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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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腳邊,血水濺起來打在衣擺上。

那是暗衛頭子的頭顱。

秉筆身子往後縮了縮,盡量把腳移到沒有血跡的地方去,顫聲道:“相爺,我都按您說的做了,您是不是也要信守承諾?”

丞相很輕地笑了一下,道:“當我把這把劍纏在腰上的時候,我就不是丞相了。崔秉筆別忘了,我當年是走江湖的人,江湖上那一套,崔秉筆應當有所耳聞吧?”

秉筆繃緊身子,丞相把手按在他肩頭,俯下身輕聲說:“那個在東廠叱咤風雲的崔秉筆去哪了?怎麽這會嚇成這樣?是不是以為我只會寫寫文章吹吹墨水,沒想到我還會殺人?”

“你派濮季松來刺殺我,難道就沒想過他為什麽沒有刺殺成功?”

“罷了,不說這些往事了。”丞相嘆了一口氣,“多謝崔秉筆。”

語畢,寒光劃過,一瞬之間,秉筆的腦袋就落在了地上,月白中衣被鮮血浸透了。丞相提起秉筆的頭,再把他的屍體斬碎,丟進後院的池塘中。池塘下是連接護城河的暗流,很快就把一切沖刷幹凈了。

《舊紀》載:......梁氏謂王:‘晏氏藏身於丞相府。’,王信之,帶三百兵馬至丞相府。彼時虞氏仍於府中等候,聽聞墻外馬蹄聲,黃門高呼:‘廣陵王到!’,大喜,提袍而出。廣陵王見虞氏,著舊臣上前辨認,舊臣曰:‘確為晏氏。’。虞氏忙否認,欲尋秉筆崔氏作證,無果。幾番掙紮,斃於廣陵王劍下。

隨後,廣陵王回到宮中,頒布詔書,詔丞相晏翎已死,賜號“文安”,葬於城西。遣使者前往瀘州,告知其父母。父母得聞,皆擡袖掩泣,晏氏上下,皆著縞素。

後世史書謂之:奸相禍國。

作者有話要說: 虞景明終於領盒飯了,大快人心。

☆、七寶

河北邯鄲,秦氏老宅。管家正扶著欄桿走路,他一條腿的膝蓋骨被挖掉了,平時只能躺在榻上,花匠說什麽也不讓他下地。

秦家主母從廚房出來,正端著幾碟楊梅烏棗走過廊子,見管家一步一跳地沿著欄桿走路,嚇了一跳,忙上前去扶住。

“顏公子你的腿腳還沒好利索,怎麽就私自下地走路了呢?”主母責怪兩句,說著便要把管家扶回房間裏去。

管家扯了扯袖子,讓開了一點身子,靠在柱子上拱袖道:“多謝夫人照顧,顏某在屋子裏憋了好些天了,就想出來透透氣。夫人莫要擔心,顏某早些年走過江湖,身子硬得很。”

他說話溫和,舉止文雅,常年生活在丞相府中,身上沾染了些許世家大族的莊嚴的貴氣。主母看這位自家兒子帶回來的“朋友”還是頗為順眼,畢竟這樣的談吐和氣質,是很少見的。

主母見狀也不好逼迫,只是掖掖袖子,把果盤端起來,嘆了一口氣,說:“要是我那兒子回來看見你這樣,保準要把我這個老母親教訓一頓了。”

管家一聽就笑了,側身請主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我就不坐了,府中還有些事情。外頭天天打仗,不得安生。”主母把果盤放在石桌上,“這是今年最後一批楊梅,過了九月,就吃不到了。你是九郎的朋友,就想著給你送一些來。”

“戰事怎麽樣了?我聽九郎說已經結束了,是這樣嗎?”管家問。

主母年紀大了,不願意說起這些傷心事,抿著嘴唇好一會兒,才回答:“帝都傳來消息,皇帝賓天了。至於其他的,我也不好議論,且看且行吧,日子總得過下去。”

管家喉頭動了動,籠著兩袖沒說話。主母拍拍他的肩頭,安慰了兩句,也就捏著帕子離開了。

管家扶著桌子坐下來,揉了揉膝蓋被挖去的傷口,減輕了一些疼痛。他掂起一顆楊梅嘗了嘗,酸甜參半的滋味一並湧上心頭。

花匠從集市上回來,他去采買一些家用,順道去買了一籃子的花。管家見他急匆匆走進院子裏,把花籃往地上一擱,從袖子翻出一張布告來。

“你怎麽把布告也給揭回來了?”管家驚奇,“莫不是哪個殺人犯?衙門可要怪罪你啊!”

