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是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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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謙墨撅著屁股在院子裏玩沙子的時候就認識於言楓了。
那時候於言楓一家子剛搬過來，卡車的馬達聲震耳欲聾。蘇謙墨住的地方很偏，巷子盡頭就連著馬路，平日裏連輛正兒八經的汽車都難見到，一共兩棟四層紅磚小樓，前後挨得近，一陰天就顯得陰森可怖。
卡車好不容易順著巷子墻邊兒擠了進來，時不時有人探出頭往下看，玻璃窗吱呀直響。
蘇謙墨守著自己剛堆好一個沙堆，他滿手都是潮濕的沙子，褲子邊灰撲撲的，微長的發簾擋住了眼睛，有些癢癢。蘇謙墨用手臂輕輕蹭了蹭眼睛，從縫隙裏看到幾個人正擡著沙發進了單元門。
一個女的跟著他們上了樓，嘴裏還在不斷地嚷嚷，那個女人看上去很年輕也很漂亮。蘇謙墨站起了身子，一個男孩從緊跟而來的一個面包車上下來。
蘇謙墨多看了那孩子一眼，這兩棟樓裏跟他年歲差不多的就只有樓後面的李阿姨的孩子李赫，年前他把李赫的鼻子打流血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那男孩滿臉不樂意，他看到了蘇謙墨連帶著看到了他腳底下那堆兒沙子。
那男孩穿著件白色短袖，外面還套著個馬甲，蘇謙墨看著新鮮，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男孩的臉，那人已經直接走到了自己面前。
卡車熄火，院子裏只剩下搬家公司卸車的聲音，熱浪襲來似乎還夾雜著汗臭味讓人莫名有些煩躁。
那男孩蹙著眉一腳踢翻了蘇謙墨好不容易堆好的沙堆，“堆沙子……怎麽跟女孩兒似的？”
蘇謙墨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眼睛很大，眉毛略有些淡，傲然的神情，幹幹凈凈的一張臉。
蘇謙墨看了他兩秒鐘，接著便將自己手上的沙子抹到了那張囂張跋扈的臉上。
他就是這樣跟於言楓認識了。
那一年蘇謙墨六歲，於言楓七歲。
蘇謙墨覺得於言楓是個禍星。
蘇謙墨的媽叫楊麗萍，是當地一個醫院的醫生，他爸則是一個事業單位的普通科員。楊麗萍工作地點離家太遠，平時中午不回來，讓他奶奶在這裏照顧。可是好巧不巧，於言楓搬來的那天楊麗萍正好休了半天假，蘇謙墨往於言楓臉上抹沙子那會兒她正好騎著自行車拐進院子裏。
“蘇謙墨，你幹什麽呢！”楊麗萍的聲音是這院子出了名的亮，每次罵蘇謙墨的時候整棟樓都能聽見。這句喊話直接傳進了蘇謙墨的耳朵眼裏，蘇謙墨膽兒不小，但最怕他媽，嚇得手一哆嗦就松了勁兒。於言楓趁機拿胳膊箍住了蘇謙墨的脖子，蘇謙墨一下子也急了，憋得臉紅脖子粗，兩個人誰也不松手，腳下不穩直接摔進了沙堆。
於言楓比較倒黴，他臉沖著地，雙手被蘇謙墨死死抱著，直接摔了個狗啃泥，鼻梁差點給碰歪了。
楊麗萍直接扔了車子，她大步走上來先把蘇謙墨拽了起來，又把於言楓扶起來看。於言楓吃了一嘴沙子，臉在地上蹭了一下，沒有破皮就是有些發紅。
於言楓他媽聽到了動靜匆匆下了樓，楊麗萍沖蘇謙墨道：“你幹什麽呢，為什麽打架？”
蘇謙墨看了於言楓一眼，默默地垂下頭，他氣喘籲籲，心裏不平，但又不能說。
於言楓看到他媽走過來，也是有些害怕，本來還想動手的心思一下子壓了下來，只是撇著嘴瞪著蘇謙墨不說話。
“怎麽了，弄一身沙子。”於言楓他媽蹲下來幫於言楓拍幹凈。
“看我幹什麽，去給人家道歉！”楊麗萍拍了拍蘇謙墨的肩膀，把他推到於言楓面前。
“沒什麽，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於言楓他母親站起了身子笑了笑。
