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沙海(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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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堅擡起低垂的頭顱,凝望著驚悚的天空。

她感覺胸口的朱砂微微發燙,像是在心口騰起的一簇火苗。

當她擡起頭的那一剎那,平原上千千萬萬分散在各處的蘇木亞先祖的魂靈,也都轉過身去。閃爍著黯淡銀光的頭顱揚起,直視那不可名狀的蒼穹。

陸然瞳中的魂火大盛,若目頂著沈重的壓力,艱難地騰空飛起,朝著被天之巨洞籠罩的高山飛去。易遠毫不猶豫地跟在若目身後。端木堅深吸一口氣,拉著宋珺,背對夢境的出口,朝著高山邁出了第一步。

銀色的魂靈如被劈開的潮水,為幾人讓出一條路。他們默默地尾隨眾人,朝高山進發。

每離中央那座雄偉的高山越近一步,身上的負擔就越重一分。領頭的若目吃力地扇動柔軟的翅膀,與沈在身上的威壓抗爭。

天空中的黑洞看起來更大了。

陸然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天和地的距離似乎變近了,血色的蒼穹仿佛從他們轉身那一刻起,就在緩慢下沈。

他摒除雜念,全神貫註操控若目。

就快走到山腳下了。

突然,視野一黑,若目的連接倏然斷裂。夢境中,易遠接住墜落的若目。胡峰大小的法器了無生氣地躺在他的掌心,一道深深的裂痕,縱貫若目核心的靈石。

若目只是一種低階法器,法器“玄天地幽凡”五個等級中,大概只能排在幽級下等。此時率先承受不住壓迫感,碎裂了。

宋珺腰間的芥子袋中傳來一陣騷動,一只全新的若目從袋口努力鉆了出來,若無其事地越過幾人的肩膀,重新飛到前方引路。

他們已經到了山腳下,冷汗浸透了端木堅和宋珺後背的衣衫。轉身回望,曾經見過的古拙的木屋土屋,不知何時又出現在空曠的大地上。縹緲虛幻,像是一場神秘的海市蜃樓。

有些人看到自己的住居,走進了房屋牢牢鎖起大門。但是更多的幽靈開始跟隨著他們的腳步,艱難地向山頂進發。

幽綠的螢蟲輕盈地飛舞在銀白的魂靈中,如夢似幻。

只有當走在山林上,才能真正體會到頭頂的黑洞是如此的浩大,他們簡直是在向著死域前進。宋珺毛骨悚然,硬著頭皮向上走,汗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前方的端木堅和易遠突然停了下來,宋珺眨眨眼睛,看清易遠捧在手心的東西。

又一只若目碎裂了。

端木堅的袖口一動,第三只若目飛了出來,目不斜視往前飛。

陸然十分尷尬。

他是有職業操守的器修。這跟紙糊一樣,動不動就壞的劣質法器,真的不是他的真實水準。

若目旁若無人繼續往前飛,被一道拔地而起的土籠罩住。

端木堅一邊阻止若目前行,一邊問宋珺:“你身上還有幾個若目?”

宋珺看了看芥子袋。進夢前,陸然給每人都塞了一大把若目,生怕他們在夢境中分散到各處,互相找不見。但是在前幾層夢境中毀壞了不少。現在一算,她身邊居然只剩一個了。

端木堅更慘,除了剛飛出來的這只,已經一只不剩了。易遠身邊還有三個,十分慷慨地全分給了兩人,只留下幾個已經損壞的靈器遺骸,小心收好。

端木堅做出決定:“若目提供的全領域視野非常重要,不能再肆意揮霍浪費了。等下我來領頭。”

若目從土籠中被釋放出來,剛要撲棱翅膀往前飛,被易遠一把抓住放在肩上。

端木堅越過易遠走到最前方,瞇起眼睛向上觀察。

半山腰處再往上,臨近山頂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個突出的平臺。之前銀白色的光芒自上而下流動時,被上方的石塊阻擋,會分流避開平臺。如果她猜想的沒錯,那個平臺的大小,應該足夠容納現存的所有魂靈。

