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厚雪埋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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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樓月再次醒來時,頭痛地幾乎要炸裂開來。

“醒了?”

熟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顧樓月猛地起身,手支撐的地方卻摸到一片溫暖。

現在,在自己身下躺著的是……謝陽!?

“你,你你,你怎麽……我,我……”

大腦一時間短路了,顧樓月話說的支支吾吾的。

“怎麽了?覺得感激我,打算以身相許了?”

謝陽起身,握住了顧樓月在他胸前的手,突然間拉近了二人的距離。

“胡說八道什麽!?”顧樓月突然意識到不對:“你不會趁著我昏迷,幹了什麽壞事吧?”

“哎,我說中原的小子啊,咱們少主不管怎麽說,救你好幾次了吧,都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這以身相許不過分吧。”

“是啊,關鍵這回少主還背著你回來的,你昏迷了兩天一夜,可都是咱少主照顧的你。”

“啊呀呀,少主這一片癡心,天地可鑒啊!”

……

說話的都是在冬都的老熟人了,謝陽鄭重地咳嗽了幾聲,似是不想談論這個話題,背上一旁的簍筐就離開了,說是去外頭巡邏。

他離開後,顧樓月才重新打量了這裏;似是一處山洞,裏面窩縮著不少人,多半自那日離開冬都後便安居於此,小桃仙也在其中,淚眼汪汪可憐巴巴的。

山洞很大,炭火一直燒著,很是暖和。

“我昏迷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小桃仙道:“班主,那天晚上雪崩了,回來的只有屠爺,屠爺說你跟那個混……你跟謝陽被埋在下面,後來我們去找你們時,謝陽他把你背著回來的,他說你被雪砸了腦袋,怎麽也叫不醒你,二人一直被埋在下面,等第二天雪稍微化了些後才爬上來的。”

顧樓月一時間啞言,一時間感嘆自己不過是覺著睡了一覺,中間卻過了那麽久,還有那段時間當中,不斷再耳中提及的聲音,應該不是他出現了幻聽,而是謝陽一直在呼喚著他。

“對了,冬都呢?那些個軍隊怎麽樣?”

顧樓月問出這話之後,場面上的氛圍突然壓抑了許多。

屠爺道:“連同冬都一起,被埋在了雪下,那軍隊裏面不乏有西域的人,耐寒,楞是從雪崩中活了下來,人也不多。”

朝山洞外望了一眼,外面白花花的一片,這個山洞似乎地勢很高,依稀可以看清曾經冬都所有的樣貌,可是一眼望下去,只剩下雪白透光的平原,和隨風流浪的經幡布紋。

一場雪崩,讓所有的一切都不覆存在。

厚雪埋白骨,寒風削恩仇。

…*…*…

傍晚時分,謝陽回來了,身後的簍筐已經填滿了幹糧。

“少主,你從哪裏弄來的這些?”

“雪地裏面刨出來的,那軍隊裏帶著糧草和食物,等明兒雪停了,帶一夥人去挖一挖,多少把這幾日給應付了。”

謝陽說著時,餘光一直在看著顧樓月,說完之後,也自顧自地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好似這就是他的習慣性動作一般。

“可好點了?”謝陽問道。

“差不多了,這兩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謝謝了。”

“不用,別客氣。”

雖然說著讓他心裏頭別在意,可顧樓月總覺得心裏被人挖了一塊出來,過意不去,“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又欠了你不少。”

“哈哈,不用這麽說。”謝陽輕笑一聲,“在京城與邊塞時,你不顧性命之憂地救下我,那份恩情,我一輩子都報不完。”

“……”

二人默了,山洞裏的篝火燒的旺盛,山洞內的氣氛卻是壓抑到了極致;

冬都人的家園在大雪之中被埋沒,罪魁禍首就在眼前,卻供著他們的一日三餐,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兩天之久,但長久下去絕不是辦法,食物總有吃完的一天,而嚴寒的冬日依舊漫長不見盡頭。

終於,晚上有人提出來了。

“謝陽大人,你給我們一個準信兒行不,我們這幾百人,可不能跟著你在這裏受憋屈啊。”

“你話什麽意思,我們少主是少你吃了還是少你穿的了?怎麽就給你憋屈受了?”屠爺聽著便覺得對方不懷好意,略帶著火氣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眼下是什麽都沒少,可過幾日呢?我們總要從這個山洞裏走出去的,不可能一輩子跟您呆在這裏吧。”

“是啊,冬都還要重建,我們不能就在這裏等死啊。”

“謝陽大人啊,您給個準信兒吧。”

……

說這些話的大多是冬都的居民,目光像看著希翼一般投向謝陽。

謝陽起身,朝前走了兩步,身後背著光道:“我昨日收到了燕雲城三十六師寄回來的密函,他們一半以上的人都沒死,這幾日躲著大魏禁軍,不日後便會回來,等他們回來之後,我打算一路北伐,匯聚西域各個部落與族群,最後帶著冬都在北寒境內安家。”

他手上摸著一張不足一指寬的書信,紙張泛著黃,攥在手中有些褶皺。

這些言語一出,當即在山洞中挑起了軒然大波。

“還要來嗎?咱們領主帶了那麽多兵力過去,最後還不是死在了大魏人的手裏。”

唉聲嘆氣一片,在場裏很多人並不支持謝陽,或者說,他們並不想再次與大魏硬碰硬。

“你們難道不想覆仇嗎?”謝陽挑眉,突然提了一嘴。

某些人楞住了,可隨即,一種無力感湧了上來。

“謝陽大人,您不用拿這些話來激我們,我們這一輩子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領主大人此前說要討伐大魏已經帶走了我們大量的糧食和牲口,別說覆仇了,活下去都難啊。”

“還有覆仇好歹有個對象吧,那個大魏的什勞子將軍已經死了,這就已經可以了。”

“謝陽大人,別再折騰我們了……”

這些話,懦弱中又帶著無能為力,似乎這些人的一身裏,只有逆來順受四個大字。

謝陽不惱也不怒,從旁拿出一根樹枝,只身走進山洞外的風雪當中,用北寒的文字在雪中行筆,且道: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順從天意如何,我在此寫下仇恨二字,只要過了今晚,這些字被風吹散也行,被雪覆蓋了也好,只要它們消失了,我便不再提及覆仇,且幫助你們重建冬都!”

西域是個不缺乏信仰的地方,這裏的人們認為神明的是不可違背的。

謝陽的話看似毫無邏輯,沒有章法,但卻是最能戳中這些百姓的心。

他完全可以按照這些人的想法,帶著他們到另一處太平地去重建家園,可那樣與之前的冬都領主有什麽區別?西域即使物資匱乏,但依舊是個群雄逐鹿的地兒,一味的忍讓,最後只能換來被無盡地剝削。

說完這些話,謝陽便不做聲了。

而這一夜狂風呼嘯不止,連帶著山洞內的篝火都忽明忽暗,所有人都認為這麽大的風,謝陽寫在地上的字絕對保存不下來,然而第二天早上——

地上的雪凝成了冰,那些字如同冰雕一般地刻在地上。

風已經停止了怒吼,天空終於是放了晴,也同樣是在今日,燕雲城三十六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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