蘇謙墨垂著腦袋，發簾擋住了半邊眼睛，過了一會兒，細聲細氣道：“對不起。”
蘇謙墨長得秀氣，此時雙眼蒙著一層水霧，看上去委屈的很，於言楓的母親連忙蹲下來：“沒關系，言楓跟弟弟說沒關系。”
於言楓冷哼一聲，只是看著蘇謙墨緊閉著嘴一句話不說。楊麗萍見於言楓沒有傷到別的地方，這才註意到來來回回搬家具的人。
“喲，這是剛搬來的啊？”楊麗萍笑著道，“是搬到二樓的東門那戶嗎？我住在三樓，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那太好了，我們一家也是剛搬到這個市，人生地不熟的，以後有事情還得需要您多多幫忙了。”
“孩子這不也認識了麽。”楊麗萍笑瞇瞇地說，“快去忙吧，這搬家今天一天閑不住了，忙完了晚上來我家吃飯。”
兩人立即就熟了，又閑聊了一會兒，楊麗萍就帶著蘇謙墨上樓了。
後來蘇謙墨才知道於言楓他爸是做生意的，以前住在鄰市，後來生意轉到這裏，來回往返不方便這才把家人都接了過來。他還知道於言楓他媽姓郭，他叫她郭姨。
“郭姨，我媽讓我給你拿點餃子。”蘇謙墨敲了敲門，他穿著拖鞋，不住地跺腳，樓道裏冷風呼呼吹。
門開了，面前站著於言楓，他面無表情地看了蘇謙墨一眼一句話都沒說直接進屋了。
“墨墨進來，外面多冷啊。”郭玉梅笑著走過來，拉住蘇謙墨的手，又沖屋裏喊道：“於言楓你出來，一天到晚在屋裏待著幹嘛，你弟弟來了！”
“阿姨，我不坐了，我媽還等我吃飯呢。”蘇謙墨把盛餃子的不銹鋼盆遞給郭玉梅。
郭玉梅笑著端著進去把餃子撥到了盤子裏，又進了屋裏拿了些東西出來。郭玉梅把盆子遞給蘇謙墨，又把手裏的糖果和巧克力塞到他口袋裏。
“替我謝謝你媽媽。”
“不行，郭姨，我媽不讓我拿別人東西。”蘇謙墨奶聲奶氣地推辭著。
郭玉梅覺得有些好笑，捏了捏蘇謙墨的臉：“真是乖，郭姨不是外人，拿著吃吧。”
蘇謙墨瞪著烏溜溜地大眼，忽然笑了笑：“謝謝姨。”
郭玉梅給蘇謙墨開了門：“快上樓吧，外面冷。”
蘇謙墨飛快的往樓梯上跑，一邊喊道：“阿姨再見。”
“再見，再來玩。”
郭玉梅關上了門，轉而敲了敲自家兒子的房門，於言楓一點動靜都沒有，郭玉梅直接擰開門走了進去。
只見於言楓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著眼，四肢張開。郭玉梅忍不住笑道：“在屋裏憋著好玩麽？”
“虛偽。”於言楓眼珠子轉了轉，低聲道。
“喲，還知道虛偽，誰虛偽？”郭玉梅坐在床上，拍了拍於言楓的臉。
“樓上的。”
郭玉梅啞然失笑：“你說墨墨？你知道虛偽什麽意思麽，起來吃飯，一天到晚瞎琢磨什麽呢。”
於言楓從床上爬起來，穿了拖鞋走到客廳，郭玉梅已經把蘇謙墨送來的餃子熱了一遍，又舀了湯。
“就是虛偽。”
“那叫聽話，有本事你也虛偽一個。”
郭玉梅直接往於言楓嘴裏塞了一個餃子，於言楓心裏還是有些不痛快。他始終都記得那天蘇謙墨的眼神，明明一開始那麽兇狠，一見大人來了，立即變得霧騰騰的，像是自己欺負了他一樣。於言楓受不得氣，來這裏住了半年了，每次看到蘇謙墨都是他跟著他奶奶，或者是家裏面的人一起。於言楓很想找個機會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於言楓的爹是個忙人，每天忙著賺錢，只有晚上才回來。過年的時候，三人一起回了趟老家拜年，初七一過又忙生意去了。按於言楓爸的話來說，生意正在要緊的時候，不能松懈。於言楓是不關心他爹的生意，他只關心蘇謙墨什麽時候能自己出個門或者出去玩。
於言楓左盼右盼，終於盼來了一個和蘇謙墨單獨相處的機會。
那天是正月十四，蘇謙墨的奶奶過年的時候回老家跟其他親戚住去了沒回來，他爸值夜班，他媽又接了個電話說醫院的病號出了點問題，這晚上是肯定回不來了，沒有辦法就把蘇謙墨送到了郭玉梅家裏讓她幫忙照看。
“玉梅，墨墨就麻煩你了。”楊麗萍衣服都沒穿好，一邊圍著圍巾一邊叮囑蘇謙墨，“乖乖跟著你郭姨，不能給郭姨添麻煩知道嗎？”