花匠把布告抖開來,鋪在桌子上,指指上面一行字,說:“廣陵王下了詔書,說丞相已死。”

管家身子一抖,一顆楊梅落在地上滾了灰。他探身去看布告,頂上就是幾個濃墨大字:奸相誤國。

花匠靠著石桌,垂頭去看腳邊的花籃,裏面滿滿地裝著薔薇和蝴蝶蘭,還有幾枝剛折下來的菊花,院子中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沈默。

“死的不是晏翎。”管家突然說,“死的是虞景明。”

花匠回過身子,問:“為什麽這麽說?”

管家把布告疊好,放到一邊去,擡手勾勾花匠的袖子,笑道:“晏翎這種人怎麽會死,他早就算計好了,你放心,這回死的是虞景明。真可憐,一輩子活在陰影裏,最後還做了替死鬼。”

“晏翎跟你說了不少東西嘛。”花匠把花籃提起來,“你們都掌控著時局,只有我什麽都不知道。”

管家楞了一瞬,花匠的的臉色不大好看,說話也是陰陽怪氣的,花香裏老大一股酸味。管家摸摸鼻子,笑著去扯花匠的衣袖,道:“我跟晏翎走江湖的時候就知道這些事了,算起來七八年過去了,你較個啥勁呢?”

花匠抽出一支金銀花,掂量著,擡起眼梢看看管家:“也是,你們七八年的交情,過命的朋友,我比不得。”

管家拍了他一巴掌,佯怒道:“你說什麽胡話呢?我跟你的交情,他晏翎又哪裏比得上了?”

花匠這才笑了,探身過去把金銀花簪在管家耳邊,左右看了看,滿足地點了點頭。管家臊得慌,男人戴花像什麽玩意兒,忙擡手去把花扒拉下來,湊在鼻尖聞了聞。

“你真的確定這次死的是虞景明?”花匠還是有些擔心。

管家好笑地捏捏他的臉:“你還是放心不下你的東家?我跟你說,晏翎要是死了,他早就把遺書寫好寄給我了,你怕個啥啊。”

“現在戰爭結束了,我們要不要回帝都一趟?”

管家停了一下,才揮揮袖子,安然道:“我看不必,現下多好啊,河北沒有遭受戰亂,和平而寧靜。”

“你不操心一下丞相府?”

“不是我不操心,是有人替我操心了。”管家拉著花匠坐下,“你別忘了翁渭僑都是半個丞相夫人了,還用得著我們來操心?”

花匠把管家的頭發撩到耳後去,說:“異族一直纏著北疆不放,我怕到時候廣陵王做什麽事,他們兩個都逃不掉。”

管家聞言一哂,把花匠的手按在臉頰上,瞇起了眼睛,掂了一顆楊梅送到花匠嘴裏去:“吃顆楊梅堵你的烏鴉嘴。哎呀你真是太不了解晏翎了,你當真以為異族是真的想進攻北疆?除了大片傷亡他們又撈不到分毫好處,他們傻嗎?”

花匠撇起了眉頭,這事情怎麽越來越亂套了?怎麽哪哪都有晏翎?他到底布下了多大的網?

沒等花匠說話,管家突然問他:“你知道當初為什麽我會讓你進丞相府當花匠嗎?”

“你看上我了?”

“屁。”管家頂他一拳,“你連修剪花木都不會,我看上你啥?老子讓你進門,是因為你是河北邯鄲人!”

花匠一驚,細細想了想,突然悟出了其中的奧妙。廣陵王是河北人,勢必會在戰爭中保護自己的家鄉,然後丞相遣自己帶著管家回邯鄲,那就能免受戰亂之苦......

操!這他媽都是什麽時候預謀好的?連這一層都想到了,晏翎他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

