量明顯比圈圈大得多。

德拉科將它們一具一具清理出來,把盆栽一個一個變形成大甕,後來盆栽不夠了就拿椅子,將它們在前廳擺成了長到可怕的一行。他不得不反覆拿胳膊擦拭眼睛,蠢兮兮地淚流滿面。實在是太多了。他們不可能一個個折磨過來。伏地魔成批成批地弄來這麽多人肯定有什麽特殊目的,可德拉科琢磨不出原因來。馬爾福家擁有的林子裏生長有許多鹿,至少好抓得多吧。

接下來的第二天一早,他清理到了房間中央的石板。宅子防衛系統的所有機關就坐落在這裏。無論如何他還是將這些石板拆掉了,以防納吉尼將其他某些遺體塞進了機關之間。這些機關在十八世紀被升級成了機械結構,上次清潔保養是在十年前。年代久遠的齒輪如今沾上了一些汙漬,不過依舊運轉良好。溫柔脈動的魔法光球仍然棲息在正中央,只不過不再像他記憶中那般淺紫羅蘭色的、微弱的模樣——如今它變成一朵龐大的、兇暴翻騰的綠色光球,散發出顛茄屬植物的惡臭。索命咒的味道。德拉科目不轉睛盯住它,手指緊緊握住魔杖,圈圈心神不寧地纏上他的腿,偷偷向下張望。

“那就是你聞到的氣味,”他自言自語道。她心驚膽戰地嘶了一聲。

他不知道這咒語有什麽功能,不過可以發揮豐富的想象力做一做猜測,每個猜測都讓他心驚肉跳。伏地魔不辭勞苦地將它勾連上魔法機械,他需要讓咒語只在他死亡的前提下生效,而他甚至還不厭其煩地將其特別勾連上了防衛咒語,這意味著兩者的目的是統一的。德拉科渾身發抖——如果他真的激發了防衛咒,這支咒語就會被點燃,他就是罪魁禍首。而且,根據伏地魔傾註其中的如此龐大的死亡人數——它是用作殺戮的,奪去成千上萬人的性命。

德拉科坐在椅子上,打著哆嗦,雙手捂臉。他繼續瞪著它看。如果所有食死徒都丟了命,或者下獄,包括自己和家人,會發生什麽呢?一旦有敵人強行進入宅子,無論是敵方巫師還是麻瓜暴徒,防衛系統都會自動啟動。如果波特跟他的傲羅們那天是破門而入來營救最後這批囚犯的——德拉科驟然一個激靈,他們是從何得知囚犯的事?如果傲羅們早些獲得消息,肯定會早些前來。是不是伏地魔以某種不得而知的方式謀劃了他們揭發真相的時機,在某個回天乏術的時候姍姍來遲,但他確信他們一定回來,孤註一擲地……

可這條咒語蘊含的動機決不僅止於炸飛一群傲羅。普通的防衛咒可能只有那種效果。德拉科刷地起身,裂解開了通往靶向機制的剩下所有石板。它也被篡改過了。他無法真正弄明白篡改後的魔力線路是如何運作的,可他至少分辨的出,許多各自不同的觸發機制被連接到了一起。麻瓜和敵方巫師,加在一起就是——擁有麻瓜血統的所有人?

這就是它的目標。他們所有人。每一位麻瓜出身的巫師。那邊的玩意兒是血緣紐帶,所以還會追溯到他們的子女;它會追溯麻瓜血脈數代,直至咒語效力力所能力之處。要知道,這支防衛咒經過了馬爾福家三十代人的魔力加持,還不說伏地魔往裏面又傾註了些什麽。毫無疑問地,它能除掉威爾士和倫敦的所有麻瓜種。它可能連哈利都能搞定;他媽媽是麻瓜出身。它甚至可能延伸到愛爾蘭跟法國那麽遠。

越是再鉆研下去,德拉科越是確信,即便一個遠在五代之前混入了麻瓜血統的巫師,只要踏足自家院子,它就會立馬發作 。甚至可能有人無意中觸發這玩意兒。如果不是因為母親頑固到連訂購食品都只挑選血統足夠純正的家族所經營的商店——

“我到底該怎麽辦?”德拉科驚恐地對圈圈問道。她也只能擡頭仰望他,同樣警惕著嘶嘶了一聲。

他沖出去,發現母親正忙於園藝。自從他開始對大廳石板進行動作以來,她顯然刻意有所回避。然而,當她語調輕快地試圖與他談論起她在人行道邊布置的新灌木叢時,他抽出魔杖來,將它們一股腦炸成了燒焦的炭渣,隨即抓住她的胳膊。她大吃一驚,盯著他看,而他咆哮道,“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

“德拉科,究竟怎麽回事兒,”她疑惑不解。當被他拖到大廳裏,看到一切後,她的面容變得蒼白而沈寂,目光循著機關裝置緩慢游走。她跟他一樣拼湊出了來龍去脈。“不,”她的語調極度地冷靜沈著,擡眼望他。“德拉科——”

“我要去尋求幫助。您要做的是將莊園封閉起來。喚醒邊界上的樹木,將盔甲派到門口進行守衛。我已經關閉了飛路網。”