郭玉梅抱著蘇謙墨的肩膀：“哪裏會添麻煩，楊姐你快去吧，孩子在我這裏你放心。”
楊麗萍騎著自行車走了。
蘇謙墨進了屋有些緊張，他坐在沙發上，烏溜溜地眼睛盯著電視機上的新聞聯播，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郭玉梅敲了敲於言楓的門喊道：“弟弟來了，快點出來。”
於言楓開了門看到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蘇謙墨。兩個人這半年說過的話都超不過十句，無非是見了面被爹媽逼著打個招呼，叫個哥哥弟弟什麽的。
“你們兩個玩，我去做飯。”郭玉梅笑瞇瞇地看了看蘇謙墨，又警示了一眼於言楓這才進了廚房。
於言楓大大咧咧地在蘇謙墨身邊坐下來，四仰八叉地躺著，拿著遙控器換臺。換了一圈，發現全是新聞聯播，無聊地把遙控器丟在了一邊。
於言楓看了蘇謙墨一眼，他還穿著藍色的棉襖，屋裏的暖氣很足，也不嫌熱。
“你想看什麽臺？”於言楓主動把遙控器遞給了蘇謙墨。
蘇謙墨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你不是換了一遍了麽？”
於言楓坐直了身子，他瞪著蘇謙墨：“你熱麽，把襖脫了？”
“用不著你管。”蘇謙墨的語氣冷冷的。
於言楓一下子炸了，我好心好意，你這是什麽態度？他聽著廚房的抽煙機的聲音，也不能發作只能惡狠狠地說道：“行，有本事你自己別脫！”
郭玉梅做好了飯端進了客廳，看到蘇謙墨還是那個姿勢坐在沙發上，於言楓坐在一邊，兩個人都冷著臉一句話都沒有。
“哎喲，寶貝兒熱不熱，快點把棉襖脫了洗手吃飯。”郭玉梅把炒好的菜放在桌子上又回廚房端湯。
於言楓得意地看著蘇謙墨，心想看你怎麽辦。
蘇謙墨從沙發上跳下來，他的棉襖是系扣子，最下面還有松緊的繩子捆在一起。郭玉梅擺好了碗筷看蘇謙墨還在扯繩子，笑著走過去道：“系了個死結？阿姨幫你。”
蘇謙墨擡起頭，烏黑的眼中透著些笑意，於言楓平日裏就討厭蘇謙墨這副高高在上誰也看不起的樣子，而且他最受不了大人都吃他那一套。於言楓把筷子一摔直接進了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阿姨，哥哥怎麽了？”
“別管他，發瘋呢。”郭玉梅把蘇謙墨的棉襖掛起來，又給他盛好粥，“會用筷子嗎？”
蘇謙墨點點頭，拿著筷子就是不吃。
“怎麽了，不合胃口？”
“等哥哥。”蘇謙墨說的認真，尤其是那雙眼睛直接能看到人心坎裏。
“等他幹什麽，他餓了就出來吃了。”郭玉梅笑著給蘇謙墨夾菜，看了一眼緊閉的門。
蘇謙墨點了點頭，開始吃東西。
等他兩人吃完了，於言楓也沒出來。郭玉梅將剩菜和粥熱了熱，打算去叫門，蘇謙墨端著粥跑到了於言楓門口。
蘇謙墨先把粥放在桌子上，先擰開了門，又把粥端進去。
於言楓正坐在地上打游戲，蘇謙墨關上門把粥放在桌子上，沈聲道：“別玩了，吃飯。”
“不吃。”於言楓看都沒看他。
蘇謙墨等了一會兒，直接走過去踮著腳把他的小電視給關了。
於言楓楞了一下，他搞不懂為什麽蘇謙墨每次都跟自己過不去，把手裏的手柄往地上一摔大聲道：“蘇謙墨你幹什麽！”
這半年他見過蘇謙墨很多次，於言楓沒事兒了喜歡趴在窗臺上往下看。蘇謙墨被他奶奶牽著手慢慢往回走，他對誰都笑，一笑眼睛就瞇起來像只溫順的貓，可唯獨見了自己就如同看到下水道的老鼠一樣，那神情恨不得一口把自己給咬死。
於言楓大步走到了蘇謙墨面前直接拽住了他的毛衣領口：“你說你到底想幹什麽？”
“傻子。”蘇謙墨斜睨他一眼，低聲說了句，郭玉梅就已經闖進來了。
於言楓趕忙松開了蘇謙墨的領口，郭玉梅已經把蘇謙墨拉到自己身後，對於言楓道：“你怎麽回事，弟弟好心給你送飯，你怎麽又欺負他？”
“他關了我游戲！”於言楓眼眶有些發紅。
“該吃飯了還玩什麽游戲，出來！”郭玉梅是真的動了怒，於言楓戰戰兢兢地走了出去。