管家看著花匠一臉震驚,但笑不語,閑閑地吃了一顆烏棗,把金銀花插在花匠的腰帶上。

雀城城墻的墻根已經變為了暗紅色,屍體堆積在墻下,血水滲進松軟的土壤裏,變成了軟豆腐一樣的血池子,踏上一腳就像陷進了沼澤。

“這些異族瘋了麽?怎麽沒完沒了地進攻?”將軍三兩步登上城樓,扶住垛墻往成下看去,自己的騎兵正在組成包圍圈,準備進行絞殺。

忽然側方又沖過來不少異族,將軍剛想拉起綁著火藥的箭,突然有個人風馳電掣地沖到異族面前,那一頭白發除了圖甘達莫還會有誰。

“停下!停下!都他娘給我停下!”圖甘達莫舉著雙刀對自己的部下怒吼,騎著白鹿在戰場上穿梭。

將軍放下弓箭,視線跟著圖甘達莫移動。果然,圖甘達莫吼了幾嗓子之後,那些瘋了的異族人紛紛停步收兵,匯聚在一起,等著圖甘達莫說話。

“將軍,要不要反擊?”副將在將軍耳邊輕聲說,按說,這是一個絕佳的時機。

將軍沒有立刻回答,皺著眉頭看城下詭譎的陣勢,一時不好判斷。這時旁邊忽然走上來一人,將軍偏頭一看,竟然是神仙。

神仙負手站在垛墻跟前,發如雪山,神色安然。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下方的圖甘達莫,抿唇不言語。

圖甘達莫整理好軍隊,騎著白鹿轉了個身子,朝著將軍奔去。

“將軍。”副將有些緊張,語氣急促了一些。

將軍打住他的話頭,吩咐道:“不用反擊。你下去整隊,退至城門前,死守。”

副將驚得下巴都掉了,這他娘又算是怎麽回事?眼前這個好時機就這樣白白浪費了?這可是擊殺圖甘達莫千載難逢的機遇啊!

但將軍神色毅然,眉宇間有世家大族的遺風,與生俱來的堅毅和寧靜。副將不敢說話,躊躇了兩下,還是咬牙應下了,轉身跑下城門去整兵。

圖甘達莫狂奔到城下,飛身而起,踏著白鹿的鹿角飛上了城墻,不由分手揍了將軍一拳。

將軍二話不說飛起一腳踹在圖甘達莫胸上,踹得他差點吐出一口血。兩人在城樓上扭打起來,圖甘達莫被打得嘴角開裂了,還是死死扳著將軍的肩膀不放。

“圖甘達莫你有種帶兵攻城啊!”將軍提起膝蓋頂在圖甘達莫下巴上,“你來打我算什麽本事?你攻城啊,你不是很能耐麽?”

“打個屁!打你祖宗的頭!”圖甘達莫吼道,“你以為老子稀罕你這個破城麽?要不是他寫信來指使我這麽幹,我他娘都懶得看你一眼!”

將軍一把揪住圖甘達莫的衣領,把他提起來,逼問:“你說誰?”

“操!還能有誰?還不就是晏翎,你那老相好!我派兵來跟你打仗都是他指使的,老子真他娘吃了屎了才會聽他的鬼話!”

圖甘達莫滿嘴沒一句好話,將軍把他掀到地上去,扣住他喉嚨:“晏翎為什麽叫你這麽做?”

“老子知道個屁!老子只管他把我的血脈好好保存著,他叫我幹啥我就幹啥唄,反正老子死不了!其他的管那麽多幹嘛?!你給老子松手!”

神仙靠著垛墻,不進不退,看著吹胡子瞪眼的兩人,輕輕笑出聲來。

將軍頂了他一拳,站起身,退開一步。圖甘達莫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踩了將軍一腳:“老子該拿的都拿到了,從現在開始老子就是異族王!不跟你打了,你帶著你的兵趕緊滾回帝都去吧,你那相好有點事。”

“他出了什麽事?”將軍拉住圖甘達莫的手臂,一用力,疼得圖甘達莫嗷嗷亂叫。

“你下手輕點會死啊!他有什麽事?我說他死了你信不?愛信不信!”

將軍剛想拔刀砍了這個異族王,神仙笑著走上前來把圖甘達莫拉到身邊去,對將軍點了點頭。

“將軍,回去吧。”神仙說,他的語氣令人心安,“情況確實不太妙,我不太懂你們人間的事,你且看且行罷。”

“你這崽子莫不是想調虎離山?”將軍揮起長刀抵在圖甘達莫喉頭。

圖甘達莫叫嚷:“老子好言好語跟你說你還......”

“我會守在這裏的。”神仙打斷圖甘達莫,“我是他祖宗,他要是做什麽事,我殺他易如反掌。”

將軍看看神仙,他知道神仙有多強大,幾乎可以與天穹比高。神仙不問人間事,有他守在這裏,確實是個主意。

“多謝仙人相助。”

“無妨,舉手之勞。你且回去吧,天地不只局限於此,你還有千軍萬馬,還有天下百姓,還有萬裏河山。”

末了,神仙又補充一句:“勞煩將軍看好我兒子,我放心不下他。”

將軍看看另一邊正走上來的上游和蒲川,抿了抿唇,對著神仙拜了一個大禮。

神仙看著將軍下去整頓軍隊,扭頭問圖甘達莫:“剛才為什麽讓著他?”