她確定了方位,繼續向上走。

剛邁出第一步時,她就立刻明白,為什麽陸然制作的法器會如此突然的碎裂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攫住了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喘息。端木堅幾乎立刻就後悔了——

為什麽她要做這種蠢事。反正若目還有剩餘,只要不帶腦子跟著陸然的指引走就行了啊。易遠也還在。既然之前這個魔修一直在幫他們,這次說不定也願意出手相助呢。

宋珺也跟在她身後,還有上萬蘇木亞魂靈。萬一這條道路是錯誤的怎麽辦呢。真是太愚蠢了,火山即將爆發,她居然在帶著族人爬山……就算逃到山上又有什麽用呢……萬一這座也是火山怎麽辦呢……她到底在幹什麽……

端木堅的腳步越來越遲緩,一道冷靜地聲音從背後響起:

“不要猶豫,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是易遠的聲音,清亮悅耳,宛若鳳鳴。

端木堅胸口的朱砂發燙,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她已經不記得朱砂的來歷,只是隱約感覺,這似乎是某種盟約。

端木堅閉了閉眼睛。

空曠的平原上沒有任何阻擋。就算發足狂奔,也跑不過崩騰的巖漿。他們只能向上,必須向上,堅持向上。在山神滔天怒火中,找到那一塊向外延伸的,在地動山搖中唯一平靜穩定的石臺。

端木堅沒敢回頭,害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沒有勇氣轉過來了。所以她也就沒有看見,跟在她身後,上萬個散發著銀光的魂靈。

這個世界,不再有神秘的光芒自山頂流淌而下,只餘下一片在黑暗中沈默的山石。銀白色的靈魂沈默地沿著石道向上攀爬。半透明的身軀,猶如縹緲在林間反射著晨光的霧霭山嵐。

每一個都是那樣的黯淡細微。但是星星點點靈魂的銀光匯聚在一起,向黯淡晦冥的山頂進發,如同一條逆流而上的燦爛星河。

時間開始逆轉,流光也將開始回溯。

當光輝不再照耀這片土地——

蘇木亞人就讓自己成了照亮世界的光芒。

腳下的土地開始振動,易遠及時探出一道魔息扶了一把最前方的端木堅,才讓她免於摔倒。

端木堅神色凝重,她向地底探測的靈力告訴她,這是火山爆發的前兆。

平臺就在頭頂,三面都是斷崖。

按照端木堅所熟知的山峰造型,這種向外突出的平臺本應難以抵達。就算有一條窄窄地小道能通往石臺,也往往崎嶇難行,絕對不是體力較弱的婦孺老幼所能通過的。

通往石臺的路本應斷絕在這裏——

但是,神奇的事情在她眼前發生了。

兩座由藤蔓樹枝搭建的橋梁,分別穩穩地架在斷崖一側,和這塊向外突出的平臺上。結構用料無比的粗糙,看起來他們的技術還沒能發展到,能在維持結構穩固和減少結構自重之間,找到最佳的平衡。

但是,這座簡陋質樸的橋就架在這裏,架在在陡峭地斷崖邊,直直通往高山上寬闊的石臺。

路被打通了。

端木堅沒敢擅自回頭,只能用餘光向身側撇去。

盆地平原中央的這座高山,算不上極盡險峻,但也絕對稱不上平緩難行。但是當他們上山的時候,幾乎沒怎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地形,也從未被巨石斷木所阻擋。

