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沙海(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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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木亞黃金之鄉,矗立著偉大的,雄偉的,神話般的,代表人類工藝極致的,西域建築歷史上最耀眼的明珠。沒有任何一座現存的宮殿,能和千年前這座奢靡華貴到極致的黃金之宮相匹敵。

這座合該之存在於傳說中的國度不曾被戰火摧殘,不曾被異族占領。無情的天道為她選擇了令一種最迅猛最快捷的死法。

地陷之災。

隨著地面開裂,下陷的城市將如同深海沈沒的巨舟,瞬間墜落入地底。潮水般湧入深坑的黃沙,將整個王國連同那不可思議的金沙一起,深深埋入地下。

精心布置的庭院,刻滿浮雕的石門,裝裱著金飾的窗框。所有名貴的,優雅的,奇跡的,閃耀的,輝映的,都在倒灌入街道的黃沙中消失。

地陷還沒停止,城市還在下沈。誰也不知道這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地底空洞,到底有多深。

陸然透過若目無聲的視野,幾乎可以在想象中聽見千年前那一夜,響徹全城的哭喊。漆黑的長夜,浩劫突然發生。蘇木亞人剛結束夜晚的宴會,慵懶地躺在地上。閉上眼的一瞬,卻不知道這是他此生中最後一次見到天空。

街道幾乎瞬間就被洶湧的沙塵漫過,低層的樓房很快陷入黑暗。絕望的母親用力高高托起嬰孩,最終卻都被流動的黃沙吞噬。

從此,遙遠的黃金之國只存在遙遠的夢裏。

白色的巨塔銀光黯淡枯竭。

若目陷入黑暗,千年古國蘇木亞化為金色的煙塵散去。

黑暗中,陸然難以平覆自己劇烈起伏的心情。他作為器修,能和法器通感同調。這座絢爛的宮殿就猶如蒼茫沙海中唯美的雕塑。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這座藝術品般的國家,走向終章時的悲鳴。

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和心碎,在胸腔中蔓延。在他看到高塔上的流光淡去時,就預感到城市消亡的結局。但他沒有想到,居然會來的這麽猛烈這麽猝不及防。甚至容不下一聲告別。

地裂了。

黃金鄉在他眼前猝死了。

他慢慢躺了下來,冰冷的身軀蜷縮成一團,依偎在易遠身邊,將他的左手臂抱在懷裏。估計是因為陷入沈睡,陸然聽不清易遠的心跳。但是沒關系,這個魔修身上傳來的令人熟悉的氣息和熱度,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定。

在遙遠的夢境,易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眼中流露出情不自禁的疼惜。

陸然之前猝不及防之下,差點被黃金的光芒刺瞎雙眼。所以他重新連接若目時,幹脆閉上了眼睛。直到感受到有人敲了敲若目中心的靈珠,才緩緩共享夢境中的視野。

眼前是一片濃密的水汽。

陸然第一反應是:我連錯了?共享到別的若目視野上了?

但他很快就看到易遠的柔和的笑臉。易遠的面容客觀來說,只能算得上清秀。放在修真界,那更是平平無奇。但是不知為何,陸然卻被某種無法言說的魅力吸引。

這個魔修隱藏身份,靜靜地旁觀宋珺和端木堅兩個修真界新秀如何應對困境。但當真的遇到險情時,他又會毫不猶豫出手相救。

前往西域前,陸白的蔔掛中的“逢兇化吉”被他驗證。這種不動聲色間被照顧被保護的感覺如一股暖流湧入心中。

陸然定了定心神,環顧四周。

他們似乎正站在湖泊中心一片凸起的島嶼上。泛白的土地上,卻只有依稀幾根水草。湖水蒸騰的霧氣中,隱約能看見連綿的房屋。

陸然茫然了。

這是什麽地方?

他們還在沙海嗎?

宋珺和端木堅正站立在島嶼中心一根高聳的石柱前。按照慣例,若目先去看端木堅,唯恐這位姐姐又被強迫穿上什麽驚世駭俗的衣服,他的眼睛又不知道應該擱哪了。

還好,跟之前渾身鎧甲和各種金冠薄紗相比,這次的服飾正常多了,是一套非常合身的衣袍,窄小緊致的袖口非常方便活動。

沒什麽裝飾,只有領口粗粗繡了幾串菱格花紋。跟在夢境中一直穿著男裝的宋珺站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什麽差別。

那兩人正在研究小島中心的石柱。若目好奇地飛了過去,石柱幾乎有三人合抱粗細,十幾丈高,聳入雲霄的頂部,上面刻著板板整正正的花紋,顯得嚴格而肅穆,活像一個古板教條的老頭子。

一面灰藍色的旗幟獵獵招展。若木凝神細看,飄揚的灰布上,漁夫打扮的男子手持鑿子站在船上,衣領上有一圈菱形紋樣裝飾。

高大粗壯的柱身上刻滿了奇形怪狀的字符。粗略看下來,沒一個認識的。

宋珺和端木堅好像在吵架,顧不上給若目時事翻譯。易遠接替了端木堅的活,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幾個單詞,籠在袖中的魔氣悄悄組合成水,人,天幾個字。

陸然微微擰眉。要塞之城內出現的文字還能大致看懂全文,黃金鄉就只能猜半蒙。到了這裏,就只能寥寥看懂幾個詞了麽?

