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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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謙墨走到家裏的時候,感覺自己已經僵硬成了一座雕塑,他摸了摸兜裏才發現沒有拿鑰匙。又想起來中午楊麗萍說今天參加科裏的聚會,蘇誠明大約又去應酬了,倆人回來估計就九點了。蘇謙墨自認倒黴,摸出了手機,靠在墻上等。

蘇謙墨盯著通訊錄上的三個字,神情恍惚起來。他想給於言楓打個電話,特別想,但是卻死活按不下去鍵。

他盯著看了大約兩分鐘,忽然手機畫面變成了撥號等待畫面,上面顯示著於言楓三個大字。

蘇謙墨猛然傻了,心想這手機什麽時候這麽牛逼,盯著通訊人的名字都能撥號了?

等到他那鈴聲慢了半拍地響起來,蘇謙墨才發現原來是於言楓給他打電話了,心裏一起一伏,鈴聲就如同催命一般。

一年多了倆人沒有打過一次電話,也沒有發過短信,只是自己跟顧世恒逛街的時候撞見了一次,招呼都沒打擦肩而過。那這次突然給自己打電話又是什麽原因?突然想開了,要和自己在一起了?蘇謙墨想到這個理由的時候,恨不得直接抽自己了。他真切的覺得,近幾年一直跟顧瀟在一起的緣故自己越來越向二這個屬性狂奔不止幾乎已經拉不回來了。

裝作靜音了沒聽見?還是說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進行了這麽久的心裏鬥爭,鈴音仍然堅持不懈的響著,蘇謙墨把心一橫,按下了接聽鍵。

“餵。”蘇謙墨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了個調。

於言楓那邊卻一下子沒了動靜,蘇謙墨仔細聽才能聽見輕微的呼吸的聲音。樓道裏的燈忽然滅了,陷入到一片黑暗裏,他的心卻一下子平靜下來了。

“於言楓,怎麽了?”

“……墨墨啊。”

那聲音再耳熟不過,雙眼猛地一酸,蘇謙墨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把手機拿遠了一點,這才敢喘了口氣。他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你在哪呢?”蘇謙墨壓著嗓子問道。

於言楓擡起頭,看著依然黑著的樓層:“你到家了嗎?”

蘇謙墨緩緩走到樓梯間,他站在窗戶口往下看,幾盞路燈,紛飛的雪花,不時劃過臉上的冷風讓他清醒了很多。忽然,他瞇起眼睛,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微弱的光一晃一晃。

他恍然明白,為什麽於言楓問“你到家了嗎”而不是“你在家嗎”。

“於言楓你在我家樓底下晃悠啥呢?”

那微弱的光猛然停住了,蘇謙墨掛了電話,他迅速按了電梯下樓。於言楓看到掛斷的電話,有些懊惱地嘆了口氣,好像他做什麽事情都做不好一樣。他的眼睛酸的厲害,雙腿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挪動一步都很費力。他在這裏等了一個下午,原本在一個角落裏,天色暗了才敢走到門口等。

蘇謙墨打開了門,正好看到了於言楓弓著身子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圍巾把臉擋住了一半。

“什麽時候跟著我的?”

於言楓的頭發上全是雪,肩膀上也鋪了厚厚一層,露出來的鼻子已經完全紅了。

“……沒有,我就是在樓下來著,然後看著你上去了……”

蘇謙墨進樓道的時候確實沒有多看,他凍得夠嗆,沒有註意有沒有別的人。

“有事?”

於言楓輕輕地搖了搖頭,雙眼都不敢看他。周圍安靜得出奇,陸陸續續亮起的燈光,飛舞的雪花都有些發亮。

蘇謙墨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忽然想起了,秦皓今天說過的話。

於言楓對你也不是全然沒有感情。

“沒事就走吧。”蘇謙墨看了他一眼,壓住心裏的想法,垂頭道:“我先回去了。”

於言楓的雙眼溢滿了一種情緒,睫毛上沾著些許雪花,他喉頭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是蘇謙墨卻已經背轉了身子走回了大門裏。

等楊麗萍回來,蘇謙墨已經把自己凍成傻逼了。他想著這裏都這麽冷,那外面又該冷成什麽樣子。

“哎呦,我的傻孩子,你怎麽不去外面店裏等著啊。”楊麗萍打開門,讓蘇謙墨進去,又打了水讓他泡腳。

蘇謙墨沈默著換下了衣服,他把腳泡在水裏的那一刻就如同針紮一樣的難受。

“哎,我在門口遇見楓楓了。”楊麗萍把衣服掛起來。

蘇謙墨楞了一下,沒有接話。

“這孩子也是可憐。”楊麗萍進了廚房打算給蘇謙墨熬粥,“你還不知道吧,你郭姨前一陣子去世了,這才過頭七吧。”

只聽見客廳裏一陣水聲,楊麗萍探出頭來,看到蘇謙墨已經站了起來,盆子已經掀翻了,水灑了一地。

“你怎麽啦?”楊麗萍原本想要發脾氣,但是看到蘇謙墨臉色那麽難看,就有點擔心了。

“怎麽沒跟我說?”蘇謙墨腳都沒擦就把襪子穿上了。

“跟你說有什麽用?”楊麗萍也有點著急了,蘇謙墨已經開始換衣服了,“你幹嘛去啊,這麽晚了!”

