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22)

關燈
耳邊吹過。

☆、長寧

怪物被刺瞎了一只眼睛,黃金痛瞬間熄滅了。暗金色的花紋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紫黑的血液,從焦黑的眼眶中流出。

它痛苦地扳著脖子,企圖把紮在瞳仁裏的鏈劍甩出來,劇烈的疼痛如泰山壓在頭頂,隨之而來的,還有無邊的憤怒和悲哀。怪物的雙眼裏忽然流出了淚水,它仰天長嘯,朝著宮墻撞去。

黑色的燕群追著怪物而去,這些燕子長著火紅的眼瞳,嘴裏是鋒利的獠牙。它們的翅膀周圍有一圈銀白的羽毛,扇動起來如翻卷的白浪。

錦衣在白浪中騰挪,他有不錯的輕功,腳踏在燕子的背上輕盈如微風,生命本該如此輕盈而自在,是什麽讓它變得泥濘不堪?

怪物的前蹄被砍斷了一根,跑起來有些歪斜,它的速度很快,白霧被氣流帶起來,在帝都上空形成一道長墻,遮蔽了月光。皇宮近在眼前了,只要它撞上去,從東門到南門,瞬間能被夷為平地。

丞相聽到呼呼的風聲,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鼓樓上的木槌不斷地撞擊銅鐘,那聲音,如同來自遠古洪荒,悠遠難詳。

這就是生命本來的意義嗎?拋卻似水年華,拋卻爾虞我詐,沈浸在死亡前無邊的寧靜中,三魂七魄掙脫桎梏飄搖而起,把人間的泥濘都踏在腳下。

他想起過去的日子,垂湖泛舟,兩岸垂柳,搖落許多愁。將軍在他鬢邊簪上山茶花,將軍坐在燈下描摹他的字畫,將軍帶著千軍萬馬,將軍裹著披風給他煮茶......

“生子當如孫仲謀,我爹一心要我成為第二個孫仲謀,年少萬兜鍪。”

“你有什麽事,一定要跟我說。你想要什麽,也只管告訴我。我有浮雲雪山,有千軍萬馬,還有我這個人,也一並送給你。”

“我本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不如陪著你一起狼狽為奸。生也好,死也好,成也好,敗也好,肝膽相照,兩肋插刀。”

“每次都說我喜歡你,那你呢?你愛我嗎?”

愛是什麽意思呢?為什麽非要這麽痛徹心扉呢?而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

血從丞相的胸膛滴落在塵埃裏,心上有桃源,也有深淵。

忽然一股香氣撲鼻而來,有人扣住他的腰身往懷裏帶,巨大的沖擊力把兩個人都震得五臟俱裂。丞相撞在那人的懷裏,天旋地轉,鼓樓徹底坍塌下來,鐘聲戛然而止。銅鐘正挾裹著煙塵呼嘯而下。

將軍抱著丞相轉了個身子,背朝下砸在碎裂的石頭上,鋪天蓋地的灰塵迎面蓋住他的口鼻,嗆得他咳出了一大灘血。身上的輕甲被撞碎了,後腦還砸在突起的石棱上,腦中只餘下嗡嗡的怪聲。

鼓樓坍塌的木頭從天而降,銅鐘滾落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大坑,發出最後一聲巨響。將軍把丞相的頭按在胸前,弓起身子護住他,鋒利的石塊刮爛了他的脖子和手臂。

丞相就在他懷中,心臟猶有跳動,生動鮮明。丞相那麽美,當年殿試的狀元郎,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的美男子,不該被這些灰塵蒙了臉面。