郭玉梅把他帶到自己臥室關上了門，蘇謙墨打開了電視，盤著腿坐下來挑了個游戲開始玩。
過了一會兒，蘇謙墨聽見了開關門的聲音和碗筷相碰的叮當聲。
於言楓進門的時候眼睛是紅的，郭玉梅探出了頭道：“不可以玩太晚，早點睡覺。”
蘇謙墨點了點頭，於言楓和他並肩坐在地板上，蘇謙墨把一個手柄遞給他，於言楓沒接，蘇謙墨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
於言楓仰面躺著，越想越不平，憑什麽蘇謙墨要怎麽對待自己，這不公平。
“我說蘇謙墨你是不是特討厭我呀？”
於言楓把鞋隨便踢到了地上，蘇謙墨按了暫停鍵，轉過頭：“沒有討厭你。”
“那你為什麽老是跟我過不去？”於言楓坐了起來，“我招惹你了？”
屋子裏很靜，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不是女孩兒。”過了一會兒，蘇謙墨淡淡說道。
於言楓楞了一下，隨後猛拍了自己大腿一下：“你丫記仇啊！”
蘇謙墨回過頭繼續玩游戲了，於言楓沒想到一件事蘇謙墨能記半年，他早就把那件事兒忘幹凈了。
於言楓從床上下來看蘇謙墨玩完最後一局，拿著遙控器換了一個游戲。
“玩這個，這個好玩。”於言楓拿起另一個手柄，“咱倆一起，你跟著我別讓子彈打了。”
蘇謙墨點了點頭。
“上來快點……躲那個石頭——”於言楓緊張地盯著屏幕，屋子裏都是按鍵的聲音。
“你玩的不賴啊。”
兩人又過了一關，蘇謙墨揉了揉眼睛：“以前玩過。”
郭玉梅關了客廳的電視，走過來敲了敲門，“睡覺，都幾點了。”
於言楓高聲應和了一聲，蘇謙墨關了電視，把手柄收了起來。郭玉梅從櫃子裏把新的被子和枕頭拿出來，又給於言楓和蘇謙墨一人熱了杯牛奶。
“喝完了就去洗漱睡覺。”郭玉梅摸了摸蘇謙墨的頭，“明天我叫你們起床。”
“我爸呢，還不回來？”於言楓喝完了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誰知道他，愛回不回。”郭玉梅給兩人鋪好了床，這才出去。
於言楓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剝了個精光，只穿一條內褲直接鉆進了被窩。蘇謙墨把毛衣脫了疊好放在了床頭，穿著秋衣線褲鉆進了被子裏。
“你不脫衣服睡覺啊。”於言楓伸出手捅了捅他的腰，“怕人看啊。”
“閉嘴，睡覺。”蘇謙墨壓低了聲音說道。
於言楓瞪著眼，有些不滿意，他也知道了蘇謙墨就是這個臭脾氣，可是還是受不了他在人前的那一套。
“你不是挺能裝的麽，我比你大一歲也沒見你當面叫我哥。”於言楓無意識地往蘇謙墨那裏摸了一把，正好摸到了蘇謙墨的臉，“來，叫聲哥聽聽。”
於言楓沒想摸蘇謙墨的臉，只是蘇謙墨的臉太滑了，他不輕不重地掐了掐，“叫啊，啞巴了？”
蘇謙墨偏過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映著月光，“你還知道大我一歲啊，有沒有點出息。”
於言楓覺得蘇謙墨就是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一句話能把人噎得夠嗆，再多說一句都能把人氣死。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於言楓已經低聲下氣了。
過了一會兒，蘇謙墨淡淡地開口：“你還覺得我像女孩兒麽？”
於言楓看著他的臉，那模樣確實挺像，眉毛很淡，嘴唇微紅，還有個秀氣的鼻子。
“誰他媽敢覺得你像女孩兒老子跟他玩命！”於言楓斬釘截鐵地拍了拍胸脯，“你是純兒爺們，真的。”
蘇謙墨楞了一會兒，忽然瞇起眼笑了起來，他嘴唇勾著，一排參差不齊的小牙露在外面。於言楓搞不懂，好多大人都覺得蘇謙墨笑的很可愛，可是他覺得現在蘇謙墨的樣子特傻，當然跟著他一起樂的自己更傻。
作者有話要說：