圖甘達莫翻了一個白眼:“要是我還手了,晏翎還不要哭死?我已經把最後的血脈搶回來了,我現在是異族王!”

他拍拍胸脯,頂著被揍青的眼睛,昂首挺胸地走下城樓。

東廠的地牢中,滴滴答答落著水。下面是發臭的水池子,幾個囚籠懸掛在水中。丞相把牢門關上,然後掛上鐵鎖。

他從水池上走過,來到正中間的一個籠子前。

牢籠裏鎖著一個人,垂著頭發,下半身泡在黑水裏,紫金孔雀花翎衣飄在水面上。籠子前點著一個鎏金香爐,裏面正燃著裊裊的安息香,寂寞得如焦炭。

丞相聞見安息香的味道,覺得一陣惡心,胃裏反酸上來,差點就嘔吐。他一腳踹開了香爐,香爐咕嚕嚕滾進池子裏,香味一下子淡了許多。

濮季松慢慢睜開了眼睛。

丞相一腿踢爛籠門上掛的鎖,抽出腰上的鏈劍,鋸齒扣合起來,在寂靜的地牢中發出毒蛇的嘶嘶聲。

“你來找我報仇了?”濮季松擡起頭,眼下有一顆淡淡的淚痣。

“是啊,我來找你報仇了。”丞相托起手中的劍,劍刃映出他的一雙眼睛,“多年前,你來刺殺我,你砍傷了我的背,還差點弄瞎了顏知歸的眼睛。”

濮季松笑了笑,安息香的味道越來越淡了,他體內的邪氣正在翻湧:“相爺記得好清楚啊,那天下著雨,雨中有青磚石墻,墻頭開著藍色的花。”

丞相垂眸淺笑,眼中似有緬懷。往事不堪回首,卻又常在月明之中。

殺氣陡然膨脹,如鯤鵬展翅,鼓風幾萬裏。丞相蹲身騰躍,鏈劍如游龍,劍尖直指濮季松的心臟。

最後一縷安息香消散了,黃金瞳驟然亮起,封閉的地牢中竟狂風大作,掀起黑水撲打下來。丞相踏著風逆行,他聽到自己的心跳,生動鮮活。

風中傳來野獸的嘶吼,水幕背後亮著黃金色的燈籠,那是濮季松的眼睛。鎖住他的鐵鏈已經斷成了幾節,他周身長出黑紫的鱗片,身體也在不斷膨脹,最後徹底變成了怪物。

丞相盯著那雙黃金瞳,他知道濮季松也盯著他。這場戰鬥他想了無數個夜晚,這才是生命該有的姿態,拋卻年華,把愁思斬斷。

他已經把牢門鎖住了,他就要看看,今天能從這裏走出去的,是人還是怪物。

男人就應該這樣活著,老夫聊發少年狂,鬢微霜,又何妨!

錦衣沖到地牢前,卻見牢門是從裏面被鎖上的。他罵了一句,摸出了幾個小包的硫磺硝石,都貼著符紙,這是上游給他的。

炸開牢門之後正要進去,身旁忽閃過一人,錦衣大驚,一伸手把人撈住,扯過來一看,雙雙震驚。

“七寶飛燕?”錦衣說。

七寶燕上下打量了錦衣幾眼,駭了一跳:“操,衣錦夜行?”

☆、永蔚

錦衣忽然面露兇氣,擡起一拳頂在七寶燕的肋下。七寶燕還沈浸在遇見錦衣的震驚中,躲閃不及,結結實實挨了一拳,疼得吐了一口血。

“你來這裏幹什麽?”錦衣跨上一步拽住七寶燕的衣領,“信不信老子今天揍你?”

七寶燕握住錦衣的手腕,一手伸過去掐住今錦衣的喉嚨:“你輩分最小還自稱老子,娘的,世道亂了!”

錦衣冷笑一聲:“世道早就亂了,要不然我也不會在這裏。上回還沒打夠是不是?等老子把人救出來,就讓你滿地找牙!”

