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沙海(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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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珺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人群輕緩的呼吸聲從四面傳來。借著微弱的火光,她看見了陸然擔憂的雙眼。

宋珺猛地坐直身子,靈魂中傳來的疲憊,讓她差點又跌坐回地上。

模模糊糊的記憶裏,她好像去了一個宛如仙境的鬼地方。那裏有漫天硝煙,遍地黃金,還有粼粼的湖光。嗯?沙漠裏為什麽會有湖?好像還有會噴火的山?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她努力回憶。燃燒的火石如千萬條迸發的煙花在空中劃過炙熱的弧線。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暗。黑暗的盡頭,有一處亮光,亮光所照之處,是……

是什麽來著?

宋珺茫然地看向陸然。但是陸然見她醒來無恙後,便移開視線,繼續跟若目連接視野了。

在他的身旁,端木堅仍然緊閉雙眼,眉尖輕輕皺起。

宋珺一驚,勉強探過身,想要查看端木堅的情況,卻被脖頸後知後覺湧上來的僵硬疼痛阻止了。她艱難地扭動了一下酸澀的脖子,瞥了一眼身下堅硬的地面上單薄的毛毯,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嘖,落枕了。

一道魔氣遞過來一枚補氣續靈的丹藥。易遠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示意她繼續休息。

宋珺楞楞地接過丹藥,有些迷茫。哪來的魔修?他們這幫一身正氣凜然的修仙者裏,怎麽混進來個魔修?這不趕緊降魔衛道,留著到快過年的時候刷除魔業績嗎?

但為什麽從這個魔修身上感覺不到殺意?好像,在夢裏這個魔修還救過他們?嗯?還有這種好事?現在的魔修已經要開始跟正道人士搶活幹比誰更像活菩薩了?

宋珺擰著眉毛,謹慎打量著眼前變得頗為陌生的易遠。易遠卻對她毫不在意,見宋珺冷靜下來,經過謹慎地勘察吞下靈丹後,就收回法力,絲絲縷縷的魔氣偷偷地纏上陸然的手腕腳踝,親昵地觸摸著。

陸然閉著眼睛跟若目連接視野,似乎對在自己身上作亂的魔氣一無所知。

宋珺勃然大怒。

當著親師姐的面調戲她小師弟。這魔修好大的膽子啊。

陸然的神色逐漸嚴峻。緊抿著唇,鬢角布滿汗水。魔氣向上延伸,輕柔地拭去汗珠。然後就開始得寸進尺,在宋珺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地蹭著少年白玉般的臉頰。

宋珺拍案而起。

既然這魔修如此喪心病狂不知羞恥,那她心狠手辣一點也沒什麽錯對吧。

易遠將一束黑色的長發繞道耳後,詫異地瞥了一眼單方面和他劍拔弩張的宋珺,眼中明明白白寫著:

“我這個身份不明、居心叵測的魔修正在和你純潔天真的師弟耳鬢廝磨,你當師姐的怎麽還不避嫌裝作沒看見?”

宋珺快被氣笑了,一不小心又扭到了還在僵疼的脖子,差點被逼出生理性的眼淚。

就在此時,一直沈默的陸然開了口,語氣凝重:

“宋珺,用青鸞玉佩給端木堅傳信。盡可能說一點記憶深刻的事。”

神廟已經被炸了,不得直稱他人姓名的戒律自然也不覆存在。

宋珺一怔,心沈了下來。她猜測恐怕是端木堅孤身留在夢裏,心神受到蠱惑,要靠親近之人的回憶,喚醒游離的神智。

她拖著仍然疲軟的身軀,挪到了仍然陷入沈睡的端木堅身邊,握住她冰冷的手。

一些零碎的記憶湧上心頭,宋珺平覆心境,從袖口掏出一把玉佩,一邊隨口敘述兩人幼年相識的過往,一邊努力回想夢中的奇遇。

陸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昆侖神鳥傳音的玉符能跨越夢境的障壁。

但願這次,也能追上時間。

————————————————

原初之地覆滅後,他們再一次陷入了黑暗。端木堅和宋珺都神情肅穆,若目也不再上躥下跳,只是靜靜地懸浮在易遠身邊。

端木堅和陸然都是器修。當看到原初之地技術相當粗糙簡陋的小屋時,他倆就隱約感覺到,這場夢中的時空逆旅,恐怕已經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再往前推,就只能是一片虛無了。