她頓了頓,點點頭。“去吧。”

他騎掃把飛到威爾頓的貓頭鷹郵局,然後借用他們的飛路前往倫敦,徑直闖進傲羅總部。現在是半上午,人來人往接踵摩肩——他還穿著昨天同樣的上衣跟褲子,卻弄得臟兮兮的,頭發也灰撲撲失去了光澤,他還沒摸到樓梯,兩名傲羅就攔住了他的去路。“別擋我道,”他怒吼道,圈圈也沖他們搖擺起頭顱,發出威脅的嘶聲,直到他得以通過。

波特就在走廊順數第三件辦公室,正做著書面工作,他帶著一身惱意擡起頭來。“瞧,馬爾福——”

“閉嘴,”德拉科打斷他。哈利正茫然眨眼,兩名傲羅追了過來,沖進這裏。圈圈從他身上滑下去,揚起上身做出威脅姿態,身軀擺動、露出鋒利閃亮的毒牙。其中一個舉起魔杖就要攻擊她——

“住手!”哈利起身,擡手制止他們。“德拉科——”

“伏地魔留下一支咒語,綁定在了我家的防衛系統上,”德拉科直截了當道。哈利不再說話了,神色冷峻地抿起嘴巴。格蘭傑跟韋斯萊也出現在門口,手執魔杖,其他傲羅為他們讓出一條路來,聽他陳述。“它的目標是除掉不列顛所有麻瓜出身的巫師。”

問題在於,事實證明他們幫不上忙。傲羅們確實在邊界外一裏遠處設立了一圈隔離帶,並配備了他們當中最最純血的巫師,然而沒人想以身試法,測試防衛咒是否接受隆巴頓家跟韋斯萊家,不再將他們當做馬爾福的敵人看待——德拉科自己都不敢打包票,瞧韋斯萊時不時皺眉瞪他的樣子——而其他生活在不列顛的、安全的純血巫師,就算沒有投到伏地魔那邊去,也有搖擺的傾向,不能完全信賴。波特這邊的人大多難免跟麻瓜有所瓜葛。

那麽在全不列顛他們認識的人當中、唯一有可能安全解決這件難題的大概就只剩下一個了——他自己。而且他們甚至根本無法拿出一個可行方案來。關於防衛系統,他每解答一個問題,格蘭傑恨不得都要再問上十個。可有四分之三的機關從上頭根本看都看不見。時間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有人意外穿過警戒線,或者更糟的是,別有用心的人可能發現其中玄機,將麻瓜出身的倒黴蛋弄到這邊來,那就完蛋了。傲羅們仍然沒抓到穆爾塞伯,還有幾個狼人也是漏網之魚。

“等等,”哈利突然開口了。他們已經徒勞無功地研究了三天,探討德拉科是否可以冒險拆下其中一個齒輪來,至少先讓觸發裝置失效。“先等一會兒。我們上次來的時候,你說這裏曾經關有麻瓜出身的巫師——兩位麻瓜出身的巫師,你說的。”

“作為囚犯!”德拉科道。“防衛系統並不介意被銬起來帶進去的人。”

“那把我銬起來,你就可以領我進去。”

“就算這樣能夠愚弄防衛咒,你又能頂什麽用?如果我沒辦法在不觸發的前提下卸掉齒輪,你當然也不行,這樣根本於事無補。”

“不,有用的。”哈利反駁道。“你沒法從下方看到魔法機關,但是圈圈可以。而我,可以聽懂她的話,讓她告知我她的所見。”

沒人發自內心喜歡這個點子,可這天過去了,他們也沒想到其他好辦法。“一旦我們穿過警戒線到了另一邊,就用最強力的屏障咒語包圍這地方,所有人一起。”哈利告訴格蘭傑和韋斯萊,“以防萬一。”

“哈利,如果我們這樣做,而咒語真的觸發了,還是會把你們給炸飛的,”格蘭傑說道。“而且反彈的沖擊波可能會將整座宅子化為齏粉。”

“這都無關緊要,”哈利回答。

“這他媽當然要緊!”德拉科怒道。可哈利旋身面對他,厲聲道,“你有什麽別的辦法嗎?”德拉科仍然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他咬緊牙關,恨恨地說,“很好。不過首先,我要送我父母離開。”

他告訴母親的時候,母親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那我們就去托斯卡納(意大利)的房子住一陣。我這就去準備行李。”

他攀上去父親臥室的樓梯,準備將目前事態告知與他。房間裏暗沈沈的,所有窗簾都拉了下來,只留了一條縫隙,好讓盧修斯從中窺探外界。那道光線在他臉上映出斑紋。他緩緩轉身望向德拉科,臉龐在那條窄窄的光帶上移動,有那麽一刻,甚至有一絲微光閃動,冰涼、冷酷、又熟悉的光,映在他眼睛裏。德拉科就站在門口。一波怪異的惡心感覺刺痛了他的脊椎。“有些——大廳裏有些問題需要解決,”他硬生生地說。“您和母親最好去別墅小住一段時間。馬車十分鐘內就到,”他關上門,心蹦蹦直跳。

