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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沙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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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蟲群浮出水面,振動羽翅嗡然作響。

陸然就明白,他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夢境中,緊追不舍的蟲鳴來自暗黑的水底。

而現實中,噩夢般無法逃離的噪聲來自神廟門外。

雙瞳中魂燈的火光亮起,緊閉的石門在陸然的視角中變得隱形透明,廟外駭人的景象□□裸展現在他眼前。

魔氣的操控下,趴在石門上的飛蝗被直接拆解。冷酷黝黑的飛蟲覆眼如同冰冷的毫無知性的黑石,鐮刀般的後腿毫不猶豫地斬斷同類的身軀。殘骸掉落很快被分食,只留下一小灘棕褐色的液體灑在門口石塊上。

魔蟲的血液中的腐蝕性極其微弱。榨幹幾十只飛蝗的血液,得到的全部液體,也不過只能讓戈壁中一蓬荒草的邊緣變色枯黃。

但是當上千只,上萬只,上百萬只的瘋狂的飛蟲,前赴後繼的將體內腐蝕性體/液噴灑在一處——

堅不可摧的石門表面,被軟化了。

那些剛剛通過分食同伴身軀獲得養分的飛蝗,開始用尖銳醜陋的口器、強健有力的後肢,嗡嗡振動的翅膀,以及身上所有堅硬的部位,瘋狂削磨軟化的石塊。

直到翅膀殘損磨盡,直到肢體血肉模糊,直到整個身軀都在劇烈的摩擦中支離破碎,才跌落下來,殘渣化為其他蟲類口中的食物。

自始至終,那雙凝視著門內的蟲眼是如此的冷酷,沒有痛感,不知疲憊。既無狂躁的血氣,也無畏懼的水光。它們就像是一場沒有知覺的風暴,毀滅就是它們意義的全部。

軟化,削磨,撞擊,周而覆始。歷經數個時辰,石門上出現一個巨大的凹陷。零碎的塵土隨著外界蟲群的沖撞,從頂部紛紛揚揚地落下。

神廟內,進入遠古遺夢的人還無法醒來,眼下神廟內只剩下陸然一個人,尚有和魔氣森森的沙蝗一戰之力。

陸然靠坐在石門前,幾乎能感受到一墻之隔魔蟲瘋狂聳動的震顫。之前煉器幾乎耗盡了他的靈力。現在只勉強恢覆了一小半。絲絲縷縷的靈力從他的指尖延伸,陸然強忍著惡心反胃,和爬滿了蟲子的石門同頻同調,想辦法加固石門薄弱處。

營建土木是端木世家獨有的秘法,屬於器修中的特殊分支。和土木雙靈根的端木堅不同,陸然本身以及重生後的這具身體,都是純粹的木屬性靈根。

和之前在堰城官府庫房,為了救被纏住脖子的宋珺,只能靠話療慢慢拖延時間,讓金屬性鋼絲朽敗時一樣,青木之靈施加在石門上,效果並不顯著,甚至有點事倍功半。

但是即使這樣,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只能用加倍的靈力,彌補屬性的不足。

不久前宋珺送來一只傳信青鳥,但是此刻陸然甚至沒辦法分神去答覆她。

這座由端木世家這一代最傑出的天才修士,花了將近半天時間建造出來的石門。在僅僅熬過了半個長夜後,就已經要撐不住了……

這不對勁。半個月前仙盟派端木堅一人前來,應該也對此次歸靈的難度有過大致預估。但是現在看來,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任務。

還有餘不盡。陸然相信,如果不是確定此行安全無虞,陸白絕不會同意讓手無縛雞之力的餘不盡冒險援助。這根本就是下山送死。

如果不是仙盟對此次歸靈的難度估算失誤。那麽,就只可能是這半個月內突然發生了什麽事情,導致歸靈的難度陡然上升了。

原本只是數量多了一些,對人類造不成傷害的沙蝗群,在這個突發因素的刺激下,墮入魔道,徹底瘋狂。

夢境中,宋珺勉強站穩身子,大滴大滴的淚水滴落在她肩頭。在她身側,端木堅正在無聲地哭泣。魔氣森森的巨大骨翼將兩人的魂靈護在裏側。任蟲群如何瘋狂撕咬,都巋然不動。

但是易遠也神色沈重,手指輕輕摩挲著了無生氣的若目,像是透過刻滿紋路的冰涼的靈器,感受另一個人的溫度。

他自信足以在蟲群中保護眾人。但任憑他法力滔天,也無力改變夢境中既定的歷史。

一堵不見首尾的黑墻,裹挾著呼嘯的風聲,排山倒海而來。粗糲的黃沙鉆進袖口鞋底,幹燥凜冽的狂風磨損著在溫潤水汽滋養下,變得柔軟細膩的皮膚,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沙塵暴。

