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輪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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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一個面容精致身材高挑的男子正站在宗門入口。

他的耳廓和雙手上冰冷精密的法器,讓他看起來像一個面若白玉的傀儡人偶。唯有向著他們張望探尋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期待,讓他有了幾分活人的氣息。

即使在美人如雲的修仙界,他的容貌也極為出挑。放眼整個太乙,估計也只有身為神鳥的周青鸞在不說話的時候,能在姿色氣質上跟他有所媲美。

但是那一份期盼在註意到來的只有宋珺阿影兩個人時,立刻消失地無影無蹤。整個人像是被抽取了魂魄一樣,面色木然。

呵,他就知道。

說什麽陸然要過來,根本就是哄著自己繼續老老實實幹活的謊言大餅。

太乙和昆吾上上下下全是大騙子,臉都不要了。

兩個年輕的劍宗子弟禮貌地行禮。元子墨面無表情,神情冷淡地看著兩個劍宗弟子。一聲不吭地轉身自己走了。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同,像是一個被提線操縱的傀儡。

宋珺和阿影進入仙途的時間都不算長,當時的太乙也沒有主修煉器的同門,所以對傀儡師不算太了解。眼下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才剛見面,怎麽就惹到這個容顏傾城的修士了。

兩個年輕的劍修子弟倒是神情自若,顯然已經習慣了此人怪異的舉動。一個劍修安慰道:

“元道長是如今斬金宗的首席器修,天生不能說話。他性情喜靜,並沒有生氣不喜,不必介懷。元道長制作修覆傀儡法器的技術,是整個修仙界都聞名的。這次也是由他來幫助你師姐調修手臂。”

宋珺倒是沒放在心上。只是莫名覺得那個跟人偶一般精致的美人離去的背影,透著一股子大冤種獨有的幽怨和蕭索。

阿影則慣例否定:“我不是太乙的四弟子,不要這麽稱呼我。”

修仙界講究尊師重道,弒師跟殺親是同樣深重的罪責。很少有人這麽不客氣地否認自己的師門。兩個劍修眼中都有一絲差異,不過他們料想這應當是太乙宗門的密辛,也沒有再仔細問詢。

兩個弟子帶著宋珺和阿影前往住處安頓下來。不一會兒,又有侍童過來引領阿影去元子墨所在的書房。

元子墨的工作地點位於【霜明峰】山腳下。這是昆吾劍宗境內最高大雄偉的一座山峰。漫漫長夜,踽踽獨行,月照白霜,恍若天明,由此得名。

兩人在侍童的帶領下到了房前。侍童小聲囑咐兩人,元道長不僅天生口不能言,聽力也很模糊,平常待在耳廓的法器就是用來輔助聽力的。所以說話時要適當擡高音量。

兩人應下,隨著侍童走進房間。屋內冷冷清清,跟屋子的主人元子墨正坐在一張寬大無比的桌子前。桌子上堆滿了各種設計圖紙和做到一半的法器。

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個劍傀。還沒有接上雙腿,只有半個身子,造型模樣和平常低階劍修弟子用來演習的笨重傀儡看起來不太一樣。

阿影的外貌明顯區別於中原人,但是眼前這個器修臉上看起來並沒有多少的驚訝和探究。深色平靜淡然,打了一個手勢,讓阿影將武器交出來。

阿影的曳影雙刀平常都是收歸到體內靈脈內,需要用的時候才會從手中顯現。雖然心底不想交出自己的武器,但還是依言照做了。

傀儡師收了她的雙刀,隨便拉開一個抽屜塞了進去,又加上了一柄堅固的大鎖。他身邊的抽屜已經都快滿了,但他顯然連稍微遠一點的空架子處都懶得去,塞一塞湊活過。

元子墨耳廓的法器微微張合,示意阿影做到桌子對面,將傀生的手臂放在桌上。

阿影依言坐下,望著鋪滿整個桌面稀奇古怪,看起來脆弱精致的小玩意兒,有點無從下手,生怕一個不小心就碰壞了這些法器零構件。

元子墨揮了一下手臂,毫不在乎地將那些東西掃到了一邊。他揮臂的動作看起來很特別,速度保持均勻,用力穩定。最後停頓的時有一個小小的僵直。

他只掃開約四分之一的圓。這個動作幅度遠沒有到肩關節轉動的範圍極限。但是他像是一個機關滑輪到頂的傀儡一樣,只被允許活動到這個地方。

阿影將笨重的鐵手臂放在清掃出來的桌面上。一絲靈力從元子墨的指尖探出,細蛇一樣流入手臂之內。不近人情的瞳孔中泛起些許波瀾。另一只手的手指勻速敲擊桌面,一行法術幻化的字浮現在阿影面前。