蘇謙墨迅速套上了圍巾打開了門:“出去一趟,一會兒回來。”

“哎,你這孩子,去哪啊!”楊麗萍追出去抓住了蘇謙墨的胳膊。

“媽,我小時候郭姨怎麽待我的,我不能這麽沒良心吧。”蘇謙墨心裏著急,想起了於言楓,頓時眼睛都紅了,“最起碼,讓我去送送郭姨。”

楊麗萍也有些心疼:“行了,知道你要去找於言楓,好好勸勸他吧。別太晚了,早點回來。”

蘇謙墨到了樓下,已經沒有了於言楓的影子。他掏出手機,一邊跑一邊打電話。

“你去哪了?”蘇謙墨真感覺自己心臟都在疼。

“怎麽了?”於言楓的聲音有點發抖。

蘇謙墨停下來,他站在路口,雪似乎下大了,遮蓋了他的眼睛,四處張望著,除卻來往的車輛和形形色色的路人。

“別他媽廢話,你在哪?”

蘇謙墨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於言楓拿著手機站在他身後,扯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來。

“你專門來找我的嗎?”

蘇謙墨覺得自己這一年來所有的隱忍都在這一刻爆發了,他以為他能忍住,他以為他可以裝作不在乎,可是他自己假想的這些在一瞬間崩潰了。

於言楓承受著蘇謙墨的重量,緊緊摟著他的腰。

蘇謙墨把頭深深地埋在於言楓的肩膀上,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沒讓自己哭出來。

鳴笛聲響成一片,於言楓把蘇謙墨抱在胸前,一步步慢慢地從路口移到了路邊。蘇謙墨自始至終都摟著他的脖子,那力氣幾乎要在他身上鑿一個洞出來。

“墨墨,你沒哭吧。”於言楓扳著蘇謙墨的頭,想要看看他的臉。

“滾,別碰我。”蘇謙墨打了他手背一下,繼而擡起了頭。

周圍的人都忍不住看著這倆人,覺得是不是過年了,精神病院看大門的放假了。蘇謙墨從於言楓的懷裏掙脫出來,於言楓卻沒有撒手,只是笑了笑,“讓我再抱會兒你吧,一年了,想死我了。”

蘇謙墨忽然低低說道:“於言楓,你是個懦夫。”

“是,我是個懦夫。”蘇謙墨總能一眼看穿他。

蘇謙墨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好,現在冷靜下來卻覺得自己有些沖動了。兩個未滿十八歲的少年,在臘月二十八的大雪紛飛的晚上,淪落街頭,想想都覺得可憐。已經九點多了,街上的人依舊不少,大紅的燈籠隨處可見。

“墨墨,咱們換個地方再聊行麽,我快凍死了。”於言楓嘴唇都白了,手腳更是冰冷。

蘇謙墨卻是想不出倆人能去哪,於言楓已經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走吧,去我家。”

蘇謙墨給楊麗萍打了個電話,說是今天晚上住在於言楓家裏了。可誰知道這個家跟他想的那個不一樣,並不是於言楓在市中心的那個家,而是在市區的另一處住宅區。

於言楓打開了燈,這是個兩室兩廳的房子,不算大,但是設施齊全,家具高檔。蘇謙墨進了屋子覺得自己一瞬間被救贖了一樣,他脫下了羽絨服和圍巾,搓了搓自己的手。

“洗澡嗎,暖和一點。”於言楓把衣服脫了,把電熱水壺拿了出來燒水。

蘇謙墨累的夠嗆,他這一整天就沒有清閑的時候,大晚上又在馬路上狂奔了十分鐘,看見床和沙發就不想動了。

“我餓。”蘇謙墨橫躺在沙發上,他已經有些頭暈眼花了,“有吃的嗎?”

於言楓從廚房走出來:“泡面。”

“別管什麽,隨便吃點得了。”蘇謙墨擺了擺手,於言楓已經去煮面了。

滿屋子都是泡面的香氣,蘇謙墨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他面無表情地走到了廚房。於言楓圍著個印花圍裙,鍋裏不斷冒出熱氣,熏得他睜不開眼。

於言楓剛想把窗戶打開透透氣,從他肩頭突然伸出一只手打開了抽油煙機,嗡嗡的聲音響了起來,廚房的霧氣頓時散了一些。

“啊,還有這玩意兒,我給忘了。”於言楓有些尷尬,蘇謙墨又伸手把火關小了一點。

“嗯,你做飯水平一直都不怎麽樣。”他把於言楓推開一點,自己站在了鍋前面,又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蘇謙墨拿著筷子把面打散,他穿著黑色的毛衣,一截白皙的脖頸露在外面,映著微冷的燈光,顯得細膩而誘人。於言楓看了一會讓,抿了抿嘴,把頭偏了過去。