曾經的一碧萬頃的湖泊不見了,只剩下幹硬粗糙的鹽堿化土地。曾經廣袤的黑土良田,化為不毛之地。上面布滿了像是汙雪般的白色鹹鹵。

由於對水的畏懼,整個浮漂之國時期,巨沙蟲只敢在岸邊田地徘徊。但現在湖水幹涸,沙蟲龐大的身軀蠕動著,堂而皇之鉆進了曾經水光瀲灩的湖底。

巨蟲大快朵頤,享用湖底豐饒的黑土。愈發膨脹的身軀猶如土丘一般隆起在地面。所經之處,一座座篷船般的小樓被粗暴地掀翻摧毀。

沙暴過境,暗無天日,所有的光芒都熄滅了。幸存的房屋都緊閉房門,防止沙塵進入。已經無家可歸的人,不得不將用長繩將自己的腳踝和遺留的廢墟綁在一起,以免自己在暗無天日的黃沙中走失迷路。

夢境中時間的流速和現實不同。他們只覺得過了不到半刻鐘,黑沙暴就結束了。厚厚的黃沙將白色的鹹地掩蓋。只有偶然一道微弱的氣流劃過,幾顆沙塵才會簌簌揚起。

但三人並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放松。

遠處天邊,一堵隱隱約約的黑墻正在悄然醞釀。

端木堅微微偏過頭,不願再去看那逐漸被黃沙淹沒的湖泊。

這已經是這個世界所經歷的——

第十七輪特大沙塵暴。

過於潮濕的環境不利於生存,所以浮漂之國中的房屋都是首層架空,將人起居之地擡升到遠離水面的二樓。

木柱下端固定在飄滿整個湖面的浮板上,上端撐起二層較為幹燥宜居的房間,宛如水面上空懸浮的飛船。

前幾輪的狂沙,只是將纖細的木柱摧折,導致二層的房屋垮塌。蘇木亞的工匠很快就將這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國家修覆如初。

他們甚至在修葺時受到啟發,用極為精妙而富有創造力的的手法,用一種特殊的金屬代替木石,制作柱子。大大增強了連接節點的強度。

而將黃金這麽重的東西放在過高的柱頂,會大大增加柱子受重;金屬會隨著氣溫改變而變形。沙漠晝夜溫差大,很容易就導致結構不穩;最後,如何保證平滑的金子跟石柱結合處不發生滑動,

這是唯一能讓船屋挺過狂風的辦法。不過將沈重的金屬放在柱頂,也會大大增加承重。金屬會隨著氣溫改變而膨脹收縮,很容易導致結構變形。最後,金屬和木材表面光滑程度不同,容易發生滑動。

但這些問題都被一一克服了。

——這個時候,蘇木亞那些傑出工匠們的技術,仍然在和殘酷環境的賽跑中,保持著領先。

然而隨著越來越頻繁的沙塵暴,修補城市就已經占據了工匠的全部心精力。湖水中滿是沈淤的泥沙,湖泊逐漸縮小,成為為泥濘的沼澤。湖中的生物大量死亡。食物短缺,蘇木亞人不得不冒險返回地面,和沙蟲爭搶土地。

為了防止沙塵暴對城市的侵蝕,蘇木亞工匠試圖建立更堅固的擋沙墻,試圖建立更低矮更堅固的屋子,甚至試圖派出人馬逆著風暴而上,前往沙塵的起源。

斷斷續續的沙墻勉強給湖泊續了命,低矮的房屋匍匐於湖面勉強挨過了風沙。只有派出的探險隊伍從未返回。

——這個時候,他們的技術,只能勉強和環境的劇變打成平手。

但是,特大沙塵暴來了。

擋沙墻被轉眼撕碎,為了避開大風的低矮樓房被活生生掩埋在黃沙之下。

一切尚在雛形的嘗試,都轉瞬夭折於萌芽之中。

曾經於廊檐下嬉鬧的孩童病懨懨地蜷縮在角落不停咳嗽。男人女人的眉眼都被風沙雕磨出深刻的皺紋。厚厚的擋土面紗蓋住了他們衣領上的菱格。

衣襟上繡著十幾枚菱格的,最富有學識的老者眼中不再含有篤定的光芒,只是呆滯地坐在空蕩蕩的學堂前,破碎的門檻上。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再去研究新的技術。蘇木亞工匠發展新工具的速度,已經追不上席卷而來無窮無盡的黃沙了。

所有人只能為了如何活過今天而努力,再沒有心氣去對抗詛咒般的漫天沙塵。

他們追不上了。

——這一次,這群建立了夢幻般水上王國的工匠超越時代的技術,終於被滄桑劇變狠狠甩在身後。

年覆一年的黃沙風暴,一點點,一寸寸,將浮漂之國埋沒。人們只能看著一層層逐年上漲的黃沙,在狷狂幹燥的熱風中,走向絕望。

宋珺在宮中聽說過一種極為殘酷的刑罰。

罪臣被牢牢綁住動彈不得。施刑的宦官們將浸了水的紗布覆蓋在罪臣的口鼻上。只是薄薄一層紗布,罪臣還能順暢呼吸。有些心性倔強的悍匪,或是對宦官怒目而視,或是滿腔鄙夷。

一刻鐘後,第二張濕潤的紗布覆了上來。他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滿含怒火和譏諷的雙眼逐漸開始渙散游移。