將軍覺得自己無所畏懼,瘦江高山,黑夜裏的蘆葦蕩,總有人披星戴月,秉燭而明。

男人就應該這樣活著,不管是關山五十州,還是紅豆生南國。

片刻之後,四下安寧。高聳入雲的鼓樓,現在只剩下了廢墟。這是從前朝就傳下來的,上面的銅鐘也是與傳國寶鼎一起鑄造的,晨鐘暮鼓響了幾百年,今天終於重歸寂靜。

丞相渙散之際聞到濃烈的蒼山籽的味道,臉頰上貼著冰涼的鎧甲。他聽到誰人的心跳,隆隆如夏日裏的雷聲。心上的深淵忽然被洪水填滿,桃花十裏,樂土天賜。

他用僅剩的力氣擡起手臂,抱住將軍的背。將軍身量纖長,身子抱在懷裏剛剛正好。他扣住自己的手腕,一點一點收攏,他沒有力氣哭了,好大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將軍松開一些,低頭看到丞相的眉眼,長眉深目,氣象莊嚴。丞相還是那個丞相,一樹梅花,一時明月。

丞相的眼中倒映著將軍,還有整個山河天下。天上的煙塵正漸漸散開,月亮垂在天幕正中。

他嘴唇動了動,擡起一根手指顫抖地指向遠處,聲音如游絲:“你看......燈火,我說過,下回你回來的時候......要為你點上滿城的燈火......”

丞相在笑,笑起來眼尾有淡淡的褶皺,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

將軍聽到這句話,突然淚流滿面。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還是哭了。

“鶴山,為什麽會這樣啊?”將軍哭著為丞相擦去淚水,“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告訴我好不好?求求你告訴我好不好......”

丞相擡手摸摸將軍的臉頰,摸到他下巴上堅毅的曲線,他眼前淚水朦朧,竟看不清事物。

他很想把所有的話一口氣說出來,把他瘋長的相思絞殺幹凈,但喉嚨裏像堵著一塊焦炭,氣息只出不進。

倏爾,丞相的手滑落下去,將軍看著丞相慢慢閉上眼睛,驚惶地大喊軍醫:“老何!老何你給老子滾過來!鶴山,鶴山你不要死......”

“不要死!”

此時月上中天,離黎明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上游沖到宮墻前,看到怪物正橫沖直撞而來,他破口大罵了一句,朝身後的士兵怒吼:“點火放箭!瞄準那死東西的眼睛,都他娘給老子放箭!”

士兵絲毫不怠慢,迅速在箭頭上點燃□□,全軍瞄準怪物,霎時,萬箭齊發,天幕中如流星颯沓。

錦衣此時正踏著怪物的獨角狂奔,他拖著長劍,在堅硬的角上拉起燦爛的火花。他想去幫怪物拔出紮在眼中的鏈劍,那樣可以減輕他的痛苦。

怪物聽到錦衣的吶喊,眼中閃過一絲緬懷,但很快就被憤怒的黃金色壓了下去。它嘶吼著,拼命甩自己獨角,錦衣幾次被甩下來砸在地上,但他仍堅持不懈地一次一次攀上怪物的脊背。

箭雨迎面撲來,錦衣的面容瞬間被火光照亮。這時狂暴的怪物忽然停下了腳步,它扭過身子朝錦衣吼了一聲,竟回轉身子往錦衣奔去。

雕樓一般的身軀很快沖到了錦衣跟前,巨大的陰影把錦衣籠罩在裏面,在它的身後,無邊無邊的長箭如暴雨降落。

箭頭全都釘在怪物的身體上,上面綁著的□□接二連三地炸開,怪物的吼聲穿破雲層,紫黑的血液不斷被炸出。

怪物停在了錦衣面前,它橫著身子,不再前進一步。密密麻麻的長箭洞穿它滿身的鱗片,大火在他半邊身子上熊熊燃燒,爆炸聲不絕於耳,怪物的嘶叫一聲比一聲淒惶。

盡管這樣,它依舊沒有挪步。它擋在錦衣面前,為他築起一道銅墻鐵壁。

“濮季松!”錦衣滿臉都是淚水,“你讓開啊!你擋不住的,我可以逃掉的!”