阿影話不多,只是簡單點了點頭。宋珺幫她補充道:“是的,這不是劍傀原來的手臂。劍傀原來的雙臂在圍剿妖獸時損毀。現在這只是我的小師弟陸然後來重新煉制的。”

在聽到這是陸然煉制的法器時,眼前猶如精美的人偶般的器修眼中居然流露出某種狂熱的光芒,看情人一樣緊緊盯著阿影的手臂。

這器修……該不會想要把阿影的手臂直接拆了吧。

宋珺悚然。

好在那股瘋狂的光芒只是一閃而過,傀儡師很快恢覆了平靜,只是似乎又想起了什麽,渾身散發著一股子怨氣。一邊細致地檢查情況,一邊改換了附在空中的字符:“他現在怎麽樣?”

他?陸然嗎?傀儡師居然跟陸然認識嗎?可陸然之前不是具有三春暉血脈的醫修嗎?宋珺有些迷惑,但還是將陸然在太乙時的情況大致說結了一下。

元子墨專註地聽著,耳廓的如同魚鰭一樣的法器不時張合翕動一下。沒什麽感情的眼中流露出看起來像是溫柔的光芒。

等宋珺講完了,元子墨也已經完成了檢查,有些戀戀不舍地收回探查的靈力,用術法打開了桌旁的材料櫃門,從中取出幾樣材料。宋珺明白,這是準備開始改裝手臂了。

宋珺緊張地期待著接下來的一幕,卻發現元子墨正奇怪地看著自己。透亮的瞳孔仿佛玻璃珠一般,泛著冰冷的光澤。

宋珺有些局促,不知道剛緩和的關系怎麽又緊張了起來。於是試探性地問道:“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元子墨面無波動,心中頗為詫異。一個才二十多歲,看起來修煉不過兩三年的修士,怎麽會覺得自己有用。不過,鑒於她剛剛跟自己描述了那麽多關於陸然的事情,元子墨想了想,決定換一種禮貌地說法。

他指了指房門:“你可以出去,然後幫忙把房門帶上。”

再想想那個魔域的鳥人,有可能還不知道陸然初回太乙時的經歷,自己卻搶先知曉了。他的心情更好了一點,敲擊手指,又加上了兩個字:“謝謝。”

宋珺:“…………”

行吧。

她拍了拍阿影的肩膀,安撫道:“我先出去了。不用擔心,我會在住處等你。”

阿影想起當時施加傀生似乎也沒用多長時間,修理手臂應當更快一點。於是點點頭,示意自己完全可以一個人留在這裏。

宋珺離開了元子墨的工作房間。剩下屋子裏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更加不善言辭。屋內分外清凈,只能聽見靈力調度下,零件碰撞的瑣碎聲音。靈力在已經具有知覺的鐵臂內流動,傳來頗為怪異難忍的感覺。

阿影想要分散心神。她註意到,元子墨跟陸然一樣,有一雙異常穩定的雙手。也只有需要煉制安裝細小零件的器修的手,和要使用針灸之術的醫修,能擁有這麽穩定的手。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