開坑了，歡迎各種小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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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於言楓一家子剛搬過來，卡車的馬達聲震耳欲聾。蘇謙墨住的地方很偏，巷子盡頭就連著馬路，平日裏連輛正兒八經的汽車都難見到，一共兩棟四層紅磚小樓，前後挨得近，一陰天就顯得陰森可怖。
卡車好不容易順著巷子墻邊兒擠了進來，時不時有人探出頭往下看，玻璃窗吱呀直響。
蘇謙墨守著自己剛堆好一個沙堆，他滿手都是潮濕的沙子，褲子邊灰撲撲的，微長的發簾擋住了眼睛，有些癢癢。蘇謙墨用手臂輕輕蹭了蹭眼睛，從縫隙裏看到幾個人正擡著沙發進了單元門。
一個女的跟著他們上了樓，嘴裏還在不斷地嚷嚷，那個女人看上去很年輕也很漂亮。蘇謙墨站起了身子，一個男孩從緊跟而來的一個面包車上下來。
蘇謙墨多看了那孩子一眼，這兩棟樓裏跟他年歲差不多的就只有樓後面的李阿姨的孩子李赫，年前他把李赫的鼻子打流血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那男孩滿臉不樂意，他看到了蘇謙墨連帶著看到了他腳底下那堆兒沙子。
那男孩穿著件白色短袖，外面還套著個馬甲，蘇謙墨看著新鮮，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男孩的臉，那人已經直接走到了自己面前。
卡車熄火，院子裏只剩下搬家公司卸車的聲音，熱浪襲來似乎還夾雜著汗臭味讓人莫名有些煩躁。
那男孩蹙著眉一腳踢翻了蘇謙墨好不容易堆好的沙堆，“堆沙子……怎麽跟女孩兒似的？”
蘇謙墨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眼睛很大，眉毛略有些淡，傲然的神情，幹幹凈凈的一張臉。
蘇謙墨看了他兩秒鐘，接著便將自己手上的沙子抹到了那張囂張跋扈的臉上。
他就是這樣跟於言楓認識了。
那一年蘇謙墨六歲，於言楓七歲。
蘇謙墨覺得於言楓是個禍星。
蘇謙墨的媽叫楊麗萍，是當地一個醫院的醫生，他爸則是一個事業單位的普通科員。楊麗萍工作地點離家太遠，平時中午不回來，讓他奶奶在這裏照顧。可是好巧不巧，於言楓搬來的那天楊麗萍正好休了半天假，蘇謙墨往於言楓臉上抹沙子那會兒她正好騎著自行車拐進院子裏。
“蘇謙墨，你幹什麽呢！”楊麗萍的聲音是這院子出了名的亮，每次罵蘇謙墨的時候整棟樓都能聽見。這句喊話直接傳進了蘇謙墨的耳朵眼裏，蘇謙墨膽兒不小，但最怕他媽，嚇得手一哆嗦就松了勁兒。於言楓趁機拿胳膊箍住了蘇謙墨的脖子，蘇謙墨一下子也急了，憋得臉紅脖子粗，兩個人誰也不松手，腳下不穩直接摔進了沙堆。
於言楓比較倒黴，他臉沖著地，雙手被蘇謙墨死死抱著，直接摔了個狗啃泥，鼻梁差點給碰歪了。
楊麗萍直接扔了車子，她大步走上來先把蘇謙墨拽了起來，又把於言楓扶起來看。於言楓吃了一嘴沙子，臉在地上蹭了一下，沒有破皮就是有些發紅。
於言楓他媽聽到了動靜匆匆下了樓，楊麗萍沖蘇謙墨道：“你幹什麽呢，為什麽打架？”
蘇謙墨看了於言楓一眼，默默地垂下頭，他氣喘籲籲，心裏不平，但又不能說。
於言楓看到他媽走過來，也是有些害怕，本來還想動手的心思一下子壓了下來，只是撇著嘴瞪著蘇謙墨不說話。
“怎麽了，弄一身沙子。”於言楓他媽蹲下來幫於言楓拍幹凈。
“看我幹什麽，去給人家道歉！”楊麗萍拍了拍蘇謙墨的肩膀，把他推到於言楓面前。
“沒什麽，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於言楓他母親站起了身子笑了笑。
蘇謙墨垂著腦袋，發簾擋住了半邊眼睛，過了一會兒，細聲細氣道：“對不起。”
蘇謙墨長得秀氣，此時雙眼蒙著一層水霧，看上去委屈的很，於言楓的母親連忙蹲下來：“沒關系，言楓跟弟弟說沒關系。”