再次睜開眼,暗紅色的天空映照著地面貧瘠的焦土。四周連綿起伏、看似無害的山巒,圍合出中央廣袤的盆地平原。一座高聳的山峰佇立在盆地平原中央,直插入雲,像是可以溝通天地。

只是這一次,不再有皎潔的銀白色流光,猶如山頂的融化的積雪潺潺而下。叢林寂靜,山石沈默,高山猶如巨人褪色的屍體,像所有其他普普通通的山峰一樣,沒有一絲生氣地佇立在原地。

周圍渺無人煙,只有一片寂靜的虛無。

但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頭頂這片詭異怪誕的血色蒼穹。

天空中像是布滿了絮狀的雲,暗紅的流光從中淌過,將絲絲縷縷的雲染成了猩紅色,向遠處延展,最後終結在極遠處上空一片虛無的白色。

不是預示晴天的火燒雲,也不是征兆暴雨的魚鱗雲。更像是天空之上一座翻轉的山脈,山脈溝壑向四周綿延縱橫,直到極遠處泛白的邊際。

也像是一張巨大至極的蛛網,密密麻麻的蛛絲糾纏在一起,組成幾個可怖的猩紅渦旋,向無窮遠處白茫茫的虛無延伸,將穹頂緊緊包裹纏繞。

或者是一朵世界上最盛大最壯麗最邪惡的花的綻放。勾人心魄的花朵哪怕只是看了一眼,都會褻瀆人的靈魂。冠狀的花瓣一直舒展到世界白色的邊緣。紋路中布滿了淩亂的線條和骯臟的斑點。

而在山脈的起點,蛛網的中央,花瓣的中心,是一個圓形的巨大黑斑。

幾乎有城鎮大小的黑洞,懸停在平原中央高山正上方。不帶任何雜質,沒有一絲亮光。光輝不可反射,其內不可剖解。只有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不可窺探,沒有理由的漆黑,幾乎就要將山頂吞噬。

血色翻湧的天穹,不可窺測的黑洞。刺骨的寒意從靈魂深處滲出。

宋珺和端木堅幾乎無法仰望天空,很勉強地堅持挺直腰背,冷汗浸透衣裳。

靈器若目顫抖著,想要向上飛到空中探查,但是一股無形的壓力將若目桎梏在地表。若目孱弱的羽翅扇動著,卻無力掙脫重壓的束縛。

易遠擡頭,毫不避諱地瞥了一眼血色蒼穹,眼底一片幽深,嘴角藏著 一抹譏諷的蔑視一切的冰冷笑容。勾了勾手,將搖搖晃晃不堪其重的若目放到自己肩上。

和光澤枯竭的高山遙遙相對出,有溫暖明媚的光芒一閃而過。平原上不知何時聳立起另一座石山,堅硬的巖壁上,開鑿出洞窟,明滅的火光裏自洞窟內傳來,帶著誘人的暖意。

鬼靈二使之一,也就是太熙宗師“太乙陣靈”的螢蟲停留在原地,幽綠色的光點兀自飛舞盤旋,不再指引出新的方向。

蘇木亞人淡白色的幽魂,在綠色的熒光閃爍中顯出身形,裸露的肌膚上,依稀能看出菱形的刺青花紋。半透明魂靈渾身散發出黯淡的銀灰色亮光,猶如清晨山嵐間的薄霧。

幾人警惕地看著悄然出現的蘇木亞祖先的魂靈。魂靈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再沒有其他動作。易遠不幹涉行動,陸然的若目不方便溝通。宋珺和端木堅迅速商議了一下,決定朝著亮光處走,若目飛在兩人身後,監視身後蘇木亞魂靈的動向。

當他們向光亮啟程時,那些不聲不響的灰白色靈魂突然也開始動了。他們跟在幾人的身後,背對中央的高山,朝誘惑的亮光處走去。

幽魂越來越多,足足有幾萬人,簡直如同一支亡靈大軍。仿佛是整個原初之地所有的人,都跟在了他們後邊。

透過若目極目遠眺,隱約能看見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巖洞。而隨著背離高山的腳步,沈甸甸壓在身上的壓迫感好像漸漸消失了。幾人仿佛在走下坡路一般,步伐越來越輕快,心情越來越放松,簡直是迫不及待往光亮處走。