阿影湛藍的眼睛有一瞬間的晦暗。

一個隱藏在陰影中的刺客投擲暗器的手。

她一生的大半時光,都是作為一把刀在活著。她被握在別人手裏,別無選擇。

如果她還能有一絲一毫的自由。如果一把刀也能被恩準實現心中的祈願。那她現在只有一個懇求。那就是讓宋珺絕對不要再靠近鎮北侯府。

她已經不是曾經鎮北軍的統帥了。入了長生仙道,基本就等於了卻凡塵,放棄了作為長公主的一切權勢。

她是異國人,不信中原的神明。但若上仙真的會聽從信徒的請願,她願意燃燈祈願三萬遍,只求宋珺不要再靠近那個波譎雲詭的政客朝堂。

零件細碎的改造聲停止了,在鐵手臂內流連的靈力也被抽出。阿影送了一口氣,總算結束了。比她想象地慢了很多,花了近乎一個時辰,簡直比當時施加傀生的時間都長了。

阿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想要去找宋珺。結果發現門不知何時已經被鎖上了。她擡眼望去,元子墨正像醫修看不聽話偷偷跑出病房的病人一樣幽冷地看著他。

阿影一滯:“還沒結束?”

元子墨沒回答,看表情好像是在聽“男男不能生子”之類的廢話。

阿影強壓心中的焦躁:“還需要多長時間?”

元子墨用術法寫了一個“一”。

阿影一楞:“還需要一刻鐘?還是一個時辰?”

元子墨手指勻速敲擊:“一個月。”

阿影:“…………”

“一個月之內,你都要留在這裏。我要根據你的生活習慣,一點點調修你的手臂。”

阿影心想再見吧你。

她身子一緊,就要溜進陰影中。她天生其實並不適合做抵擋攻擊、護衛主人的影衛,只能做一個刺客。因為特殊的遁影之術,她逃跑簡直是專業級大師的。

就在即將整個人都潛入暗影時,忽然感覺手臂一僵,傀生手臂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不受控制地被牽引向另一個方向。地面上,元子墨像是釣魚一樣,將她從暗影裏又拽了出來。

阿影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元子墨指了指她的手臂:“剛給你加了追蹤器。”

阿影無語了。

原來剛剛一番操作是在幹這個?

元子墨又指了指身旁緊鎖的抽屜:“你的武器也還在這裏。”

阿影簡直沒脾氣了。

加追蹤,鎖武器。你為什麽這麽熟練啊?

沒法逃進影子,自己最擅長的暴力威脅似乎又有點不太合適。阿影想了想,決定試試講道理:“我不能離開殿下太久。我的手臂已經沒問題了,很快就能適……”

不過傀儡師顯然不像是講理的人。元子墨舉起一只手,打斷了阿影的辯解。

他面容冷肅,澄澈地眼瞳帶著一絲慍怒盯著阿影:

“你以為,傀生是什麽法術?那是逾越生與死的距離,模糊人和物之界限的絕對禁術。禁術的反噬,足以讓一個金丹的器修直接跌到築基,之後幾乎再無晉級的可能。

如果不是因為真的很喜歡你,我想不到任何理由,能讓一個器修情願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施法禁術。”

“他為了你再一次使用禁術,你也要這樣糟蹋他的付出麽。”

阿影有一絲茫然,不能理解為什麽要說又。

之前還有誰用過傀生?

“你知不知道完成傀生後,沒有及時調修到合適狀態的後果是什麽?金屬的軀幹,本沒有生命。能動起來只能靠身體的供養的生氣。不匹配的軀體,會吸取過量的生機,逐漸成為負擔,直到身體再也無法負荷。”

傀儡偶師指尖敲擊的動作很快,看起來很習慣這種交流方式,但是手指叩擊的速度在鏈條的牽扯下,依舊維持均勻恒定。

“最後,要麽傀生的手臂成為不能動的廢鐵,時刻都要忍耐鉆心的劇痛,自身也因為精氣衰竭而早亡。要麽只能準備一個血池,每月都要用活人鮮血中的生機,來供養這副金屬的身軀,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其實牲畜的鮮血也是可以的,只是沒有活人的效果那麽好而已。不過元子墨按照常人的邏輯推論了一下,決定隱瞞這部分信息。

阿影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但是元子墨已經摘下了耳廓上助聽的法器,用行動幹脆利落地表明:“我不聽我不聽。”

容貌精致地像是傀儡人偶一般的器修斬釘截鐵下了定論:“一個月之內,你都只能待在這裏,哪都不能去。”

作者有話要說:

指路太乙(5)

裏面的人物馬上就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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