“拿兩個碗來。”蘇謙墨關了火,低聲說道。

於言楓走過來,也想要幫忙:“我來吧。”

“可別,我還想吃頓飽飯呢。”蘇謙墨語氣中帶著笑,盛好了面。

倆人就在這臘月二十八的晚上,看著無聊的電視節目,狼吞虎咽地吃著紅燒牛肉方便面。蘇謙墨餓得前胸貼後背,可是吃了兩口就有點咽不下去了,於言楓一直埋著頭,也不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得默默吃著面。

於言楓刷完了碗,已經十一點了,他從抽屜裏掏出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子,蘇謙墨掃了一眼就知道裏面裝了些什麽。

郭姨去世了,沒了。蘇謙墨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冷了下來,他環視著這間房子,冷清的不像人住的。他忍不住想,於言楓為什麽不回家,為什麽來這裏住,這又是誰的房子?

倆人沈默著換好了衣服,出了門。新建的小區,住的人不多,臘月二十八的晚上也沒有人出來走動了。蘇謙墨跟著於言楓走到了一個小廣場,這裏還有個噴水池子,已經結了冰。

於言楓把黑袋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也就是些冥幣。蘇謙墨幾乎能夠想象到,他孤身一人去殯葬店買這些東西的情形。

於言楓把東西放在了地上,他拿出一疊冥幣,掏出了打火機點燃了,然後緩緩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唯有那一雙眼,雙眸中還映照閃爍的火苗,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情緒,似是悲痛,卻又有些不甘。

“媽……”於言楓輕喚了一聲,喉頭一抖,已經帶了哽咽。

眼前的冥幣眨眼就要燒盡,在這飄雪的深夜,化為了碎屑,隨風一掃就能散去。

於言楓已經哭了,之後的時間裏,他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眼淚順著臉頰留下來,還未滴下就已經被風吹幹。他的身子弓著,痛苦地顫抖起來,雙手攥成了拳,伏在地上。

蘇謙墨跪在他身邊,忽然覆住他的手,接著彎下腰磕了一個頭。

“郭姨,我會照顧於言楓的。”蘇謙墨的聲音聽起來發悶,他的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於言楓回過頭看著他,雙手忍不住一緊。

“有生之年,護他無虞。”

火已經全然滅了,點點餘溫也被這風雪帶走。

蘇謙墨閉上了眼睛,這是他許給於言楓的一個承諾。

很多年之後,蘇謙墨每每回想起這個時候,總覺得自己在犯傻。就好像是你把自己的一輩子許給別人了,自己心滿意足高興的不得了,卻也不問問人家願意不願意。

願意,皆大歡喜;若是不願,便是空等一生。

倆人在雪地裏跪了那麽久,回去的時候雙眼都是紅的,蘇謙墨還是打算洗個澡,要不睡覺的時候也是冷的。

於言楓給他拿了換洗的衣服,等蘇謙墨洗完了自己再進去。

已經十二點了,蘇謙墨拿著毛巾擦了擦頭,他走進了一間臥室,幹凈的簡直不像樣子,床單都是最新的。房間裏的桌子上還放著於言楓的照片,蘇謙墨走過去看,這照片應該是他十歲出頭的時候,頭發短的像個禿瓢,咧著嘴沒心沒肺地笑著。

“看什麽呢?”於言楓已經走了進來,他一身的幹凈清爽,蘇謙墨的頭發還在滴水,水順著他的領口流了進去。

蘇謙墨還沒回頭,眼睛就被橫飛過來的一張毛巾擋住了。於言楓的手覆了上來,給他揉腦袋。

蘇謙墨滿足的微微仰著頭,像一只被順毛的貓一樣。

“這房子是誰的?”蘇謙墨低低問道。

“我的啊,我媽買給我的。”於言楓把毛巾拿開,又去找梳子,“我媽病重那些日子就在這裏住,說清凈。”

蘇謙墨心裏忽然萌生出了一種預感,他原本還想問問於言楓他爸怎麽可能讓他一個人住在這裏,可現在總覺得沒有那個必要。想起來小時候,於言楓的父親回家很少,而且對於他的管教極少。

“家裏這麽幹凈,有人給你打掃?”蘇謙墨把毛巾掛在肩頭,轉了一圈,陽臺上還有正在晾著的衣服。

“我媽……在世的時候請過一個保姆,一直在我家照顧來著,現在定時過來幫我收拾。”於言楓把衣櫥裏的新被子拿出來,“墨墨,你睡這個屋吧。”

蘇謙墨聽見這句話,似乎才從夢裏醒過來,他猛然想起自己是要在這裏過夜的。之前因為沈浸在郭玉梅去世的情緒裏,此時才意識到了尷尬。他從家裏瘋跑出來,站在馬路中間沖著電話大喊,又沖進別人懷裏讓人抱著走的畫面一下子充滿了腦海。蘇謙墨只覺得地上要是有條縫,他就鉆進去了。

“嗯,哦。”蘇謙墨點了點頭,看著於言楓把床給鋪好。

作者有話要說:

前兩天練車沒能更新,今天恢覆更新(>^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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