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沙海(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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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廟內,陸然緊靠石門而坐。絲絲縷縷的靈力從臨近幹涸的靈海中湧出,和石門融為一體,不停地加固中心的薄弱處,一顆也不敢停息。

石門另一側,就是躁動的嗜血飛蝗。

魔蝗感應到陸然的靈力,開始愈發瘋狂的沖撞石門。砂石碎屑簌簌而下,隱秘的裂縫在暗處滋生。上億只油黑發亮的蟲子密不透風堆疊在一起,無機質的蟲眼凝視著洞內,嗡然的蟲鳴帶動著天地一起震顫。

神廟無盡的寂靜和黑暗中,只有他孤生一人。稀薄的靈力流向殘損的石門,猶如不自量力的狂人妄圖用纖細的絲線,將裂開的銀河重新縫補在一起。

一絲隱約的絕望浮上心頭。他還有多少靈力可用呢。

而如果沒了器修的靈力加固,石門還能支撐多久呢。

端木堅絲毫沒有從夢境中醒來的跡象。不過,就算她醒來了,又能怎麽樣呢?

所謂的元初英傑,不過也就是個二十多歲剛突破元嬰的年輕修士。哪怕是當年太熙宗師來到這裏,面對洪水一般的蟲潮,恐怕也無能為力吧。

既然已經知道必定失敗的結局,為什麽還要堅持呢。

——因為必須這麽做。

與其在恐懼中做著徒勞無用的掙紮,不如,主動將石門摧毀放蟲群進來,求一個幹脆的了結。不會有多少痛苦,億萬只飛蟲不到一秒,就能啃食幹凈他們的血肉。

——從未不戰而潰敗。

他手上還有焰硝閣的鳴雷之管。爆炸的威力就足以炸毀石門。只要他將手伸向乾坤袋,點燃那根其貌不揚的黑色同光,一切的折磨恐懼都將在炙熱的火光中煙消雲散。

——絕不向死亡屈服。

為什麽不呢。這明明是最好的辦法。

陸然恍恍惚惚地坐靠在石門前,瞳中魂燈的光芒因為神識的游弋而明明滅滅。魔氣從外界滲透進石門,糾纏在他身邊。千萬只沒有實質的魔蟲穿過軀體,用尖銳的口器撕扯著陷入混沌迷茫,在幻覺中迷茫漂浮不定的靈魂。像是一把遲鈍的匕首一下下劈砍、刮磨著精致的繩索。

魔蝗卑劣的魔氣一下下刺向魂體薄弱處,瘋狂的速度蠶食著神智。蛛網一般的裂紋在靈魂深處蔓延。陸然來自靈魂的陣痛中努力保持清明,感覺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要被割裂了,化為四散的碎片,沈入幽深黑暗的深淵。

魂魄中的銅燈火光黯然無光,像是被淋了一場冷雨。幽微的火苗隨著陸然的痛楚而瑟瑟發抖。

因為那莫名其妙出現的佛釘,陸然的靈魂無法輕易離開身體。魂魄被侵染啃噬的痛楚真實地反應在肉/體上。明明皮膚仍然完好無損,但是仿佛針紮一般的刺痛,卻從四肢開始一路向胸口蔓延。

誘惑的聲音縈繞在耳邊,讓他斷開和石門的靈力鏈接,洞開大門。它們保證會賜予神廟內的人一個溫柔安寧的永夜。只要他放棄無謂的掙紮,這種如同將靈魂車裂一般的疼痛立刻就會消失。

陸然喘不上氣來,仿佛手腕腳踝被粗暴的握住,被迫各個方向伸張。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野蠻力量要將他撕裂。

醫者三春暉的血脈在血管中流淌。百年一遇天生劍骨觸發的護體劍氣,繚繞在他身旁。但是它們對於施加於魂魄的酷刑無能為力。

來自神魂被撕扯的痛苦,讓生理性的淚水積蓄在眼底。在孤立無援不為人知的寂靜中,被水光沖刷的眼瞳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瞳孔擴張,虹膜的顏色變得瑰麗動人,在黑暗中隱約閃爍著如若星辰的光芒。若隱若現的幻影從頭頂和尾椎處生長而出。