陸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他的靈魂被上百根佛釘困死在肉/體上,只是通過魂燈和若目共享夢境視野,精神本體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當他看見一項謹慎的端木堅和宋珺,簡直跟逃難一般向著巖洞方向飛馳時,立刻察覺到情況有異。若目振翅加速趕到端木堅身前,羽翅高速振動,當著端木堅的面,輕輕松松地割下一縷長長的頭發。

端木堅怔怔地看著脫落的黑發,表情又困惑又是迷茫,像是在經歷某種苦苦的掙紮。既想抓住割斷她頭發的若目一頓暴打,又想算了算了趕緊往前走。

果然。端木堅雖然熱衷於鉆研摸魚之道,但身為修仙界綏和二十年無元嬰的靜默後,在元初初年首批突破元嬰境的青年天才,不可能毫無防備到,能被一個低級法器偷襲得手。

端木堅眼中閃過一絲回歸的清明。

宋珺仍舊渴望地看著前方的光亮,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焦慮和急切:“怎麽不走了?快走呀。”

易遠壓根沒怎麽受影響。若目跟著宋珺端木堅,他就跟著若目。現在陸然緊急逼停了兩人,他自然也就停了下來。

遠處的巖洞輪廓清晰起來。莊嚴的石柱額枋頗為眼熟。

端木堅的神智受到夢境影響,並不完全清醒。不過她還是認出了,這就是蘇木亞村民委托她重修,前前後後改了幾十版方案簡直生無可戀的神廟大門。

陸然已經用了一枚傳音玉佩,但是在夢中遲遲不見青鳥蹤影。這種長時間的延遲,是之前夢境中未曾出現過的情況。

陸然心中惴惴不安。這片猩紅的天地,遠比之前其他層夢境更加怪誕悚異,世上恐怕也就只有青鸞神符,尚能突破結界封鎖傳達消息,但肯定還是需要時間。

不過他身為太乙最小的師弟,是輪不到他去體貼關懷師兄師姐的。陸然一邊心裏瘋狂吐槽周青鸞學術不精,關鍵時候掉鏈子,一邊扯了扯易遠的袖子:“跟她倆說,不能再往前走了。”

易遠照做了。隨著三人一器停下腳步,身後上萬魂靈大軍也靜止在原地。

宋珺很不耐煩:“為什麽不能走了?明明就快到了。”

端木堅沈吟片刻:“確實不能往前走了。”

她回頭望了望背後的高山,眼神閃躲,仍然不能直視山頂天空上的黑色的巨大圓斑:

“這裏就是蘇木亞人定居的土地,並且保留著原初之地的地貌。從蠻荒當中,出現了遷徙而來的蘇木亞先祖。時間無法再往前倒退,開始順流直下。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我們都知道。”

宋珺冷靜下來,逐漸恢覆了理智,喃喃道:“火山爆發。”

端木堅神色冷峻:“奔騰的巖漿將徹底摧毀平原,更可況我們剛剛可一直在走下坡路。無論那裏有什麽,都不可能存在了。這不是前進的方向。”

宋珺眼神恢覆清明,她明白了端木堅的意思:

“那群亡靈只會跟在我們身後,追隨我們的引領。如果歷史要開始順序重演,我們應該要帶著他們,遠離環繞平原的火山群,逃到高地。但是……”

她迷茫地看著遠處閃爍著溫暖光亮的虛幻的神廟大門,拼命按捺住內心的詭異渴求:“但是即便逃到高地,又能活下多少人?一切都會摧毀,現在甚至根本沒有人還知道蘇木亞原初之地的故事。逃亡……有意義嗎?”

宋珺雙眼有些恍惚:“我們離那個洞窟已經很近了……那裏應該就是神廟吧。幾千年後的神廟突然出現在這裏,如果夢境和現實具有相互連接的交點……”

“是的。”易遠平靜地打斷她:“那裏就是夢境的出口。進入神廟,就能帶著夢境中所有的記憶回歸現實。怎麽樣,要進去嗎?”

