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沙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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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蘇木亞村莊時已經臨近深夜,阿影已經帶著端木堅的坐騎奔赴定城。刺骨的寒氣透過墻上的窗洞透進空蕩蕩的屋內。

端木堅靈力深厚,宋珺是火靈根,易遠看表情也習慣了沙漠苦寒。只有陸然盤算著要為煉器省靈力,揉搓著僵硬的手舍不得運轉法力取暖。

端木堅將手摁在墻上,靈力運轉,窗洞逐漸縮小,土屋內漸漸溫暖起來。端木堅和宋珺一間屋子,陸然和易遠同住另一間。

黑壓壓的飛蝗蟲群如同一場瘋狂的風暴,即將朝著破落的村莊席卷而來。陰霾密布心頭,沒有人能安穩睡覺。陸然只淺眠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起來,借著魂燈的光芒,開始雕琢煉化啟明之星。

易遠不知何時也醒了,坐在床邊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陸然操縱靈力切割打磨石塊。陸然感受到背後專註的目光,手指依然很穩,但心跳卻慢慢加快。

現在明明是煉器中最無聊的一個階段。為什麽那人卻要用眼神一點點一寸寸地勾勒描摹,仿佛要將這個畫面長久的印在眼底。

屋內,兩人均勻悠長的呼吸交織回響。而在屋外無人所知的茫茫的長夜中,一只黑色的骨鳥振翅飛往蟲潮躁動的天際。

過了一會,陸然聽見端木堅和宋珺兩人也推門出屋了,顯然也是壓根睡不著。宋珺開始一遍遍檢查周身法器,端木堅則在紙上寫寫畫畫,反覆計算推敲著足以抵禦蟲暴的神廟大門方案。

這裏只有端木堅跟蘇木亞村落的人比較熟,所以需要她先回蘇木亞說服城民盡快前往神廟避難後,再去封堵大門。

又過了一會,蘇木亞人也陸陸續續起床了,街道上漸漸響起人群活動的聲音。端木堅和宋珺敲了敲陸然的房門,易遠站起身,擡手捏了捏陸然的肩膀,跟著她們出去了。

屋內只剩陸然一人。他嘆息一聲,趴到了桌上。

易遠手掌的溫度,仿佛還停留在他的肩上。

三人走到街上,端木堅四處張望一番:“說服他們盡快避難,有什麽話術嗎?”

宋珺平常都是直接發布命令,還真沒研究過怎麽說服別人。想了想,幹巴巴道:“蟲潮來了,快跑。”

端木堅嫌棄地看了一眼宋珺,又瞥了瞥一言不發的易遠,悲哀地發現居然只有自己是靠譜的。恰有一老婦人拄著拐杖走過,端木堅趕緊上前攔住她。一擡頭看見她頭上眼熟的菱格花布,眼角一抽,下意識地縮起身子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這人她熟,昨天跟她吵架的那群人的頭頭。村裏年紀最老脾氣最大那一輩人之一,說出來的話簡直句句讓人心梗。

完了,她最新的設計圖還沒畫完,要交不上了……

誒等等,她不是已經撂挑子不幹了嗎。

端木堅瞬間挺直腰桿,中氣十足道:

“西北有沙蝗天災沖著村子來了,婆婆你趕緊通知一下村裏人,收拾東西跟我們去神廟避難。”

老婦漫不經心地擡了擡滿是褶皺的眼皮:

“不去。”

“你家裏還有其他人嗎還有多少糧食有沒有裝水的容器有車嗎。等一下……”

端木堅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不去?

老婦不理她,側身繞開端木堅就要往前走。

宋珺連忙攔上去,以為是老婦人聽不懂中原話,用這兩天剛學的蘇木亞語又重覆了一遍:

“婆婆你可能沒聽清楚。我們是大周的修道者。西北方向有上億只飛蝗即將過境蘇木亞,特定來通知你們撤離。”

宋珺指尖冒出一團火光,證明自己的修仙人身份。

老婦仔細地看了看憑空出現的火苗,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蟲子要來了,知道了。”

宋珺欣慰地笑了。

“不去。”

宋珺還沒完全舒展開的笑容僵在臉上。

端木堅連比劃帶手勢,順帶夾雜幾個自己發明改造的蘇木亞語,磕磕巴巴:

“你認識我的,我是受你們委托來修神廟的。蟲潮來襲,蟲潮你知道吧,誒宋珺,蟲潮用蘇木亞語怎麽說來著?算了不重要。現在這些土屋根本經受不起這麽大規模的蟲群撞擊。必須躲到神廟中才安全。”