恍惚間,似乎有一張溫暖柔軟的皮毛,柔柔地蹭過自己的指尖。軟軟的爪子將攀附在靈魂上的魔氣揮開。濕熱的舌尖輕輕舔舐著被魔氣折磨的魂魄。

那些被撕破的創口仿佛被慢慢痊愈,重新縫合在一起。

陸然感到一絲安慰,喉嚨中不自覺洩露出一絲可憐的嗚咽。

一片黑色的羽毛從虛空中降落在易遠的額頭。魔修睜開了雙眼,露出兩道貫穿瞳孔的可怖血痕。

魔氣覆蓋在眼上,他眨了眨眼睛,罪瞳的特征從這具被附身的凡人身軀上,再次被硬生生掩蓋了。

易遠坐起身子,迅速重新適應了一下身體觸感。為了避免引起那些衷於內鬥的跟蹤狂懷疑,他的本體還留在魔界,只分化出一道神識,附身在這個凡人身上。

而現在,又要額外再分出一道留在夢境中以防不測。憑他的修為,這點分神造成的影響本來可以忽略不計。但是眼下出於謹慎,他必須要盡可能謹慎使用魔息,以免位置暴露。

易遠淡淡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魔息隨著□□再次削弱。白皙修長的手指不能維持原狀,微微有些變形,幸虧此時的神廟漆黑一片,旁人並不能觀察真切。

黑暗對於已經習慣了暗無天日的魔界之物構不成影響。他站起身,朝著門邊走去。

陸然半躺在石門前,整個人委頓在冰冷僵硬的地面。魔氣侵蝕著他的意志,但即使這樣,加固石門的青木之靈仍然堅持著沒有斷開。

聽到腳步聲,他頭頂虛幻的耳尖動了動,轉過臉來,發出一聲委屈的輕吟。迷蒙的雙眼在暗處猶如閃閃發光的寶石。

“喵。”

易遠的腳步頓了一下。

猶如虛影的耳朵顫抖了一下,濕漉漉的眸子緊緊盯著楞在原地的男子,毛茸茸的長尾虛弱無力地掃了一下,又輕輕喵了一聲。

陸然顯然已經有點神智不清了,不然他絕不會允許自己在易遠面前發出這種撒嬌一樣軟軟的叫聲。

易遠迅速反應過來,背後黑色的骨翼張開,幾乎是瞬移到了陸然身邊,跪在地上將他小心翼翼地攙扶了起來。一道探索的魔息謹小慎微地延伸向陸然的靈魂,時刻註意著不被魂魄中的光芒照耀。

但在查看到那些猶如附骨之疽攀爬在魂魄上,企圖將靈魂撕為碎片的魔蟲黑影時,他卻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了。易遠簡直無法抑制洶湧的震怒,所有來自魔蟲的惡毒魔息幾乎瞬間就被蒸發殆盡,連一絲殘渣都不曾留下。

陸然已經飽受苦楚的靈魂瑟縮了一下,茸茸的長尾搭在易遠的手腕上,像是感受到魔修的怒氣有一絲害怕。貓耳耷拉著向後方撇去,嘴裏不安地發出喵喵叫聲。

“噓。”

易遠輕聲哄勸著,撫摸著陸然的頭頂,讓他放松緊繃的靈魂。陸然頭頂虛幻的貓耳垂落下來,輕輕蹭著易遠幹燥溫暖的掌心。

但他的依舊眼神陰冷地望向石門外,打了一個響指。那些趴伏在石門上蠕動的魔蝗瞬間化為幹癟下去,被狂暴的力量搓揉為細細的煙灰,簌簌落在地上。

然而魔蟲只是短暫被震懾了一下,很快又躁動起來。缺失的空位立刻被前赴後繼的蟲潮填補,繼續撞擊腐蝕著石門。

易遠面無表情地看向石門外。

記載中,中原周邊從未發生過如此嚴重的魔蝗災害。這些魔蝗在半個月前端木堅來時還是一場可控的蟲潮,但卻在之後突然魔氣暴漲到一個極度危險,甚至需要他過來幫忙的地步。

他本來想盡可能低調,以免被發現自己偷離魔域之事。但是現在陸然為了修補廟門,被魔蟲直接攻擊了靈魂,正瀕臨崩潰的躺在他的膝蓋上,揪著他的袖子發出脆弱的宛如哭泣一般的輕鳴。