於言楓冷哼一聲，只是看著蘇謙墨緊閉著嘴一句話不說。楊麗萍見於言楓沒有傷到別的地方，這才註意到來來回回搬家具的人。
“喲，這是剛搬來的啊？”楊麗萍笑著道，“是搬到二樓的東門那戶嗎？我住在三樓，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那太好了，我們一家也是剛搬到這個市，人生地不熟的，以後有事情還得需要您多多幫忙了。”
“孩子這不也認識了麽。”楊麗萍笑瞇瞇地說，“快去忙吧，這搬家今天一天閑不住了，忙完了晚上來我家吃飯。”
兩人立即就熟了，又閑聊了一會兒，楊麗萍就帶著蘇謙墨上樓了。
後來蘇謙墨才知道於言楓他爸是做生意的，以前住在鄰市，後來生意轉到這裏，來回往返不方便這才把家人都接了過來。他還知道於言楓他媽姓郭，他叫她郭姨。
“郭姨，我媽讓我給你拿點餃子。”蘇謙墨敲了敲門，他穿著拖鞋，不住地跺腳，樓道裏冷風呼呼吹。
門開了，面前站著於言楓，他面無表情地看了蘇謙墨一眼一句話都沒說直接進屋了。
“墨墨進來，外面多冷啊。”郭玉梅笑著走過來，拉住蘇謙墨的手，又沖屋裏喊道：“於言楓你出來，一天到晚在屋裏待著幹嘛，你弟弟來了！”
“阿姨，我不坐了，我媽還等我吃飯呢。”蘇謙墨把盛餃子的不銹鋼盆遞給郭玉梅。
郭玉梅笑著端著進去把餃子撥到了盤子裏，又進了屋裏拿了些東西出來。郭玉梅把盆子遞給蘇謙墨，又把手裏的糖果和巧克力塞到他口袋裏。
“替我謝謝你媽媽。”
“不行，郭姨，我媽不讓我拿別人東西。”蘇謙墨奶聲奶氣地推辭著。
郭玉梅覺得有些好笑，捏了捏蘇謙墨的臉：“真是乖，郭姨不是外人，拿著吃吧。”
蘇謙墨瞪著烏溜溜地大眼，忽然笑了笑：“謝謝姨。”
郭玉梅給蘇謙墨開了門：“快上樓吧，外面冷。”
蘇謙墨飛快的往樓梯上跑，一邊喊道：“阿姨再見。”
“再見，再來玩。”
郭玉梅關上了門，轉而敲了敲自家兒子的房門，於言楓一點動靜都沒有，郭玉梅直接擰開門走了進去。
只見於言楓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著眼，四肢張開。郭玉梅忍不住笑道：“在屋裏憋著好玩麽？”
“虛偽。”於言楓眼珠子轉了轉，低聲道。
“喲，還知道虛偽，誰虛偽？”郭玉梅坐在床上，拍了拍於言楓的臉。
“樓上的。”
郭玉梅啞然失笑：“你說墨墨？你知道虛偽什麽意思麽，起來吃飯，一天到晚瞎琢磨什麽呢。”
於言楓從床上爬起來，穿了拖鞋走到客廳，郭玉梅已經把蘇謙墨送來的餃子熱了一遍，又舀了湯。
“就是虛偽。”
“那叫聽話，有本事你也虛偽一個。”
郭玉梅直接往於言楓嘴裏塞了一個餃子，於言楓心裏還是有些不痛快。他始終都記得那天蘇謙墨的眼神，明明一開始那麽兇狠，一見大人來了，立即變得霧騰騰的，像是自己欺負了他一樣。於言楓受不得氣，來這裏住了半年了，每次看到蘇謙墨都是他跟著他奶奶，或者是家裏面的人一起。於言楓很想找個機會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於言楓的爹是個忙人，每天忙著賺錢，只有晚上才回來。過年的時候，三人一起回了趟老家拜年，初七一過又忙生意去了。按於言楓爸的話來說，生意正在要緊的時候，不能松懈。於言楓是不關心他爹的生意，他只關心蘇謙墨什麽時候能自己出個門或者出去玩。
於言楓左盼右盼，終於盼來了一個和蘇謙墨單獨相處的機會。
那天是正月十四，蘇謙墨的奶奶過年的時候回老家跟其他親戚住去了沒回來，他爸值夜班，他媽又接了個電話說醫院的病號出了點問題，這晚上是肯定回不來了，沒有辦法就把蘇謙墨送到了郭玉梅家裏讓她幫忙照看。
“玉梅，墨墨就麻煩你了。”楊麗萍衣服都沒穿好，一邊圍著圍巾一邊叮囑蘇謙墨，“乖乖跟著你郭姨，不能給郭姨添麻煩知道嗎？”
郭玉梅抱著蘇謙墨的肩膀：“哪裏會添麻煩，楊姐你快去吧，孩子在我這裏你放心。”
楊麗萍騎著自行車走了。