老婦人臉上露出明顯不耐煩的神色,一口流利的中原話字正腔圓:

“蟲潮降臨,我就呆在家裏,哪也不去。”

宋珺和端木堅都傻眼了。

易遠清了清嗓子,唇邊掛著柔和的笑容,一雙含情的美目似乎蕩漾著江南的春水:

“沙蝗風暴最多一天就會通過蘇木亞。我們可以在神廟中日夜祈福禱告,等沙蝗過境後再返回家中。”

老婦人看向易遠的臉色緩和了很多,柔聲說:“神明當然會庇佑蘇木亞。我們只需要守在自己的屋裏,這裏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宋珺面無表情地沖端木堅做了個手勢:

幹脆把他們打暈帶過去吧。

端木堅慌忙擺手:

冷靜!沙漠中靈力稀薄,這來回幾十裏的,我們不可能同時運這麽多人!

三人無奈暫時放棄了勸說老婦人,分散開來沿著異常寬闊的大街挨家挨戶的敲門。城裏僅剩的幾十戶人家只有一半聽說飛蝗風暴即將降臨後,開始清點收拾家中物品,準備趕往山脈腹中的神廟避難。

剩下的人,尤其是那些蒼蒼白發皮膚上滿是斑紋,渾身散發著行將就木的沈沈暮氣的,卻能為新修的神廟門上一根線條長短,在端木堅耳邊啰嗦一個上午的老人,都表現出了驚人的一致:

“不去。”

一個老頭罵罵咧咧:“神廟是什麽地方?!怎麽能讓這麽多人蜂擁入神廟,觸犯神靈!”

端木堅忍無可忍:“蟲群即將過境屠城,人都快沒了,還想著神廟呢?”

老頭啐了一口,嘭地摔上房門,差點撞上端木堅的鼻子。

“幹脆讓你師弟把城裏那幾輛破車修一修,把這些人綁過去吧。”

端木堅站在自己的屋子裏,面無表情地沖宋珺建議道。

宋珺急忙搖頭:“冷靜!強行綁架是觸犯法律的!而且現在沒人能拉得動車!”

端木堅嗆了回來:“你不是很有錢嗎?拿錢使喚鬼推車不就行了!”

宋珺:“…………”

她恍然大悟:“對哦,我有錢啊!跟他們說只要他們肯撤離,每家每戶都能領到一錠銀元。不過我這次出門帶的錢不夠,只能寫字據蓋公主印,讓他們之後到定城兌換。你覺得一錠銀子夠嗎?要不給兩錠?”

端木堅:“…………”

她仇富地翻了一個白眼,不想搭理宋珺了。

易遠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村裏固執不肯走的,都是一些耄耋老人。錢財這些身外之物對他們而言可能並沒有多大誘惑。”

“要不然這樣吧。”

幽暗的屋中,只有啟明星石發出的瑩瑩的光紋,一圈圈如漣漪般朝外散去。啟明星石被一分為二,其中一半正被一點點細致地打磨成多面棱體。躲避沙蟲時所用的“不移之槍”的槍頭被拆下,放在另一側。

陸然剛結束了第一階段的煉制,停止了和啟明星石的靈力共鳴,正坐在椅子上休息。聽聞他們的遭遇後,帶著深思熟慮後的篤定,沈著開口。

端木堅欣喜地湊過身來聆聽陸然的妙計。

“我們把城裏的聖山砸了,憤怒的蘇木亞人就會跟在我們身後,一路追殺到神廟。”

端木堅差點氣暈過去。

她滿眼幽怨地抱膝坐在床沿。已經時近下午。按照設想的計劃,這個時候應該早已通知完城裏人撤離,她已經先一步趕去神廟調動土石封閉大門了!

易遠走到陸然身邊,彎下腰想幫陸然拭去額角汗水。只是他剛一接近,陸然就仿佛驚弓之鳥一般匆忙後仰腰身,抵住座椅靠背,躲過易遠伸出的手:

“不要隨便靠近我。”

陸然強撐出一股高嶺之花的冷淡:

“我不習慣陌生人觸碰。”

易遠僵在了原地,眉頭淺淺蹙起,漆黑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愕然和無措。青色的眼睫半闔,像一只受了委屈,垂頭喪氣耷拉著翅膀的飛鳥。

他只當是自己聽錯了,試探性地又朝陸然伸出了手。

不能這麽下去了。

陸然狠了狠心:“離我遠一點。”

什麽擦汗眨眼裝無辜,堰城那廝比你熟練多了!大難臨頭還動色心,這是修道者應該做的事嗎?他已經堪破情障,不會再輕易被男色哄騙了!