其他都不重要了。

巨鳥的陰森可怖的黑影從他背後緩緩張開,罪孽貫穿的血痕從雙瞳中浮現。心口無法愈合的傷口滲出汩汩鮮血,醞釀已久的魔道禁術在詭影中匆匆變幻。

門外的魔蟲似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機,焦躁不安的振動摩擦羽翅,發出令人作嘔惡心的低鳴。

仿佛靈魂被撕裂的疼痛減輕了。皮毛溫暖的生物不斷蹭著他的手指,溫柔地舔過魔蟲留下的細小傷痕。清亮溫柔的感覺流遍全身,幾乎被割裂的碎片重新粘合在一起。

陸然緩慢恢覆了清醒,感受到那只修覆了他靈魂的奇異生物,正用軟乎乎的肉墊站在他胸口,柔柔地喵了幾聲,化為虛空消失不見了。毛茸茸的尖耳和尾巴逸散為透明的光點,在黑暗中發光的雙瞳也慢慢淡去光輝。

與此同時,另一重奇景悄然降臨。

殿內幽綠的螢火蟲從殿內各個縫隙角落中飛出,猶如漫天繁星。它們徘徊在空中,避諱著易遠,猶猶豫豫不敢降落。

即將結束法術念誦的易遠略微猶豫了一下,收斂了氣息。

螢蟲試探性地,降落在陸然身上。好似一場散發著光芒的落雪。易遠徹底中斷了魔道咒術的吟唱,抑制了自己散發的魔氣。

無數點幽綠的光芒紛紛揚揚落滿陸然的身軀,直到他每一寸肌膚都被柔和清亮的熒光籠罩。

猶如一個來自光芒的輕柔擁抱。

陸然整個身體都在散發著光芒。恍惚間,師尊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永遠平淡冷靜,面上從來沒有多餘的表情。像是已經脫離的世人的情愛紛擾,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嚴格縝密,沒有一絲破綻的陣法。

陸然看見太乙的陣靈從他身前走過,螢蟲的光輝縈繞在她身側,背後是綿延無盡的沙海。

餘燼之村的起伏跌宕,要塞之城的金戈鐵馬,黃金之鄉的富麗堂皇,浮漂之國的巧奪天工,盡如煙塵浮沙般散去,唯有天邊天邊一線熹微的光芒,亙古長存。

原來,是這樣。

陸然睜開眼睛,靜默的黑暗中,無數瑩瑩的光點從他身上騰空而起,宛如倒流的星河。透過點點曼妙飛舞的光暈,他看見了易遠如同倒映著璀璨星河的雙眼。

易遠放松身體肌肉,讓陸然能在他腿上躺的更舒適一些。螢蟲嫌棄又驚慌地避開易遠的方位,四散而去,重新藏匿回石縫間。只剩下一兩只仍然游蕩在空蕩的神廟內。

陸然扶著易遠的肩膀,努力坐直了身子,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易遠想去觸碰他的眼睛。陸然輕輕按住他伸來地手,低低問道:

“你還剩下多少法力?”

易遠頓了頓,用另一只手撥開因為冷汗粘在陸然頰邊的一縷碎發。兩人靠的很近,輕柔的鼻息交錯在一起。易遠將額頭和陸然相貼,輕柔地回答:“足夠為你實現任何願望。”

陸然彎了彎眉眼,握緊了掌心中易遠修長微涼的手:“我想要你幫我用最快的速度,將所有人轉移到神廟最深處。”

易遠完全不問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平靜地說:“好。”

陸然借著易遠的力量站了起來。神色晦明覆雜地沿著廊道兩側燦爛輝煌的壁畫,看向那不知道還能在沙蝗蟲暴中茍延殘喘多久的脆弱石門。

他微微低下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無比冷靜地下了結論:

“石門很快就要塌了,一旦蟲群湧入,所有人都無法存活。端木堅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短時間內我沒法重建石門。既然這樣——”

陸然擡起頭,眼中燃燒著驚心動魄的火光:

“那就炸毀神廟。”

作者有話要說:

貓貓是什麽……之後再說(捂臉)知道有這麽一個設定就行~

直到我把這章上傳存稿箱的時候,上一章居然還是待審核……救命怎會如此啊已經24小時了,該不會幹脆發不出去了吧嗚嗚嗚嗚嗚嗚

是只有簽約了,審核才會變快嗎(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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