怪物扭頭看著錦衣,它的黃金瞳燦爛如初陽,淚水正從它的眼中不斷湧出。

怪物也會哭泣嗎?怪物也保有人情的溫暖嗎?

錦衣揮起長刀拼命劈砍怪物的四蹄,劍刃砍在鱗片上炸起迸射的火星:“你快讓開啊,再不讓開你就要被炸死了!你為什麽不聽話?老子砍斷你的腿!”

他哭,怪物仍是不動如山。錦衣猛地收劍,沖出去,把自己暴露在箭雨中,怪物見狀大驚,忙側轉身子一腳把錦衣踹到角落裏去。

這時軍隊停止放箭,上游從高樓上一躍而下,拔出酒葫蘆的塞子,把裏面的清酒盡數倒進怪物的眼睛裏。

酒一接觸到怪物的身子,立刻冒出一陣腥臭的白汽,怪物猛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已是血肉模糊。

怪物轉過身子頂起獨角,亮出獠牙要把上游咬死。上游把錦衣揪起來扔到一邊去,撒開幾張符紙,念一個咒,一個巨大的陣法轟然乍現。

金色的鎖鏈從陣眼中沖出,纏住怪物的四蹄,上游憑空一扯,鎖鏈拉緊,怪物一下子倒在地上,它拼命掙紮,但鎖鏈越拉越緊。

上游左右顧望一下,這時一個紅色的人影斜裏刺出,正是七寶燕,他握著黃金杖刀,前襟銀色的繡花呼之欲出。

七寶燕正要尋找錦衣,卻被上游提著衣領抓過去,然後自己的杖刀上就纏上了鎖鏈。

上游同樣把鎖鏈纏在錦衣的劍上,吼了一聲:“你們兩個把鎖鏈拉住,不要松掉,松掉了老子擰斷你們的頭!”

七寶燕莫名其妙,但上游喊完話已經飛至怪物頭頂,他的頭發變成了白金色,頭上有杈角在慢慢長出。驟然,他的雙眼變為異色,從半空中縱身俯沖而下。

氣力磅礴,他伸開五指,五指瞬間變為利爪,握住怪物的獨角,一用力,竟把獨角連根拔起。

怪物張開鐵嘴要把上游吞吃入腹,上游把獨角擲入怪物的猩紅的喉嚨中,洞穿了怪物的腹部。上游突然發力猛沖,趁著怪物被鐵鏈絞住,一爪抓進它的前胸,把一顆巨大的心臟扯出來,丟棄在地上。

七寶燕看得眼睛都直了,這他娘是神仙打架?瞧見了神仙真容,回去眼睛還不瞎掉?

“濮季松——”錦衣爆發出絕望的吶喊,他親眼看著一顆心臟被上游抓出來,怪物癱倒在地上,了無聲息。

怪物死了,身子化作紫色的塵埃散開了去。上游站在陣中,白發飄揚,頭上頂著巨大的龍角,不愧是神仙的兒子,跟他爹一模一樣。

金光散去,鎖鏈消失,原先倒著怪物的地方躺著一個人,穿著紫金花翎衣。

錦衣沖過去,抱起濮季松。濮季松的雙眼已經成了兩個血洞,他瞎了。

“季松,季松。”錦衣把濮季松的頭按在頸窩裏,“我是錦衣啊,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

濮季松還有一口氣在,擡起手茫然地摸了摸錦衣的臉,摸索著,拂過他的鼻梁和眼睛。

他睜著血流如註的雙眼,唇角竟帶上笑意,淚水混合著血水從頰畔落下:“錦衣?相公?”