“老子也是來救人的!”七寶燕嚎著嗓子嚷嚷,一旋身把錦衣踢開,攀著墻壁上的燭臺,往水面上掠去。

七寶燕的步法很奇妙,踏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一點水花,甚至連漣漪都沒有。燭臺上點著短短的蠟燭,快要燃盡了,昏暗的燭光倒映在黑水中。

錦衣罵了一句大爺,收攏自己的袍子跟著七寶燕上去。東廠的水牢地方很大,黑暗中隱約聽到野獸的吼聲。錦衣打了一個激靈,水面上吹著淡淡的風,風中挾裹著濃重的血腥味。

“你來救誰?”錦衣踹了七寶燕一腳,問他。

“我來把濮季松帶走!崔秉筆給我安排的最後一個任務,讓我在他獸化之前殺掉他!”

“操!你說你要殺誰?”錦衣咆哮。

七寶燕走在石橋上,突然停住,錦衣沒穩住腳步,差點摔到水裏去。錦衣剛想罵人,七寶燕低聲喝斥:“別出聲!你吵到我了!”

錦衣見他面色凝重,死死盯著前方,一陣陣的大風正迎面撲來。七寶燕微微弓起身子,擡手摸向腰後,抓住黃金刀柄。錦衣意識到情況不妙,站在七寶燕身側,長劍噌然出鞘,袍子上的穿山飛燕鮮亮奪目。

地牢除了一扇門,其餘沒有出口,所以不會有風。地牢中關押的是犯人,所以不會有野獸。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獸化了。”七寶燕壓著嗓子說,“有人激怒了他。”

錦衣猛然轉頭,心臟像是被冰涼的利爪捏緊了:“你說誰?”

突然一陣狂風從水面上席卷兒來,沁涼的黑水被風卷起來,撞擊在地牢潮濕的墻壁上,撞碎了幾個巨大的籠子,把奄奄一息的燭臺也給掀翻了。

霎時陷入黏稠的黑暗中,錦衣拉起袍子遮住自己的臉面,那些水珠落下來竟像是在下刀子,把他的衣袖削去了一塊。

錦衣旋身與七寶燕靠在一起,把袍子纏在腰間,手中的長劍無光自明,寒芒甚是刺目。

七寶燕繃緊了身子,像是出擊前的眼鏡蛇,狂風撲打在他臉上,刮出了幾道血痕。黑暗中有什麽東西跑出來了,發出隆隆的聲音,如宮車經過,雷霆乍驚。

“準備好,他要出來了。”七寶燕沈聲提醒錦衣,“不知道我們兩個能不能對付那東西。”

石破天驚一聲怒吼,黑水嘩啦啦地蓋下來,錦衣和七寶燕同時仄身躍起,刀劍劈開那些水珠的時候竟發出鐺鋃的巨響。

“錦衣!這邊!”七寶燕大吼一聲,把手裏的杖刀擲出去。

錦衣聽到了七寶燕的吼聲,他在暗色中看到一個移動的黑影,一雙黃金色的眼瞳如巖漿肆意流淌!此時耳畔傳來風聲,他一驚,一柄黃金杖刀朝著自己奔來。

錦衣咬牙,飛身踏上刀刃,借力往上騰躍。七寶燕正好趕到刀下,擡臂接住了刀柄。

剎那,一大群燕子從環繞的劍光中湧出,撲啦啦的揮翅聲霎時充斥著整個空間。如千萬只蝙蝠在山洞中嘶叫,逼得人發瘋。

錦衣正要揮劍刺向怪物的頭顱,面前忽然一陣劍氣把自己彈開了出去,錦衣胸上一震,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碎了。

一個人影踏著長風逆行而上,手中的鏈劍盤繞起來如毒蛇吐息。錦衣目眥欲裂,大喝一聲,群燕瞬間包圍在丞相周身,在他腳下組成了一座漆黑的長橋。

“操!怎麽還有一個人?”七寶燕掄起杖刀,擋去噴濺的水珠。

錦衣回身一肘頂在七寶燕的胸骨上,把人頂開了一點,說:”那是晏翎!老子的東家!”

“東家?你小子還幫別人幹活?”七寶燕嘲笑一聲,咚一聲把杖刀拄在地上,石橋喀拉拉地就開裂了。

錦衣沒理七寶燕,擡著下巴瞇眼看丞相踏著飛燕往怪物奔去,道:“丞相怎麽在這裏?這個怪物又是怎麽回事?”

“那是濮季松。”七寶燕突然說,他的語氣忽然有些沈重,連帶著周身的空氣都變得冰冷起來。

“濮季松?”錦衣驟然轉身,一拳揍在七寶燕的鼻梁上,“你說什麽屁話?”