他一直等到他們離開,然後下去地窖裏,找到一副從前塞進箱子、堆到角落的魔法鐐銬。接下來去門口跟哈利碰頭。那邊,屏障已經建立起來了,在空中模模糊糊發出粉紅色的光。哈利伸出手腕,德拉科將枷鎖扣上,確認安全無誤,再拉緊鎖鏈。然後他轉身面對敞開的大門。他心臟狂跳,急如雷鼓。如果他將哈利帶進來,咒語就這麽發作了,有多大的力量會沖擊在那道屏障上——好吧,往好處去想,估計會快得自己來不及感受到痛苦。

“咱們走吧,”哈利催促道。

“你怎麽能這麽視死如歸?”德拉科沒怎麽能壓低嗓音。他實在是太害怕了。

哈利一開始沈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道,“因為我別無選擇。”

奇怪的是,這話還真讓他不那麽緊張了。德拉科深吸一口氣,抓緊鎖鏈,猝不及防地沖了過去。哈利驚叫一聲,跌跌撞撞摔了進來,不過身為囚犯本來就不應該提前得到警示吧,總之——他倆過來了。他們站在另一邊,在車道上,安全著陸。

到了大廳,他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放松哈利手腕之間的鎖鏈,一只眼睛緊盯齒輪。他感覺自己看到了一絲微弱的閃光,一襲驚恐籠罩過來,他趕緊將鏈子扯緊了有五格。這不是多大的動作,不過聊勝於無。“好吧,”哈利說道,“赫敏說你最好命令我做事。”他的聲音仍然平穩沈著、波瀾不驚,仿佛他一點都沒害怕,站在距離一支能將他消滅的魔咒三尺遠之處,身披枷鎖,在他最——好吧,是第二大死敵家中。兩者差距還有點遠。

“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德拉科聲音發抖,還死撐著面子。哈利噗嗤一笑,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勉強。“好了。叫圈圈下去吧,如果我指的齒輪除了左右兩邊還勾連上了別的什麽,就告訴我們。”

格蘭傑給觸發機關的每一個齒輪都按照她覺得值得一試的順序標上了標簽。一共有六十八個傳動裝置。圈圈那天下午檢查了超過二十七個,發現每一個都連在了下面其他東西上,她沒法確切描述,不過聞起來非常像青蛙,她說。德拉科最後派他的貓頭鷹送了一張便條到屏障外邊,他們等到了格蘭傑的回覆:別碰任何一個!聽起來像是個監視咒,它以蟾蜍粘液為媒介施放。它用在這裏探查是否有人取走某片零件試圖使整個裝置失效,如果這麽做了,它就會將這片零件取而代之,並且立刻激發。我覺得咱們完全不能冒險碰觸觸發裝置的任何部分。我們得想想其他辦法。我們正在努力。

“噢,實在是太棒了。同時,我們待在這裏要幹點什麽呢,幹坐看著它嗎?”德拉科的音調到最後都揚了起來。

“只要什麽都不幹就好了,馬爾福!”

“直到防衛咒肯定會註意到你並不真正是——”一只齒輪微微顫動了一下,德拉科驚跳起來,抓起之前放下的鎖鏈另一端,倒吸一口氣,“搬那把椅子!”

哈利轉了轉眼珠,用腳將椅子踢開。齒輪恢覆了原位。“冷靜一點,德拉科。”

“我家房子下有個大炸彈,只要我說錯一句話就會炸開,你還叫我冷靜一點?”德拉科怒沖沖看他。“去給我倒杯飲料來,那樣才能幫我冷靜一點。”

哈利吃吃竊笑,差點激得德拉科愈發驚慌失措地憤怒起來。不過之後,哈利動身幫德拉科倒了一杯確實相當有幫助的、超烈的威士忌。然後德拉科指使他做飯、擺餐具、之後的洗刷、以及餵食圈圈,還不提保護幾人的小命,這一切的一切帶來了優秀的正面影響:終於動搖了哈利貌似我自巋然不動的安詳態度。他的臉色逐步陰沈下來,幾乎要朝德拉科狂吼滾一邊去。這一系列互動讓德拉科的情緒得到了極大改善,他感覺——感覺好多年都沒這麽舒心過了。幾乎有種回溯時間的錯覺。

“以防萬一我們得明確一下,你要有點底線,”哈利咬牙切齒道,洗刷的力道簡直要將手給挫破。

德拉科翻了個白眼。“是的,很抱歉讓你失望了,波特。我不會命令你給我做口活之類的,”聽了這話,哈利的面色瞬間變得血一樣紅,愈發向他擲出令人心曠神怡的眼刀來。

“你知道,馬爾福,有那麽一瞬間我差不多開始相信你已經要改過自新做個正派人了,”他惡聲惡氣道。

“好像誰稀罕你的認可一樣,”德拉科將嘲諷之意毫不吝嗇地浸透吐出的每一個音節。“現在,我覺得其實應該把你關在地牢裏過夜——”哈利簡直要義憤填膺了,“——不過以防我半夜醒來需要什麽東西。跟我來,你最好先幫我鋪好床。”

哈利令人愉快地磨著牙,跟隨他上了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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