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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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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顧樓月說完開始,二人便沈默了。

李承沒有問原因,而顧樓月也沒有追究來源,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再提及,隊伍卻依舊朝狼王領地行進著,沒有掉頭。

一個月前,那支來勢洶洶的軍隊自稱是由冬都領主帶頭,可隊伍中不乏有西域其他部落的蹤影,信王常常往來於西域與邊塞之間,自然知曉這麽多人隊伍不可能單獨出自一個部落。

西域部落的結盟是極為少見的事,這裏的部落大多自成一派,相互看不上眼,李承能以少勝多地取勝,也是從這些聚不攏的軍心下手。

零散的隊伍還能說有機可乘,可顧樓月的隊伍該從何下手?

還沒等信王腦中想出個招兒來,便已抵達了狼王領地,以及瞧見了這輩子最不想遇到的人——

“信王,我們真是好久未見啊。”

狼王領地營帳內,謝陽高坐在堂,一身帶著煞氣的黑色長袍,目光冷峻又剛毅,面對著多年前的仇人,已經能做到面色平淡如水,仇恨的情緒埋於心底。

相比之下,營帳內其他人可就沒有謝陽這般好耐心了。

李承多年來與西域廝殺不斷,他或許在京城裏不是特別有名,可西域不同於大魏,即使是三歲小兒都知道信王李承的名號,西域人恨不得而誅之。

若不是今日李承帶著鐵騎,手握戰俘來談判,估計早就已經廝殺在一團了。

“……是啊,過完年,就是整整六年未見了。”李承仔細打量了一番謝陽,對方早已褪去年少時的稚氣,六年的磨難讓他以驚人的速度長大,喜怒不言於其表,眼神深邃已毫無天真可言。

他長得倒沒其父那般充斥著肅殺之感,俊秀的五官能看出幾分長公主的影子,淩冽間不缺乏貴氣。

估計站起來,比自己都要高了吧。

謝陽道:“把大魏的貴客帶上來。”

這時,營帳外一壯漢帶著五花大綁的李長煜走進來,除了李長煜之外,還有跟著他來邊塞的隨從。

一國皇子被如此綁著帶來,可以說得上是奇恥大辱,信王瞧了都不禁皺眉。

李長煜更是兩個眼神都不敢往信王這邊瞧,可以說離開時的氣焰有多麽囂張,現在就有多麽狼狽不堪。

“皇叔,救我!”

李長煜哪裏還有一個皇子的模樣,頭發散亂,滿臉瘡痍,見著李承仿佛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

“人已經帶到了,不知道信王大人您準備了什麽樣的籌碼?”

“你們想要什麽?”信王以退為進,已經做好了雙方來回周旋的打算。

一旁有將士說道:“我們要你歸還與狼王一戰的所有戰俘,一個不少的全部歸還!”

“這個,恕難從命。”李承稍許頓了頓,臉上閃過一道決裂之色。

“為何不能?”

李承道:“與冬都一役,邊塞斬獲戰俘約三萬之多,陳潘將軍後續深入西域,攻打冬都,帶走了約八成之多的戰俘,用以充軍,陳潘將軍全軍覆沒,那些戰俘自然也就沒能回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歸還了戰俘。”

此話一出,滿堂詫異。

在場的除了謝陽的自己人外,還有不少是西域的其他領主親信,冬都領主一個月前帶走了他們部落半數的兵力,部落勢力銳減不談,連維持日常的畜牧都成難題。

現在好不容易等到冬都領主兵敗,大魏的皇子自投羅網,可以將戰俘歸還,卻不想,原來他們早已回不來了。

“你什麽意思,你拿我們的人來攻打西域,你們大魏的還要不要臉!”

顧樓月連忙上前,攔在這位即將要爆發的部落領主面前,“這位閣下,請您冷靜!”

“我部落沒了足足兩千餘人,你叫我如何能冷靜!”

顧樓月見招架不住,當即派了兩三人把這位領主給請了下去,餘下之人雖不似那般沖動,可眼裏想要殺人的欲望是攔不住的。

陳潘已死,那他們的怒氣只會發洩在李承身上。

營帳內再一次的安靜了下來,謝陽也終於能主持一下大局了,“你既然無法滿足他們的條件,那這五皇子的命……”

“不要,不,皇叔救我!”