七寶燕被打得鼻梁出血,揮起黃金杖抵在錦衣顎下,剎那便亮出刀鋒:“濮季松中了毒,毒發之後會獸化,直至爆體而亡......你是來救他的?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錦衣定在了原地,他猛地想起那天濮季松的奇怪表現,像是拼命壓抑著什麽,直到吸了幾口安息香才平靜下來。

崔秉筆來找他的時候,也曾說過,濮季松身中奇毒,全靠安息香吊著命......當時他並沒在意,以為這是秉筆在胡說八道,濮季松怎麽會有這種事,他只是煙癮重了一點而已。

錦衣猛地擡眼看著七寶燕,七寶燕正疑惑地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一臉的難以置信。

早先得來消息,濮季松關在水牢中,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水牢中的其他囚犯全都轉移到了普通牢房。所以,水牢中只關押著濮季松一人。

錦衣突然明白了轉移囚犯的意義在哪裏。

七寶燕正要開口,錦衣忽然轉身,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與怪物的黃金眼瞳相交。那雙燦爛的黃金瞳裏旋轉著暗金色的花紋,看到錦衣的那一瞬,眼中忽有些緬懷。

“濮季松!”錦衣大喊,往怪物跑去。七寶燕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傻了眼,他叫不住錦衣,咬牙看看怪物,提著黃金杖追了上去。

丞相踏著燕橋飛身而上,燕子在他身後無窮無盡地湧來,恰似巨大的翅膀。怪物感覺到丞相逼近,擡起前蹄長嘶一聲,濃烈的白霧山一般朝丞相推移過來。

霧中閃過熾烈的金色,如煙花噴湧,怪物的身趨像一座城堡,還有在不斷長大的趨勢。它頭上長出了獨角,眼看就要頂到地牢的牢頂了。

霧氣淹沒了燕橋,無數只燕子霎時消失在毒霧中。丞相扯下自己的衣袖捂住口鼻,吞了一顆平常用來醒酒的藥丸。這藥丸是孔雀明王座下求來的,能護住靈臺清明。

丞相踩著燕子繞到怪物的眼睛旁邊,巨大的瞳仁像是火燒銅爐,映亮了他的面容。

怪物看到了丞相,偏過腦袋朝丞相咬去,它的嘴裏長著密密麻麻的獠牙。丞相騰身躍起,手中的鏈劍轉了一個方向,劍尖迅速地刺向怪物的眼睛。

“濮季松!”

錦衣見狀大吼,燕子黑色羽毛飄落在他肩頭,恍惚之間如在下雪。他吸入了毒霧,喉嚨裏疼得像是要爛掉,眼睛也被刺激地眼淚直流。

怪物絲毫無所動,它瞥到錦衣上來,擡起前蹄要把他踏在腳下。七寶燕手中的黃金杖拖起一道金光,砍在怪物的腿骨上,竟把腿骨砍斷了一截。

怪物仰天怒吼,紫黑的血液噴濺出來,七寶燕躲過去了,血液灑在石橋上,石橋瞬間腐爛坍塌。怪物身子一仄,陷進黑水中,激起巨浪,逼仄的空間裏翻江倒海。

丞相一箭刺空,他有些惱怒,所幸錦衣沒有受傷。怪物伏在水中喘息,血水湧出來,把黑水煮沸了,咕嚕嚕冒著泡,騰騰的熱氣蒸起來,地牢中霎時熱浪翻湧。

錦衣劈開面前的水珠,朝著怪物奔去,面前是自己的所愛之人,他無所畏懼。他滿嘴都是血,仍不停地喊著濮季松的名字,那時他就像是勇猛的武士,披荊斬棘。

怪物圓睜的黃金瞳中映出錦衣狂奔而來的身影,他那麽孤獨,又那麽勇武。七寶燕從側面沖出,揮臂攔住錦衣,錦衣拼命廝打,朝怪物伸出手,嘴裏喊著什麽話。

怪物靜靜地看著,喘著粗氣,噴出劇毒的白霧。它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還有什麽重要的人。

丞相落在地上,鏈劍卷著無數燕子刺向怪物的頭頂,他朝錦衣怒吼,叫他離遠點。

燕子很快遮蔽了錦衣的視線,錦衣在七寶燕的桎梏下掙紮,一劍捅進七寶燕的大腿裏。

驀地,怪物眼中湧出磅礴的淚水,它頂著獨角嘶吼一聲,從水中站起來。獨角捅破牢房的屋頂,大塊的石頭砸下來,滾燙的蒸汽從洞口沖出。

北城外,將軍帶著十萬軍隊,列陣於山前。城門轟然打開,廣陵王騎著棗紅馬,手握畫戟,緩緩行來。梁顧昭騎著馬跟在他身後,一身玄黑鎧甲,銀發在夜風中飄揚。

“翁將軍,這次你該是以怎樣的身份與本王對峙?”廣陵王勒馬,朗聲道,“前朝舊臣?逆黨反賊?還是異族走狗?”