但是……

陸然偷偷打量著眼前因為他的抗拒而身形瑟縮,手悄悄背到身後絞緊手中帕子,看上去楚楚可憐的男子。

剛才的話是不是有點太絕情了呢……

平心而論,易遠的姿色在美人如雲的修仙界,給個同情分也就算得上清秀。跟端木堅、宋珺之間差了兩千只不話癆的禿毛青鸞。

但是平淡的臉上久看之下卻有一股莫名的風情,尤其是那雙眼睛,讓人莫名心動。而現在,一顆閃爍著晶瑩光芒的淚珠氤氳在黑水晶般的眼眸中,隨時都可能瑩瑩墜落。

陸然瞬間慌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隨便同情男人。

但如果真的快把人家惹哭了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陸然手足無措:“哎我不是那個意思……”

易遠身子微微顫抖,嗓音中洩露出一聲委屈的抽泣。

陸然更慌了。他就不應該暫停煉器偷懶休息。他就應該老老實實把自己鎖在屋裏,煉器完成之前誰也不見。

什麽事都不會發生,易遠不會看起來快哭了,自己也不會像個喪盡天良的負心人一樣莫名其妙就要開始接受良心的譴責了。

“我的意思是,接近我之前要先經過我同意,啊不,不用同意只要打個招呼就行。算了,不用打招呼,當我沒說。”

看著易遠愈發瑟縮悲戚的身影,陸然生無可戀:

“我煉器累了,幫我擦一下汗。”

易遠擡起頭來,含著盈盈淚光的雙眼如雨後初霽,和修真界一眾傾城傾國的絕色美人相比平平無奇的容貌,此時居然帶著某種驚人的艷麗。

易遠幽幽地說:“仙君不喜歡我,心中不願意我靠近,大可不必勉強自己。”

陸然放棄掙紮:“我喜歡,我可願意了,求你趕緊過來吧。”

他的鬢發間現在全是被易遠那一滴眼淚嚇出來的冷汗。

易遠抿唇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走到陸然身邊,柔軟的絹布輕輕拂過發間。冰涼的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臉頰,陸然舒服地微微瞇起眼睛。清冷的香氣從易遠身上傳來,讓人想起終年積雪的天山上純凈的冰雪。

那邊宋珺和端木堅在討論如何解決僵局。宋珺看了看天色,果斷拍板:“你先回神廟開始封閉殿門,我和易遠繼續留在這裏想辦法勸人疏散。”

端木堅想想神廟光禿禿的洞口剛修了一半的大門。如果沒能在蝗災降臨前,牢牢堵死神廟洞開的入口,只怕神聖的殿堂會淪為比城市更慘烈的地獄。

她點點頭,轉身匆匆離去。

宋珺轉轉向易遠:“剛才有幾戶人家雖然拒絕了,但是我聽語氣還有餘地,我們現在去……”

宋珺看著快貼在一起的兩人,眨了眨眼睛:

“你倆在幹嘛?我是不是不該打擾你們?”

陸然猛地從美色中回過神來,面色沈痛。

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要鐵石心腸,拿出清高冷艷的仙君風度,不能再被人擾亂心神了!

易遠將巾帕仔細疊好收進懷中,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愉悅,回答宋珺: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

宋珺點點頭,有些憂慮地看著陸然:

“小師弟你的臉好紅,是身體不舒服嗎?”

陸然含糊聲音中透露著一絲悲憤,咬牙切齒道:

“快走吧快走吧,你們都走了我就舒服了。你倆站在這裏太影響我煉器的效率了!”

宋珺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影響煉器了,不過還是依言帶著易遠出了門。

石屋內覆歸平靜,陸然輕輕碰了碰剛才易遠的指尖蹭過的地方,臉龐隱隱發燙。

寬敞的石板街道上,宋珺同易遠謀劃著如何勸動那些頑固的老人撤離。

無風凝滯的空氣中帶著令人不安的焦躁。如今憑凡人的視力也能看見,遠方天際線隱隱綽綽一道黃色鑲邊,像是平地建起一座綿延數千米的城墻。

宋珺煩躁不已:“聽說西域每隔幾十年,都會有飛蝗爆發。這些老人應該更清楚沙漠飛蝗的破壞性,不可能真的覺得自己那幾間破屋子能抵擋得住狂暴的蟲群。總不能是……”

宋珺有點不敢置信地慢慢瞪大眼睛,低聲喃喃:“他們是準備等死?”