謝陽話才說到一半,李長煜自然不是傻子,能明白其言下之意,當即慌了起來。

李承皺了皺眉,雖然說他帶過不少皇家的少年,可如李長煜這般廢物的,他倒還是頭一回。

“陳潘將軍並沒有帶走所有的戰俘,邊塞城內還留有幾千餘人,剩下的……割地賠款如何?”

謝陽一時間來了興趣,“細說說,割哪塊地,賠多少款?”

“北寒與邊塞臨近的西域的西洲一地,至於賠款……就以西域的規矩,讓牛羊牲口來抵如何?”

提及北寒,謝陽眸子微閃,顧樓月也為之動容,可很快便反應過來,李承這恐怕是投其所好。

“北寒與西洲兩地我同意,賠款就秏牛綿羊各五百頭,不知在座各位領主意見如何?”謝陽的點頭,目光看向四周的將帥。

“不行,我族輩這次損失了幾千人,什麽好處都撈不到,最後就拿幾百頭牛羊?謝陽,你莫不是當我們都好欺負的!”

“沒錯,有這麽多牛羊什麽用,我族人丁雕零稀缺,老少婦孺一同放牧都不夠,要我說,不如直接給糧草來的痛快!”

“對,我們要過冬的糧草,還要棉衣絲綢!”

……

不過一彈指的時間,場面便嚷嚷起來,所有人都覺著謝陽索要的賠款太過稀少,一旦有人開了這追加的頭,便有人變本加厲起來,甚至索要的越來越不靠譜。

李承默不作聲,他能給的說實話,也就只有這麽多而已,再多的,他也不可能拿自己一生護著的邊塞來換。

謝陽的眼神逐漸冷冽下來,他似乎給了太多好臉色,讓旁人忘了自己究竟幾斤幾兩。

“諸位,稍許平靜一下。”

顧樓月突然出聲,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時間都朝向了他。

“我們是抓住了大魏的‘重要人士’,此番與對方統帥會面是贖人,不是戰敗歸屬,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區區一個庶出皇子,有你們口中這些東西的價值嗎?”

邊塞,西域以物贖人的方式並不少見,當年北寒王生擒西域某個領地的少主,當時秉著以和為貴,幾十頭牛羊便將人還了回去。

一個領地少主且是如此,大魏的庶出皇子又是割地,又是賠幾百頭牛羊,已經很虧了,如今還要加碼,還是跟這個信王講道理,都不怕人家當場說不換了嗎?

“可大魏對我們做的這一切,難道就這麽算了?”

“當然不會就這麽算了。”謝陽當即答道,眼神回轉,再次與李承對視:“此次割地賠款之後,西域與邊塞雙方就此停戰,至少四個月內西域不會主動侵犯邊塞。”

言下之意,四個月後開戰。

信王凝神,心裏不禁掂量,最終給出的這些只換來四個月的和平嗎?

“好,本王同意。”

李承說著,已經從懷中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地契與城牌令,侍從拿來了羊皮紙與筆墨印章,雙方簽字畫押,各持一份,最終以北寒和西洲二地換得大魏五皇子李長煜和旗下將士性命。

這筆買賣,無論怎麽看都是虧的,可李承卻不得不簽。

李長煜見雙方簽字畫押,於此也顧不上其他,一心期待著自己能就此離開這塊破地,回去想辦法東山再起。

“信王您的地契我們收下了,五皇子手下的將領就請先帶走吧,至於五皇子嘛…”顧樓月眼神撇了撇,稍許輕笑一聲,“就等您什麽時候把那些個牲口帶到,什麽時候再帶著他回去吧。”

關鍵這番話可謂是給予了李長煜當頭一棒,還想著讓信王去改口,殊不知李承竟然也同意了。

“好,牛羊遷移需要些時間,一周後會派人帶著數好的牲口前來。”

“一言為定。”

