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沙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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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奇異怪誕的人物畫像仍然靜止在巖壁上,沒有絲毫生氣。易遠的手臂虛摟住他的腰,環過他的身體兩側。他的雙唇緊抿,眼神有些冰冷。右手不容掙紮地緊緊扣住陸然的手腕,左手彎折用指節溫柔地拭去陸然額頭細密的汗水。

陸然整個人靠在易遠懷中,微微喘著氣。袖中的魂燈明滅閃爍,在易遠骨節修長的雙手蒙上了一層柔和純白的光芒。

幾只指甲蓋一半大小的螢火蟲親昵地在他的發間耳旁上下翩飛,一點不怕人的樣子。聽到腳步聲後又靈敏地消失在神廟深處。

宋珺拿著螢石走過來,嚴肅道:“怎麽回事?為什麽不回答我?這種地方你也敢開小差?”

陸然站直身子。修真者比常人更能耐受嚴寒。但不知為何,他剛從易遠溫暖的懷裏出來,就打了一個寒顫,像是完全不能忍受廟內寒冷似的,恨不得立即嬌氣地縮回去。

陸然強忍住內心的悸動,將眼神從易遠舒適暖和的懷抱扯開,帶著一絲歉意回答到:“我好像出現了幻覺,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宋珺一臉茫然:“聲音?什麽聲音”

端木堅聞聲也走了過來:“是不是你親近之人的聲音,在巖壁深處召喚你歸來?我之前來這裏也曾聽到過奇異的聲音。”

陸然茫然,易遠算親近之人嗎?兩人不過相識短短數天而已。不過他當時確實是離自己最近的人……

陸然點點頭,努力回想剛剛的幻象,希望能從中找到歸靈的線索:“是的。然後我還看見巖壁一直向未知的地方延伸,畫中的人都活了過來註視著我……”

端木堅餘光看了一眼身側繪滿人物肖像的壁畫,打了一個哆嗦,立刻截住他的話頭:“好了可以了不用描述了,這種恐怖的事情你自己知道就行不用告訴我們了。我不想知道。”

陸然:“…………”

這就是現在年輕人工作的態度?

陸然對這些壁畫倒是沒什麽心理陰影。他敲了敲巖壁:“這些巖壁裏該不會真的有什麽隱藏空間吧?”

端木堅搖頭:“我之前用靈力探測過,確實有幾道風化侵蝕的巖縫。其中一道還挺深,差點就能貫通神廟裏側和外界了。但那些縫隙空間是死的,沒有呼吸的。用通俗的話說就是,蓋屋子沒留門。進也進不去,出也出不來。”

陸然從端木堅這裏得到不有用的線索,轉而問易遠:“你對墻上的文字有什麽看法?”

易遠好像還在生悶氣,一直緊緊握著陸然的手。陸然有點不好意思地用肩膀撞了撞他:“你也覺得有問題對吧?”

阿影悄無聲息地從兩人身側的漆黑的陰影中探出身子,細細觀察著兩人的互動。湛藍的雙眼宛如溫暖的海面流動著粼粼波光。

端木堅有點興奮:“你們能看懂?”

易遠看了一眼身側的陸然,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放軟了語氣,淡淡地說:“沒什麽特別的,概述了一下蘇木亞近幾十年發生的事情。”

端木堅宋珺和阿影都擰起眉毛。

陸然點點頭:“我沒全看懂,但結合圖畫內容大概也能猜出來,跟易遠說的差不多。問題就出現在這裏。我看這壁畫以為至少描繪了幾千年歷史。結果按照石壁上的文字描述,現在的這個蘇木亞只存在了幾十年?”

宋珺滿臉匪夷所思:“幾十年時間,就能讓人把一堆石頭當成聖山頂禮膜拜了?還能自發遵守神廟中這麽多規定?這政權的宗法、禮制和威信都怎麽迅速建立起來的?教教我?”