宋珺和端木堅都陷入了猶豫。

神廟內,易遠為陸然轉述了現在的情況。陸然看著沈思中的兩人,心中滑過一絲奇異的感覺,悄悄地問易遠:“夢境……其實還遠沒有結束吧?”

易遠露出一絲笑容,指腹親昵蹭了蹭陸然的指骨,另一只手豎起食指,立在形狀姣好的唇邊噓了一聲。附到陸然耳邊:“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要輕易告訴她倆。”

陸然哭笑不得:

“我不會說的。我無話可說。有些事情無法用語言傳達。只是……”

易遠揉了揉陸然的頭頂,知道他在憂慮什麽:

“如果她們兩個失敗,我會完成最後的歸靈。”

他本來就是因為現在修仙界的小年輕都不太靠譜,來這邊負責兜底的。

端木堅滿懷渴望地看著光芒明媚的神廟。

這是一條閃閃發光的道路,安全,可靠,

任何人都知道夢境盡頭的結局。黃粱一夢,都會在夢醒時分曲終人散。清晰入骨的記憶,在醒來的瞬間化為虛幻破碎的蝴蝶。

現實中的神廟已經毀了,那些瑰麗的景象現在只留存在他們的腦海中。黃金之鄉,浮漂之國……輝煌的文明不應該默默無聞消散於沙海。無論是墻上殘損的壁畫,還是一兩行語焉不詳的文字,哪怕只是一堆枯骨,都是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明。

而如果選擇進入神廟——夢境中,從冥冥蒼穹之上傳來的低語向她許諾——

只要進入神廟,就允許她帶著記憶醒來。她們就能再一次覆刻當時的景象,讓那些被埋沒在沙海的故事,再一次順著疾風響徹無垠的沙海。

故去的已經化為風沙。他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竭力保存好,最後這一點遺存的痕跡了。這個龐大的夢境,不也僅僅就是因為這個寂寞千萬年的古國,渴望能再一次被人想起昔日的榮光嗎?

更何況,背後山頂上方那不詳的天之洞。

蘊含著無限未知的恐懼,是如此令人不寒而栗,連靈魂都為之凍結。讓人只想趕緊鉆進溫暖舒適,火光跳動的神廟。

陸然能感受到兩人內心的掙紮。一種奇異的既視感湧上心頭。他明明甚至都不身處夢境,只能靠著若目共享視野,卻好像完全能夠感受到兩人內心的糾葛。

仿佛在什麽時候,他們也曾面臨過同樣的抉擇。

並且早已給出了唯一的答案。

陸然嘆了一口氣:“要不還是……給一點提示吧?”

他帶著些許撒嬌的語氣:“說實話,我也有點想看完接下來的故事。”

夢境中的易遠頗為恨鐵不成鋼地瞥了一眼仿徨不前的兩人。現實中,易遠無可奈何地捏了捏陸然的手。陸然知道他這是答應了自己,要推她們一把。

他感受到一絲被寵溺的喜悅,操控著若目,輕盈地飛在宋珺耳邊。飛行的法器不斷碰著宋珺的臉頰,引導她向身後看去。宋珺感受到若目的鼓勵,抑制住心中的恐懼,轉身擡起頭看向血色翻湧的蒼穹下高山的剪影。

神廟中的陸然和夢境中的易遠一起開口了。一樣的溫和輕柔,一樣的蘊含著某種堅不可摧的力量。好像根本不是易遠在轉述陸然話,而是此刻,兩人心靈相通:

“文明不會向著毀滅而誕生,只會為了延續而覆蘇。”

“千年之國蘇木亞,難道真是因為一點單薄可憐的記載,才苦苦掙紮了千百年。”

“真的要在這個時候,就早早立起墓碑嗎?”

宋珺揣摩著易遠話中的含義,抿著唇不說話。

另一個緩慢遲疑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我有一個問題。”

端木堅神情渺茫地看向天際:

“如果原初之地真的在火山爆發中徹底毀滅了,那後面的祭神之域是如何出現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逆行的夢境要開始回歸了~

(不知道我寫明白沒有,大家能看出來之前世界的順序是倒過來的嗎?例如,雖然先寫的黃金鄉,但真正的歷史時間軸上,其實黃金鄉在浮漂國之後。而從這章開始,要正序演繹了。)

血色蒼穹現在可能沒什麽畫面感,不過等結尾的知道真相後,應該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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