他隱隱知道為什麽當初陸然會演算出派餘不盡來支援的結果了。

那邊宋珺和端木堅還在針鋒相對,或者說——若目觀察了一會後發現——更像是端木堅單方面在找茬。易遠比端木堅勤懇地多,一字一句地將兩人的廢話記錄下來給陸然看。

端木堅揚眉吐氣:“看到沒!這次旗幟上連王侯將相都沒有了!只剩下偉大勤勞智慧的工匠祖宗了!”

宋珺滿臉無奈:“好好好,是是是,了不起。”

端木堅冷笑一聲:“世界是屬於我們工匠的!遲早推翻你們這些腐朽的皇族!”

宋珺:“???”

陸然:“…………”

在湖心小島上得不到更多線索,眾人決定探索一下掩藏在水霧中的城市。宋珺還想跟之前一樣,自己打頭陣端木堅斷後,將凡人易遠保護在中間,卻被攔住了。

端木堅朝易遠露出暧昧的笑容,讓開路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您先請。”

宋珺:“?”

陸然一陣無語。端木堅應該是也察覺到,易遠一直在隱藏實力暗中幫助他們。然後本著“蹭大神不積極,思想有問題”的原則,毫不客氣地將開路的重任交給他。

換做宋珺可能還會有“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困境”的堅持和驕傲。端木堅身為元初四英傑之一,就比她要圓滑世故的多。

作為一個成熟的修士,沒有一丁點羞愧矜持地,篤行貫徹了“有大腿不抱是笨蛋”的堅定信念。完全就是能躺平絕不帶飛,能偷懶絕不出力。

易遠估計也沒想到如今的修仙界中最負盛名的天才修士居然是這幅德行,企圖再推脫一下。端木堅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指了指前方縈繞在若目周圍的螢蟲:“你一定要抓住機會,好好表現。不能被鬼使二人搶了風頭!”

易遠一楞,腦回路轉了九九八十一道彎,才明白端木堅居然還在堅信“鬼使一見鐘情說”,簡直哭笑不得:“不是的,鬼使和他不是那種關系!”

端木堅一臉“我都懂不必多言”的暧昧表情,語重心長地勸慰道:“鬼靈使者法力無邊,確實容易征服英俊美少年青澀的內心。但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和宋珺都不會出手了,將所有出風頭的場合都讓給你。大恩不言謝,不客氣。”

易遠:“…………”

這就是元初四英傑中唯一的女子?

你們修仙界是不是要完蛋了?

陸然只能透過若目看見易遠和端木堅挨在一起竊竊私語,但自己卻一丁點也聽不見講話內容。雖然端木堅總是灰頭土臉的,但不可否認她確實是修仙界不可多得的美人。容顏姝麗,五官明艷,落落大方。

再看看自己,一個球上長了兩根翅膀,不能說話沒有表情,能做偵查能做誘餌必要時還能擋刀,就是不能讓人產生愛憐。

都說危機之中最容易碰撞出感情。他六師姐那句差點合讓歡宮掌門淚流滿面直接悟道飛升的話怎麽說來著?

絕境危情就如同懸崖上的荊棘之花,讓人永生難忘。

永生難忘。

難忘。

若目的翅膀低垂,帶著自己都沒發現的沮喪,悶悶不樂地飛到宋珺身邊。宋珺擡起指尖點了點小小的法器,不理解若目怎麽突然一幅有氣無力的樣子。

她拿出長鞭,在地上寫到:“怎麽了?”

若目當然沒法回答她,這種小事也不值得浪費一枚青鸞玉佩。

螢蟲並不排斥宋珺,如同繁星一般圍繞在她的身周。飛舞的流螢,精致的法器,眉目如畫的女子,蒸騰而起的朦朧水霧,宛如一個美好的幻夢。

易遠一回頭就看見這幅場景,心都涼了。且不說螢蟲對他無比憎惡,若目也從沒有在他面前做出如此親昵的動作,任由他觸摸。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席卷腦海。他已經猜出了鬼靈二使中,其中一人的身份。畢竟上下百年最出名的陣修就那麽幾個。而那位仙尊斷然不可能對陸然產生男女私情。

在場的宋珺卻不同。她無論是身世,天賦,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再加上性情坦率,品行端正,有勇有謀,簡直就是完美的化身。被人傾慕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而自己現在只能頂著一張平淡無奇的臉,見不得人的魔氣隱藏在腳下陰影中,上上下下全是令人厭惡的謊言和騙局。