端木堅瞪大雙眼:“壁畫上還有人把黃金當衣服穿呢,結果現在連給我發酬金都扣扣搜搜推三阻四的。這得多敗家才能窮成現在這個樣子?”

連阿影都忍不住開口:“難怪我幾乎找不到關於蘇木亞的傳說故事,連周青鸞都沒聽說過。到頭來是因為他們自己也沒文字記錄?”

易遠開始逐句翻譯。一開始還挺振奮人心。大抵是百年前戰亂平定後,蘇木亞人建立城鎮,開辟了沙漠中的商道。那時大周雄踞北境,國力日漸強盛。蘇木亞作為大周商隊通往西域各國的中轉之城逐漸繁榮。神廟就是在那個時候開鑿作畫。

對應的配圖上,上千頭駱駝相連,不見頭尾。一個神情自豪的蘇木亞青年正和中原服飾的外來商旅走在足以供四輛馬車並駕齊驅的大道上。數以百計的工匠神色虔敬地在山石間忙忙碌碌。

但後來就開始一路下坡。蘇木亞離大周邊境太近,作為中轉站也太小了。剛出關的商隊物資尚且富足,沒什麽必要入城休息,為了省錢完全可以繞開。當商貿步入正軌後,西域其更具地利的小國紛紛崛起,蘇木亞中轉的作用被瓜分,地位日漸削弱,很多商隊不再停留。

雖然蘇木亞也曾做過多種嘗試努力,但效果微乎其微。更糟糕的是,很多青年受不了沙漠的苦寒,拖家帶口跟隨商隊出行,在他國定居,再也沒有回來過。蘇木亞城人口逐漸雕敝,最後,全城上下只剩不到百餘戶人家。

壁畫上的文字就寫到這裏,配圖時朝氣蓬勃的青年人變成垂暮蒼蒼的老人,漫漫沙漠中不見商隊蹤跡。通篇不過百餘字,像是用一雙外來旁觀者的口吻,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地詳實客觀記錄了蘇木亞的一生。

只是一個,同西域上百個城邦一樣,簡簡單單因為商隊而興盛,又因此落寞的小城。猶如篝火燃燒後帶著餘溫的灰燼。時不時掙紮著冒出幾顆火星,但終究無力挽回曾經灼灼的烈焰了。

端木堅眨巴眼睛:“原來是這樣嗎?當時有錢能修神廟,現在窮困潦倒不想著先解決吃飯問題,怎麽還一天天琢磨著修廟門?”

宋珺聳了聳肩:“畢竟祖上闊氣過,就當是個念想。他們大概是覺得與其面對困窘的現實,不如躺在神廟裏做夢懷念過往的榮光。”

陸然感慨道:“那些遷就他鄉的人應該是對蘇木亞的未來徹底沒了信心和希望,所以放棄了故鄉。商路不可能為了遷就蘇木亞而改道,這座古城難道只能等死了麽?”

沒人能回答他。

在這座破落的餘燼之村中,沒有人能看見覆燃的可能。

陸然換了一個話題。他指了指墻上的文字:“我還有一個問題。就這麽點文字,至於讓餘不……”

他突然想起神廟裏不許說出具體人名的規定,趕緊改口:“至於讓餘翻譯來嗎?”

在太乙的那那兩天,陸然對餘不盡在文字語言上驚人的敏感和天賦印象十分深刻。連幻海魔文這種已經早已失傳的文字,他都能僅憑著符號重覆出現的規律、斷句結構、相似語種,以及幻海魔文撰寫之地的背景歷史,就能強行破譯出大意。

能讓太乙舍得派出餘不盡的場合,起碼也得是什麽暗河石碑上古神文。不有個幾千年簡直都不好意思擺在餘不盡面前。只是這點文字就專程讓餘不盡跑一趟,實在有點大材小用。

宋珺揶揄道:“大概是端木自己一個字也不認識,就以為是什麽天下無人能解的神秘符號,求援時誇大了難度吧。”

端木堅:“…………”

她氣急敗壞地駁斥道:“怎麽了?我沒有語言天賦學不會異國語言礙你事了?再說了,是知天命大人演算蔔掛後決定派餘翻譯來的,怪我嘍?”