在山林間,幾乎沒有魂靈掉隊。連腿短力衰的幼童老者,都能跟上隊伍上山的步伐。這絕不正常,除非有某種鬼神之力,在一路庇佑他們前行。

但鬼神之力是不存在的。

端木堅低頭看向腳下。

一塊粗粗打磨的石板。

山上有路。

有人在山上鋪了一條路。

在甚至不能完全保證富餘均衡的飲食的原初之地,最先到達這裏的那一批人,仿佛一群驚弓之鳥,憂慮著萬一家園被入侵後要如何進入山林防衛反擊。

於是他們竭盡所能力排眾議,在山間修了一條路。

挪開所有斷木,繞開所有巨石,連接所有溝壑天塹。直直通向安全的山間平臺。

這條路沒有等到入侵的敵軍,它只是在獵戶的踩踏間,年覆一年地陷入泥土。幾乎所有人都忘了,為什麽當初那些人會集合全族之力,修建一條看似無用的山路。

直到百年後的那一天,災變突然降臨。他們沿著這條簡陋山道一路向上。不必繞路避開障礙,不必冒險飛越溝壑,不必費勁徒手攀爬,不必忍痛拋棄病弱的至親。

有一群人早在百年前,就為他們鋪好了一條,能夠輕松向山頂撤離的道路。

地震更加劇烈,有幾個人沒抓穩,腳底一滑摔了下去。宋珺下意識想甩出鞭子勾住他們的腳踝,長鞭卻透過幽靈的身體,捉了一個空。她睜大眼睛,意識到這個世界並不允許她剛才的活動。

地震更加劇烈了,一大半人都順利登上了平臺。年輕力壯的青年跪在平臺邊緣,伸長手臂,牽引剩下的人。

就在此時,山體猛烈一晃,結構並不完善合理的土橋本就搖搖欲墜,此時更是從中間直接斷開。還在橋上的幾十人連猝不及防摔了下去。連哀嚎都不曾發出,就轉瞬消失在了幽深的山底。

端木堅眼睜睜看著突如其來的慘劇,扯住心口的衣襟大口大口的呼吸,胸前鮮紅的朱砂印記滾燙的猶如一團熾熱的烈火。

是她帶他們上來的。是她要求他們跟著自己上山。是她向他們保證山上是安全的。

但是現在,那幾十個人因為對自己的信任,葬身於山腹。

是她殺了他們。

是她親手將他們推上了絕路。

易遠沈默地註視著陷入痛苦的年輕女修。幽深的眼底蒙上一層朦朧的霧色,仿佛有無數過往的雲煙縹緲流動,轉瞬即逝。

這種因為自己的決策,葬送他人生命的痛苦和折磨,只能由她自己體會。他只能無能為力,也必須無動於衷。

端木堅默默望著消失在山崖間的魂靈。

他們因自己而死。

但她的選擇絕無錯處。

她堅信,這是唯一一條正確的道路。

伴隨著轟然的鳴響,末日般的景象重現。火紅的巖漿從山頂噴湧而出,滾滾巖漿以挾雷裹電之勢,奔湧而下。端木堅整理好情緒,啞聲道:“我們也該上去了。”

宋珺點點頭。這一側的土橋已經斷了。她甩出長鞭勾住凸起的石塊,率先翻身越上突出的平臺,將鞭子垂下,準備把其他人拉上來。

端木堅正要握住長鞭,一只蔫頭耷腦的青鳥,身上羽毛亂糟糟的,有氣無力地落在端木堅前方樹枝上。一個沒站穩,吧唧一下摔倒地上,掉落好幾根鳥羽,使得本就羽毛稀疏的身軀更加光禿。

承受了它嬌小的身軀不該承受的職場壓力的青鳥,幽怨地瞥了若目一眼,扯著嗓子對著端木堅喊道:

“不要前進!不要前進!那裏沒有未來!”

端木堅:“…………”

那我走?

神廟內,通過易遠的描述知道發生什麽事的陸然將漲紅的臉埋進了手掌中,在心中無聲地咆哮。

周青鸞就是個大廢物啊!半個時辰前發出的警告訊息,怎麽現在才傳到啊!

作者有話要說:

所所以魂靈從一開始設定為跟流光同樣的白色是有原因的~

時間開始逆轉,流光也將開始回溯√

關於原初之地修路的相關鋪墊,在沙海25和沙海28√

結尾“不要前進”是受三體經典名句“不要返航,這裏不是家”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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