李承這一同意,可是將李長煜剩餘的希望都給磨沒了。

一想到還要在這裏接著呆上一周,李長煜的心情就跟吃了蒼蠅一般難受。

…*…*…

關於贖人的事情已了,可營帳內,那些個西域領主們依舊是擺著一副臭臉,看著李承的眼神仿佛跟殺父仇人一般,恨不得活吞了他。

一個個的想要出手,卻都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單打獨鬥他們絕不是信王的對手。

所以即使仇人在眼前,他們現在也只能硬生生地憋著這一口惡氣。

謝陽倒是懶得搭理他們,只是顧樓月在信王離開營帳之後,自發地跟了上去,“我去送送他。”

此舉,必然惹得旁人不快,可礙於謝陽在場,沒人敢多說一句話。

出了營帳外,信王並沒有走遠,見著曾經的部下上前,不免皺起眉頭。

“你現在跟來作甚,既已投敵,就應該好好正視自己的立場。”

顧樓月道:“我若說,我是來說服您棄暗投明的,您可願意同我一敘?”

“……”李承拉著馬的韁繩頓了一下,眼神頃刻間透露出些許不解,卻沒有第一時間反駁。

顧樓月一見有戲,當即便說了下去,“信王大人,我知道您忠於大魏天子,可您也是統管邊塞六洲四方百姓的父母官,如今聖上待黎明百姓不仁,前段時間,說是要出征討伐西域,可給予的兵權一降再降,擬好的聖旨如同兒戲一般胡鬧,皇子們眼中只顧奪嫡不顧蒼生,更不要說江南將近十年尚未解決的水患……

大人,這天下早已滿目瘡痍,您又何必守著一個麻木不仁的天子?”

“荒謬!”

信王大吼一聲,震得周遭一頓,“若你只是以此來說服我,未免太過牽強,邊塞乃本王故土,與西域來往之爭少說有幾十年,顧樓月,你拿皇上不仁來煽動本王策反?讓邊塞六洲與西域諸王共存?虧你想的出來!”

“信王大人,我……”顧樓月眼神閃過一絲決裂。

李承冷笑一聲,“二十年前,西域異族討伐邊塞,邊塞五洲淪陷,三萬百姓被屠,十年前,邊塞西洲城防淪陷,被逼斷水斷糧,千人活活餓死在寒冬,更不要說前段時日雖陳潘出征枉死的將士,這數十年,百姓何辜,本王又有什麽理由去代替他們,去與西域不計前嫌?反抗朝廷?”

一切事,若只看本質和現象,其實特別好解決,但若是加上了歷史與恩怨,那就不是輕而易舉就能說得清了。

冷風吹過顧樓月的屢屢發絲,他依舊孤立地站在冷風之中,加上艷麗的美人面孔,或許見者會生出一二絲憐意。

可惜,李承是個鐵石心腸的。

於此,他深知顧樓月不是個願輕易放棄的,瞧著他那副倔強的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莫要再勸,你我已殊途,若本王降服,邊塞百姓何辜?”

“哈哈哈,好一個邊塞百姓何辜,如此大的帽子戴在頭上,信王大人就不嫌重嗎?”

顧樓月身側,謝陽從營帳內走了出來,站在他的身旁。

李承臉色一凝,此刻也才正式打量了一番他。

這孩子……原來已經長得這麽高了。

“幾曾何時,大魏反將西域,將數萬名百姓貶為奴隸,西域部落因為與北寒王親近,莫名被人滅了全族,更不要說建隆十九年,北寒之地的屠殺,這最後一件,似乎還是您信王大人在禦前領旨,一手辦的,你想說邊塞的百姓何辜,我倒是想三問於您:

一問,忠骨一生,北寒何辜?

天子疑心,滅族不留後,那一夜北寒血流千裏不決——可他們做錯了什麽呢?

二問,沙場埋骨,兵將何辜?

邊塞戰亂,數十年來,雙方士兵前仆後繼地死在戰場之上——他們又有何種必死的理由?

三問,天地不仁,蒼生何辜?

邊塞,西域,回鶻,京城,江南,金陵……這天底下哪兒的百姓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為何黎明百姓久等不來太平一說?”

這些一字一句,把李承問的楞在原地,沈默片刻,許久得不出一個答案來。

謝陽目光凝聚,身後喧囂的風吹起了他的衣角,遠方傳來飛燕與駿馬的低鳴。

“數十年來,此地紛爭不斷,廝殺不休,我不求西域與邊塞恩怨相抵,但求此世安寧,太平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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