宋珺橫眉冷對:“怎麽,你對我師尊陸大人有什麽意見嗎?”

“所以。”陸然萬萬沒想到這都能杠起來,趕緊掐滅兩人吵架的苗頭:“壁畫也看過了。這次歸靈到底應該幹什麽?”

端木堅猶豫了一下:“這是讓我們想辦法讓蘇木亞重新興盛?比如把啟明星石賣掉花錢修一條從關內到這裏的路什麽的?”

陸然驚恐地看了一眼這個狠心的女人,抱緊放著啟明之星的箱子退後兩步。

宋珺連忙安慰他:“修個路用得著賣啟明之星麽,你自己留著吧。這點小錢我掏就行。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陸然淚眼汪汪滿懷感激地望著她:“嗚嗚,富婆,愛您。”

易遠:“…………”

他清了清嗓子,企圖將陸然的註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就算這個城市已經落魄至此,它真的需要來自外人出於同情的救濟麽?”

端木堅唔了一聲:“確實。我受委托修覆神廟破損的大門。大門雖然只剩下石柱,但從柱子的形制粗細比例中,能看到到隱含在其中的一股傲氣。”

宋珺一臉懷疑:“你在這地方大字不識一個的,還能從柱子裏看出傲氣?”

端木堅倨傲地瞥了宋珺一眼:“說了你也聽不懂。”

陸然看不得富婆被嘲,小聲跟宋珺解釋:“這是器修的一種思維方式,能從旁人註意不到的器物細節中,得到很多信息。端木的意思應該是這裏的石柱粗大雄壯,造型樸素嚴整,有君子之浩然正氣。”

宋珺眼中滿是茫然。

君子為什麽會是柱子?

易遠繞了一圈,發現陸然居然還在跟別人說話。他臉上的微笑有一絲僵硬,看向其他人的眼神帶著森然的寒氣。

雖然讀懂了畫壁上的文字,但是似乎對歸靈毫無用途。幾人向神廟出口走去,端木堅又開始嘮叨述神廟的禁制:“不可臨摹壁畫,不可將畫中內容告知他人,更不可將廟內任何東西帶到外界。”

陸然默默吐槽幹脆規定進來就別想著出去,所有人都有來無回算了。易遠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麽逾矩的壞事情,輕輕晃了晃陸然的手腕。

好在看起來蘇木亞神廟並沒有寄居某種不懷好意的妖魔,眾人順利走出神廟。易遠自然而然地將手遮蓋在陸然眼睛上,陸然瞇起眼睛透過指縫看向外側,慢慢適應驟然亮起來的環境。

已經接近黃昏時分,殘陽如血,淒艷絕倫。沒有一絲風,空氣仿佛凝滯了一般。之前看見城墻似乎更近了一點,巍峨的黃土墻勾連天地。萬籟俱靜間隱約能聽到嗡鳴聲,像是沙塵振響。

陸然甩了甩頭,驅逐耳邊那令人頭暈耳鳴的噪聲,隨口問宋珺:“那段城墻是屬於哪個城關的?”

宋珺狐疑地看過去:“哪來的城墻?這邊怎麽可能還能看到城墻……”

宋珺的聲音驀然頓住了。

陸然莫名其妙:“怎麽了?”

宋珺的聲音微微顫抖:“那不是城墻,這裏不可能出現城墻……”

阿影低低地說:“那是鋪天蓋地的沙漠飛蝗。”

端木堅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難看:

“沙蝗風暴。”

作者有話要說:

跟上一章一樣,屬於感覺什麽劇情都沒寫,但好像也不太能刪的一章(痛苦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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