蘇謙墨進了屋有些緊張，他坐在沙發上，烏溜溜地眼睛盯著電視機上的新聞聯播，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郭玉梅敲了敲於言楓的門喊道：“弟弟來了，快點出來。”
於言楓開了門看到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蘇謙墨。兩個人這半年說過的話都超不過十句，無非是見了面被爹媽逼著打個招呼，叫個哥哥弟弟什麽的。
“你們兩個玩，我去做飯。”郭玉梅笑瞇瞇地看了看蘇謙墨，又警示了一眼於言楓這才進了廚房。
於言楓大大咧咧地在蘇謙墨身邊坐下來，四仰八叉地躺著，拿著遙控器換臺。換了一圈，發現全是新聞聯播，無聊地把遙控器丟在了一邊。
於言楓看了蘇謙墨一眼，他還穿著藍色的棉襖，屋裏的暖氣很足，也不嫌熱。
“你想看什麽臺？”於言楓主動把遙控器遞給了蘇謙墨。
蘇謙墨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你不是換了一遍了麽？”
於言楓坐直了身子，他瞪著蘇謙墨：“你熱麽，把襖脫了？”
“用不著你管。”蘇謙墨的語氣冷冷的。
於言楓一下子炸了，我好心好意，你這是什麽態度？他聽著廚房的抽煙機的聲音，也不能發作只能惡狠狠地說道：“行，有本事你自己別脫！”
郭玉梅做好了飯端進了客廳，看到蘇謙墨還是那個姿勢坐在沙發上，於言楓坐在一邊，兩個人都冷著臉一句話都沒有。
“哎喲，寶貝兒熱不熱，快點把棉襖脫了洗手吃飯。”郭玉梅把炒好的菜放在桌子上又回廚房端湯。
於言楓得意地看著蘇謙墨，心想看你怎麽辦。
蘇謙墨從沙發上跳下來，他的棉襖是系扣子，最下面還有松緊的繩子捆在一起。郭玉梅擺好了碗筷看蘇謙墨還在扯繩子，笑著走過去道：“系了個死結？阿姨幫你。”
蘇謙墨擡起頭，烏黑的眼中透著些笑意，於言楓平日裏就討厭蘇謙墨這副高高在上誰也看不起的樣子，而且他最受不了大人都吃他那一套。於言楓把筷子一摔直接進了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阿姨，哥哥怎麽了？”
“別管他，發瘋呢。”郭玉梅把蘇謙墨的棉襖掛起來，又給他盛好粥，“會用筷子嗎？”
蘇謙墨點點頭，拿著筷子就是不吃。
“怎麽了，不合胃口？”
“等哥哥。”蘇謙墨說的認真，尤其是那雙眼睛直接能看到人心坎裏。
“等他幹什麽，他餓了就出來吃了。”郭玉梅笑著給蘇謙墨夾菜，看了一眼緊閉的門。
蘇謙墨點了點頭，開始吃東西。
等他兩人吃完了，於言楓也沒出來。郭玉梅將剩菜和粥熱了熱，打算去叫門，蘇謙墨端著粥跑到了於言楓門口。
蘇謙墨先把粥放在桌子上，先擰開了門，又把粥端進去。
於言楓正坐在地上打游戲，蘇謙墨關上門把粥放在桌子上，沈聲道：“別玩了，吃飯。”
“不吃。”於言楓看都沒看他。
蘇謙墨等了一會兒，直接走過去踮著腳把他的小電視給關了。
於言楓楞了一下，他搞不懂為什麽蘇謙墨每次都跟自己過不去，把手裏的手柄往地上一摔大聲道：“蘇謙墨你幹什麽！”
這半年他見過蘇謙墨很多次，於言楓沒事兒了喜歡趴在窗臺上往下看。蘇謙墨被他奶奶牽著手慢慢往回走，他對誰都笑，一笑眼睛就瞇起來像只溫順的貓，可唯獨見了自己就如同看到下水道的老鼠一樣，那神情恨不得一口把自己給咬死。
於言楓大步走到了蘇謙墨面前直接拽住了他的毛衣領口：“你說你到底想幹什麽？”
“傻子。”蘇謙墨斜睨他一眼，低聲說了句，郭玉梅就已經闖進來了。
於言楓趕忙松開了蘇謙墨的領口，郭玉梅已經把蘇謙墨拉到自己身後，對於言楓道：“你怎麽回事，弟弟好心給你送飯，你怎麽又欺負他？”
“他關了我游戲！”於言楓眼眶有些發紅。
“該吃飯了還玩什麽游戲，出來！”郭玉梅是真的動了怒，於言楓戰戰兢兢地走了出去。
郭玉梅把他帶到自己臥室關上了門，蘇謙墨打開了電視，盤著腿坐下來挑了個游戲開始玩。
過了一會兒，蘇謙墨聽見了開關門的聲音和碗筷相碰的叮當聲。
於言楓進門的時候眼睛是紅的，郭玉梅探出了頭道：“不可以玩太晚，早點睡覺。”