又過了一段時間,隨著口鼻上紗布的又一次增加,他們再也無力關註其他,胸脯劇烈抖動,只能勉強深呼吸,拼命汲取微博的空氣。嘴唇無意義地嚅動,發出細不可聞的哀鳴。

然後是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即使用盡全力吸氣,也沒有哪怕一絲微弱的氣流進入胸腔。血腥味漫上喉間,手腳無意識地抽搐,眼前一陣發黑,大小便開始失禁。

最後,活活窒息在柔軟的濕布下,毫無尊嚴地死去。

整個過程漫長而寧靜。但宋珺一直覺得,這是遠比鞭打、絞刑、砍頭更慘烈的酷刑。

窒息的感覺被無限延長,他們將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

就如同沙塵風暴中的蘇木亞。

不同於要塞之城天空突然塌陷,也不同於黃金之鄉地面瞬間崩裂。浮漂之國苦苦掙紮了十幾年,付出無數艱苦的努力嘗試,終究還是無力逃脫這場悠久無聲的絞殺。

它們太矮了。

蘇木亞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沙塵覆蓋在身上將自己活埋。伸出手,再也觸碰不到曾經水霧縹緲如紗如幔的天空。

——天空,它為什麽又一次遠去了。

端木堅無聲地哭泣著。

她能看得出來,那些工匠真的盡力了。他們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技術靈感,甚至讓千年後的她都驚嘆不已。

但是無數的嘗試無數的努力無數的心血,終究在匆匆演變的時光中,變成無數的淚水無數的失望無數的嘆息。

為什麽。

為什麽洶湧而來的沙塵不能等一等他們啊!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那些在征服了湖泊,在水面上建立了不可思議的浮漂之國的工匠。也許就有可能找到治理沙塵的辦法。

為什麽。

沙塵要來的這麽快啊!

可以忍受蒼穹開裂流火墜落,威嚴雄偉的要塞城毀於一旦,也可以強行忘記大地崩陷黃金鄉瞬間隕落地底深坑。因為這些災變過於猝不及防,猶如一個虛假荒誕的夢魘。

但是眼睜睜看著一個在漫長的沙塵中,艱難掙紮妄圖存活的浮漂之國,在活埋中走向寂滅,卻是完全無法令人忍受的。

仿若蛛網一般將船屋相勾連的繩索已經塵埋地下。

唯有幾乎有三人合抱粗細,十幾丈高,直入雲霄的石柱,仍然靜默地佇立在湖心島上。

然後,在某一個眨眼,某一個錯身,某一毫無任何特異的時間點——此時湖中心的小島已經別被黃沙掩蓋,只留下島中心的石柱光禿禿聳立在沙丘中。城內突然再也沒有了動靜,就像是石柱上板正筆直,嚴格而肅穆,毫無生氣的直線條紋,

沒有因為呼吸不暢整張臉都憋得青紫的嬰兒,沒有滿臉麻木搜集枯根殘葉充饑的男男女女,沒有滿臉苦澀的皺紋一聲不吭的長者。

沒有了,一個人都沒有了。一瞬之間全部消失了。

像是某種隱秘晦澀的暗示,又像是某種悲嘆戰敗的符號。那些淡白色的半透明魂靈,都仿佛一夜之間如煙塵般散去,不見了蹤影。

曾經視作瑰寶的學堂,最底下的一二層已經被全部掩埋。空蕩蕩的殼子,茍存在漫漫黃沙之下。

風沙不曾因人的退敗,而留有絲毫的同情。不盡的沙塵在加速的時間內,無休無止地鋪蓋在地面上。

一切徒勞的痕跡都被淹沒在黃沙之下。直到湖泊曾經存在的蹤跡蕩然無存,直到所有殘存的浮板之屋都猶如沈入沙海的木舟。

直到連小島中心的石柱,都只剩下短短一截露在外面時,三人眼前一黑,被夢境傳送到下一個世界。

寂靜無人的黑暗中,延綿不盡的沙海上——

一粒粒金色的光芒,如同漫天星辰般明滅閃爍。

作者有話要說:

推薦一部很精彩有名的電影《星際穿越》。寫這一章時我也參考了電影中黃沙肆虐的景象。

為了保持兩三章一個世界的快穿速度,選擇了這種上帝視角的描寫,可能沒什麽代入感(嚶)。建議去看電影,會對這種沙塵不盡下人的絕望有更直觀的體會。

下一章陸然就要開始走夢境外的支線劇情了~

(我人都傻了。未簽約審核慢,所以我一般會提前一天將稿子放存稿箱。這一章是我昨天中午12點左右放入存稿箱的,結果今天早上起來一看,居然還是待審核。。。怎會如此啊,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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