將軍騎著黑馬,按住腰間的長刀,笑道:“我就是來救個人而已。”

“救人需要帶著十萬兵馬?”

“我答應過他,要把我的浮雲雪山和千軍萬馬,都送給他。”

廣陵王施然一笑,畫戟橫於身後,說:“既然將軍這麽重情義,那就與本王結結實實打一場,成王敗寇,自有定奪。”

將軍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廣陵王的肩膀,看向他背後的巍峨城墻。他記得中秋節前回來的時候,丞相站在北城門上等他,放了一盞燈,燈上寫著“福壽綿長,萬壽無疆”。

梁顧昭走到廣陵王身側,他堅毅的眼神掃視著將軍的軍隊,旌旗林立,雲幡飄揚。

“梁叔?!”蒲川忽然驚呼,“他怎麽和狗王爺在一起?”

將軍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妄動。梁顧昭顯然在人群中認出了蒲川,登時一驚,反射性地驅馬要上前,但又猛然勒住了。

廣陵王察覺到了,他眼梢瞥過梁顧昭,再看看將軍,然後召梁顧昭前來。

“你來,拿著本王的畫戟,與翁將軍比試幾回。”

梁顧昭慌忙翻身下馬,走到廣陵王跟前,拱手行禮。他沒有多話,擡手要接過廣陵王手中的畫戟。

將軍皺起眉頭,手中的長刀悄然出鞘。蒲川遠遠地看著,咬緊了牙關,屏息凝神,手心死死攥著馬韁。

驀地,畫戟轉了個方向,廣陵王猛然擡臂,將畫戟貫穿了梁顧昭的胸膛!一股鮮血噴湧出來,原野上霎時一片寂靜,只有秋風在哭號。

“你根本就不是本王的人,本王早就察覺了,從本王說要殺了晏翎的那一刻開始。”

“亂臣賊子!天下本在皇家,豈能容你這種渣滓染指!”

梁顧昭瞪著廣陵王,眼中只餘下了滔天的憤怒和仇恨。奈何他的心臟已經被捅穿了,腦中那根弦一下子繃斷,嗡嗡聲裊裊如琴音。

廣陵王冷笑著狠狠扽了畫戟一下,把梁顧昭釘在地上。

渙散之際,他聽到蒲川撕心裂肺地呼喊。廣陵王把畫戟抽出,騎馬從他身旁走了過去。眼前越來越模糊,耳畔回蕩著呼呼的風聲,十萬兵馬在將軍的號令下,席卷如東海海潮。

怪物逃出了地牢,此時它的身軀已經徹底長大,在街巷中奔跑的時候像移動的雕樓。怪物躍上城中的高臺,高聳入雲的鼓樓上懸掛著銅鐘和大鼓。

丞相在房梁上跳躍,他追著怪物不放,七寶燕和錦衣各分兩路,往怪物逼去。怪物一蹄已斷,三蹄踏著高臺,仰頭對著明月嘶吼,聲浪轟塌了一座樓房。

丞相從漫天煙塵中沖出,手中的鏈劍盤繞如群蛇,他蕩過寶塔,從塔尖躍起。怪物正面對著丞相,黃金瞳飄搖如烈火,一輪明月在高遠的天幕之中。

全身的內力匯聚於劍尖,澎湃似錢塘大潮,殺氣在身後炸開,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

他徹底瘋狂了,時間不能沖淡仇恨,只會讓仇恨發酵成烈酒,把人的神智慢慢吞噬。

半個時辰後,北疆的軍隊大半已進入城中。廣陵軍三面圍合,成麻繩絞殺之勢,城頭不斷投下火石,落地就炸開,飛濺的碎片能殺死不少人。

“盾兵布圓陣,步兵緊隨其後!弓箭手點火上弦,騎兵匯合,隊伍不要被沖散!”將軍策馬在馳道上狂奔,吼聲穿透爆炸,震起不少回音。

廣陵王奔至將軍身後,舉起手中的畫戟正要刺向將軍的後背,忽地眼前刀光一晃,將軍的長刀卡在畫戟上,洶湧的內力順著銅桿炸開來。

手一松,畫戟被內力震開,廣陵王在馬上翻身,一腿往將軍的頭踢下去,一手抓住畫戟。

將軍仰身避過,揮刀砍向廣陵王的腳踝,卻被他腳上穿著鐵甲彈開了。

二人混戰數十回合,負傷無數,但仍不見分曉。眼看就要這麽長時間耗下去,國師忽然出現了。

國師站在宮墻上頭,身穿鴉青道袍,袍袖鼓脹,獵獵有風。他本就是修行的人物,自然有仙家的風姿。國師的年齡已經不可考,少說也有上百歲了,可他看起來,還是年輕俊逸的模樣。