蘇謙墨點了點頭，於言楓和他並肩坐在地板上，蘇謙墨把一個手柄遞給他，於言楓沒接，蘇謙墨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
於言楓仰面躺著，越想越不平，憑什麽蘇謙墨要怎麽對待自己，這不公平。
“我說蘇謙墨你是不是特討厭我呀？”
於言楓把鞋隨便踢到了地上，蘇謙墨按了暫停鍵，轉過頭：“沒有討厭你。”
“那你為什麽老是跟我過不去？”於言楓坐了起來，“我招惹你了？”
屋子裏很靜，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不是女孩兒。”過了一會兒，蘇謙墨淡淡說道。
於言楓楞了一下，隨後猛拍了自己大腿一下：“你丫記仇啊！”
蘇謙墨回過頭繼續玩游戲了，於言楓沒想到一件事蘇謙墨能記半年，他早就把那件事兒忘幹凈了。
於言楓從床上下來看蘇謙墨玩完最後一局，拿著遙控器換了一個游戲。
“玩這個，這個好玩。”於言楓拿起另一個手柄，“咱倆一起，你跟著我別讓子彈打了。”
蘇謙墨點了點頭。
“上來快點……躲那個石頭——”於言楓緊張地盯著屏幕，屋子裏都是按鍵的聲音。
“你玩的不賴啊。”
兩人又過了一關，蘇謙墨揉了揉眼睛：“以前玩過。”
郭玉梅關了客廳的電視，走過來敲了敲門，“睡覺，都幾點了。”
於言楓高聲應和了一聲，蘇謙墨關了電視，把手柄收了起來。郭玉梅從櫃子裏把新的被子和枕頭拿出來，又給於言楓和蘇謙墨一人熱了杯牛奶。
“喝完了就去洗漱睡覺。”郭玉梅摸了摸蘇謙墨的頭，“明天我叫你們起床。”
“我爸呢，還不回來？”於言楓喝完了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誰知道他，愛回不回。”郭玉梅給兩人鋪好了床，這才出去。
於言楓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剝了個精光，只穿一條內褲直接鉆進了被窩。蘇謙墨把毛衣脫了疊好放在了床頭，穿著秋衣線褲鉆進了被子裏。
“你不脫衣服睡覺啊。”於言楓伸出手捅了捅他的腰，“怕人看啊。”
“閉嘴，睡覺。”蘇謙墨壓低了聲音說道。
於言楓瞪著眼，有些不滿意，他也知道了蘇謙墨就是這個臭脾氣，可是還是受不了他在人前的那一套。
“你不是挺能裝的麽，我比你大一歲也沒見你當面叫我哥。”於言楓無意識地往蘇謙墨那裏摸了一把，正好摸到了蘇謙墨的臉，“來，叫聲哥聽聽。”
於言楓沒想摸蘇謙墨的臉，只是蘇謙墨的臉太滑了，他不輕不重地掐了掐，“叫啊，啞巴了？”
蘇謙墨偏過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映著月光，“你還知道大我一歲啊，有沒有點出息。”
於言楓覺得蘇謙墨就是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一句話能把人噎得夠嗆，再多說一句都能把人氣死。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於言楓已經低聲下氣了。
過了一會兒，蘇謙墨淡淡地開口：“你還覺得我像女孩兒麽？”
於言楓看著他的臉，那模樣確實挺像，眉毛很淡，嘴唇微紅，還有個秀氣的鼻子。
“誰他媽敢覺得你像女孩兒老子跟他玩命！”於言楓斬釘截鐵地拍了拍胸脯，“你是純兒爺們，真的。”
蘇謙墨楞了一會兒，忽然瞇起眼笑了起來，他嘴唇勾著，一排參差不齊的小牙露在外面。於言楓搞不懂，好多大人都覺得蘇謙墨笑的很可愛，可是他覺得現在蘇謙墨的樣子特傻，當然跟著他一起樂的自己更傻。
作者有話要說：
開坑了，歡迎各種小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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