易遠覆雜地望向天際:“凡人壽命短暫,年過半百已知悉天命。這些老人可能已經從種種跡象中,猜到蘇木亞即將面臨的滅頂之災。幹脆放棄了逃生的念頭。以一身朽骨,和城池共存亡。”

宋珺停住了腳步,心中說不清的情緒翻湧,像是悲慟又像是憤怒:“這種時候還擺什麽爛!城毀了,還可以再建。人死了,可再也無法覆生了!”

寂寥的城鎮,只有筆直的大道訴說著曾經的輝煌。荒蕪的蓬草,在寒風中瑟瑟。破落房屋上,滿是臨時修補後班雜的色塊。當昔日的光輝散去,只剩下宛如篝火燃燒殆盡後的廢墟之上,一座了無生氣的餘燼之村。

易遠平靜的聲音帶著些許無情的味道:

“商隊不再從這裏經過,青壯年一去不覆返,只剩下鰥寡老弱艱難茍活。蟲潮天災即將到來,這個城市已經徹底失去了未來。與其躲在神廟內面臨又一重的絕望,不如留在這裏,好歹能死在心愛的故鄉。”

宋珺絕望地聽著易遠給蘇木亞叛下死刑:“難道就讓他們留在這裏,才是更好的選擇嗎?”

易遠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宋珺,眼中似乎籠罩著朦朧的霧氣。無知為何,宋珺恍惚從中看見無數過往煙雲和人影從中匆匆略過:

“如果殉葬於此是更好的選擇,你是否會放任死亡在眼前發生?”

希望空渺渺,明日不可期。殘存的餘燼,不可覆燃的故土。蜂擁的蟲潮,無盡的長夜,茍活的絕望和唯一的慰藉。現在輪到他們做出一個抉擇。

“不行。”

宋珺低低地說。

“不行。就算這是合理的,就算這是自願的,就算這是唯一的辦法,我也不能看著生命消亡於眼前而無動於衷。等死是最容易的選擇在,但絕不正確。”

昏暗的天光照耀下,年輕修士的雙眼卻如同兩顆燃燒的寶石:

“一個只會等死的城鎮,不可能還會為了神廟門上一個小小的雕花斤斤計較。他們的心中必然還留存著執念。一定還有什麽東西,能讓他們願意為此艱難地活下去。”

宋珺眼神掃視周圍,努力回想。一群已經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到底還有什麽能讓他們念念不忘?

易遠清冷的聲音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情感,在宋珺耳邊響起:

“我曾經救助過一個將死之人。他完成了使命後為了掩護同伴不幸被俘。因為不堪傷痛折磨,更害怕自己不慎洩露秘密,他幾乎已經沒了生的意志,只求速死。不過,他最後還是挺了下來。”

宋珺好奇地看過來:“你是怎麽做到的?”

“他有一個自小敬愛的師父。為了他的師父,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辭。我跟他說。”

易遠語氣輕柔,但似乎自有一股深情:

“他的師父,還在遠方等他歸來。”

易遠直直地看著宋珺的眼睛:

“心尚有牽掛,不敢入輪回。茫茫西域,肯定還有遠游在外的蘇木亞城人。如果城中所有的標志建築都在蟲潮中湮滅。”

宋珺眼中亮起光芒:

“那就只能靠生者指出故鄉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最後易遠(也是就是游歸鵠)說的這個人是誰(狗頭)

分割線————————————

有一個問題,雖然沒人提出,但我覺得還是現在解釋一下比較好(捂臉)

可能會有小可愛看下來覺得端木堅、宋珺等人的戲份比較多。事實上,根據沙海篇的大綱,如果光計算出鏡最多的話,那排在第一的其實是端木堅。

但並不是我寫著寫著突然換主角了QAQ 雖然劇情布置可能會讓人感覺奇奇怪怪,但陸然真的是主角。他有其他任何人都不具備的唯一特殊性。

這章看起來一直都是宋珺端木堅在做選擇,只是因為這些選擇在二十年前的游歸鵠、陸然那一輩就已經做過了,現在輪到他們這一代了而已(努力嘗試劇透)

與其說是端木堅、宋珺、阿影戲份多,更準確的說法是,成名在元初這一輩的人戲份會非常多(包括之前的潮生、傅曉、餘不盡等。但不包括裴思親,這人也挺特殊。)

完了,我怎麽覺得我越描越黑了QAQ

算了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吧嗚嗚嗚嗚——記憶清除術!一忘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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