他垂眸看看城中的混亂景象,閉上眼睛,雙手結印,喃喃念起了咒。

天地霎時寂靜了一下,然後大地就震顫起來,街道上裂開了巨大的溝壑,嘶嘶的熱氣從地下沖出,隨之而來的還有泛黃的泉水。

“黃泉......”將軍看著那些橫流的泉水,突然想起了黃泉的傳說。

國師念咒的聲音愈來愈大,最後整個天宇都在響徹。小半片刻之後,聲音戛然而止,而後從溝壑中冒出濃黑的霧氣,很快籠罩了整座京城。

霧氣中漸漸亮起瑩綠的光,還有銅鈴叮當作響。大片的黑影在霧氣中浮現,巨大的雲幡遮蔽了天空,竟是騎著戰馬的士兵,一望無際。

有的士兵看見這神鬼莫測的一幕,嚇破了膽子,頓時一陣鬼哭狼嚎:“陰兵!陰兵借道啦!國家要亡了!”

《舊紀》載:......翁渭僑率十萬兵馬進攻帝都,與廣陵君展開巷戰,久攻不下。正當時,國師立於宮墻,召喚陰兵千萬,助陣翁氏。廣陵軍寡不敵眾,大敗。翁氏生俘廣陵王,問之:‘汝有愧乎?’,廣陵王大笑,答:‘孤違天道,為阿姊尋仇,何愧之有?’,翁氏遂斬其於刀下,廣陵王薨。

另一邊,丞相正與怪物進行最後的戰鬥,錦衣和七寶燕商議了一下,也還是幫著丞相牽制住怪物。

怪物被三人圍困,憤怒難當,見丞相過來,一甩腦袋,獨角頂在丞相的胸口,把他撞在鼓樓上。

鼓樓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幾根柱子霎時斷裂,整座樓歪向了一邊。大鼓轟隆一聲倒下來,金槌猛然敲擊銅鐘,發出悠長的鐘鳴,在天穹下盤桓不散。

丞相撞在柱子上,怪物的獨角捅進他的胸骨,肋骨震斷了幾根。濃稠的鮮血順著獨角往下流,自己全身的衣服已經被浸透了。

他瞪著雙眼與怪物對視,手扳住獨角,咬牙想要抽出身子。驀地,他收攏鏈劍,狂吼一聲往前紮去,獨角從他背後穿出,而他也將劍狠狠地刺入了黃金瞳中。

“濮季松!”錦衣見到這一幕,站在鼓樓下喊得肝膽俱裂,他的喉嚨已經被毒氣灼爛了,喊一句話都疼得像要死掉了一樣。

丞相松開了劍柄,他看著怪物汩汩流血的一只眼睛,扯著嘴角笑了笑。

鐘聲仍在繼續,悠長如自己所經歷的年華。城中火光沖天,明月正當空,月光中煙塵四起。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往事不堪回首,卻又常在月明之中。

怪物吼叫著甩開腦袋,丞相被拋到騰起的煙霧中,血水從他的指尖滴下來。錦衣踏著屋宇飛上,拼命地砍著怪物的鱗片,一邊大淚滂沱。

“濮季松你給我回來啊!我可以把你帶出宮去了,當歌縱馬,游川踏花!”錦衣擦去臉上的血,“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嗎?生命本該輕盈自在,是什麽讓它變得泥濘不堪?”

丞相在煙塵中下落,他垂著雙手,眼前飄過無數細小的浮塵。他忽然想起將軍的臉,長眉深目,有世家大族的遺風,生得眉宇堂堂,走出去,四壁生光。

那些二十四橋的明月夜,那些一江春水的相思,都一並消融在這月色裏,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驀然,耳畔傳來了雄渾的號角,一聲一聲漫過來,蓋住他全身。仿佛能透過那聲音看到北疆的花海和雪山,有神明在宴飲,天籟福音,高堂明鏡。

真好,還是趕上了。

丞相嘆息一聲,閉上眼睛,聽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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