站在年輕的太乙女修面前,他突然就沒有那麽自信了。

端木家這個小姑娘說的很有道理。他得想辦法扭轉局面。

易遠點了點頭。端木堅滿意而歸,轉身回到宋珺身邊,開始聲情並茂地編造一個反正也沒人會信那就隨便扯扯淡的理由。宋珺將信將疑,不過她相信端木堅不會沒有理由讓凡人送死,勉強答應了讓易遠在前方開路。

端木堅走在最後,趁宋珺不註意,用靈力在地面上幻化出一行小字:

“我會保護宋珺。你註意觀察易遠,如果有可疑行為,就讓我袖中的備用若目振動三下。”

飛在空中的若目上下跳了一下,示意自己明白。

身為這一代最傑出的四位青年修士之一,面對突然出現,身份不明,修為深不可測,功法疑似魔道之人,如果端木堅真的輕易就毫無防備地全心全意信任,那陸然覺得大家也別修煉了,各自收拾鋪蓋行禮回家吧,仙盟已經徹底完蛋了。

端木堅冷靜的目光中突然又染上一絲戲謔,揮揮手示意若目趕緊去易遠那邊。

陸然猶猶豫豫,想靠近,但又覺得得找一個理由,讓自己師出有名。

陸然又想起剛剛易遠和端木堅密語的那一幕。是了,端木堅的父親端木城當年跟自己關系很好,端木堅也算是他的晚輩。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可愛單純的後輩被這個嘴裏沒一句真話的魔修欺騙。

如果註定有人要與魔同行,那麽身為前輩,他必須要挺身而出承擔這份責任。他是為了自己可愛的後輩,才去接近易遠。跟他內心其他湧動的情緒都毫無關系。

若目輕盈地飛起,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易遠。

小島大約面積也不算很大,眾人很快走到了岸邊。幾十根鎖鏈環繞小島,呈向外輻射狀環繞排列。鎖鏈的一端焊死在岸邊礁石上,另一端延伸向霧氣繚繞的水面。

鎖鏈上鋪著供人通行的木板,不知用了什麽辦法,比看起來更穩固。三人踩在架在索道之間的精巧木橋上,木橋只是輕輕搖晃,吱呀作響。

陸然饒有興致地降低若目飛行高度,觀察木橋的構造節點。可惜若目的羽翅一旦沾水就飛不起來了,所以不敢直接沈入水底研究連接結構。易遠看了一眼幽深的湖水,微微皺眉,側身將偏離自己身邊的若目撈了回來。

陸然的若目被端木堅打發去監視易遠,本來興致高昂滿懷使命感。但一人一靈器真走到一起,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尷尬地轉移視線。

瑩瑩的綠光像是精致的寶石碎屑,靈活地飛舞在若目身邊,同時小心地避開易遠的衣袖。

陸然靠在神廟內的巖壁上,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想,我是為監督魔修而來,這是正經差事,容不得走神懈怠。我要淡定。

若目冷淡無情地轉回視野。

易遠走在水汽氤氳的湖面,籠在袖中的手虛握了一下,努力收斂身上冷峻的氣勢,心想,端木家這個女修說得有點道理,這是大好機會不容浪費。我要主動。

易遠熱情地轉頭看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透過綿綿的霧氣交織在一起。

他好溫柔,他真好看。他根本無法讓人冷靜。

若目暈頭轉向,柔弱地落到易遠肩頭,翅膀有意無意間蹭了蹭易遠白皙的耳垂。

他好純真,他真可愛。透過法器,那滿含炙的愛意的眼神根本讓人無法動彈。

易遠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感受到耳邊的酥癢,手指僵硬地一動不敢動。

宋珺看身前易遠突然停下來,若目也軟綿綿地趴在易遠肩頭,嚇了一跳:

“怎了麽?你倆看見什麽了?”

陸然偷懶被抓了一個現行,瞬間恢覆過來,裝模作樣騰空觀察警戒周邊。易遠擡手碰了碰剛在若目主動靠近的肩膀,不滿地瞥了一眼宋珺。

水面上,蛛網般連接的鎖鏈上鋪著成片的浮板。浮板上承載著無數像篷船一般的精巧的小屋子。大部分是兩層樓高,也有少量三層四層的大型樓屋。

都是首層架空,將屋子和潮濕的水面隔離開來。纖細的柱子架在隨著水紋輕輕波動的浮板上,讓人莫名想起黃金輝耀之地,撐起整座穹頂的華美金柱。。

浮板布滿水面,由蛛網一般的鎖鏈連在一起。鎖鏈上流淌著銀白色的光芒,經由水波的折射,顯得光彩瀲灩。和之前的皇宮高塔、堡壘高臺一樣,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夢境世間。

易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指向前方水域:

“正如你們見。這是一個,浮漂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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