“嗯,是相公,你是我娘子。”錦衣強裝歡笑,終於沒忍住讓淚水落了下來。

七寶燕走過來把二人扶住,擡眼看看上游,惶恐地跪在地上行了一個大禮,說神仙保佑。

上游蹲身看看濮季松,說:“還有救,貧道能救好他。但是他這雙眼睛,是沒得辦法了。”

錦衣崩潰了,他不知是該感謝還是該憤怒。濮季松伸手去摸上游的衣袖,顫聲道:“我這雙眼睛,是用來還債的,現在還回去了,沒有了也無妨。”

上游笑笑,朝七寶燕擡擡下巴:“你幫忙把人扶好,跟著貧道走吧。”

這明目張膽的使喚人,七寶燕可從來沒受過這種委屈,但上游是神仙,神仙說話他一個凡人還有反駁的餘地嗎?

七寶燕半個屁不敢放,幫錦衣把濮季松架住,跟在上游身後往城中走去。

那天是九月末,戰爭終於結束了。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帝都就從春風上國,變成了一片廢墟。無數人背井離鄉,逃往河北和遼東。

廣陵王已死,新皇第二日便即位,為公主璞氏。東海總兵見大勢已去,繳械投降,表示歸順朝廷。瑯琊王本就是受廣陵王要挾,如今廣陵王一死,便撤兵回封地繼續做他的閑散王爺。

日子來到十月初一,這一天,是丞相的生辰。

☆、結局

他沒有想到自己還活著,他在床上躺了兩天,直到初一那天的黎明,他才醒轉過來。屋子裏略有些昏暗,秋天一來,天就亮得越來越晚了。

丞相覺得胸口好痛,他看了看,纏著密密匝匝的繃帶,裏面還包著不知什麽草藥,有一陣沁涼的香氣。

他動了動喉嚨,覺得喉嚨幹得要裂開。他嘆了一口氣,坐起來,想要下地去,雙腿卻挪不動一分。

床邊有個人影,看起來是伏在床沿熟睡。丞相湊過去看了看,把那人散開的頭發鉤到耳後去,看他深明的眉目。

將軍睡得有些深,眼下有一層陰影,想來是實在熬不住才睡了過去。丞相看著看著忽然笑了,四下一片安寧,窗邊的花架上擺著新栽的菊花。

他有些恍惚,擡眼環視了屋子,屏風上刺著蒼山飛雪,香爐旁擺著景泰藍,紗幔層層疊疊,白瓷缸裏養著睡蓮和錦鯉。

這是自己在丞相府裏的臥房。

他頹然笑了笑,這算不算是故地重游?

丞相坐直身子,靠近了將軍一點,想要看清他的眉眼。將軍的長眉讓人想起北疆的雪山,眉尾像飛燕,一下子刻進丞相心裏去。

身邊多少人離自己而去,只有他依然陪在自己身邊。將軍還是那個將軍,丞相還是那個丞相,一樹梅花,一時明月。

這樣真好,只有他們兩個,要是能一直這樣好下去就好了。

將軍呼吸勻亭,頭枕著臂彎,一只手還按在自己腿上。丞相悄悄握住將軍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感受到手心傳來的一陣暖意,他心上緩了一緩,桃花又盛開了。

丞相再湊近了一些,溫熱的鼻息撲在將軍的臉頰上,他睫毛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丞相見他這樣,輕輕地笑出聲來。將軍唇角彎了彎,微微睜開眼睛,擡起頭來在丞相唇上親了一口。

“醒了也不起來?”丞相調笑兩句,他心情難得變好,笑起來眉梢有情。

將軍撐起身子,歪著腦袋看丞相,說:“等著你來親我呢。”

丞相薅了將軍一頭,不小心碰到將軍後腦上的傷口,將軍縮了一下,疼得咧了咧嘴。

“怎麽了?”丞相慌了,“轉過來我看看。”

“不給你看了,沒什麽好看的。”將軍握住丞相的手腕,“就是救你的時候撞在了石頭上,磕了一道口子。”

丞相一臉著急,要將軍轉過身去,將軍就是不肯,拽著丞相的手不放。兩人較勁了一會兒,丞相沒力氣了,靠回軟枕上,嘟囔了兩句:“不看就不看罷,小心眼。”

將軍笑著揉了揉丞相的臉,問他:“身子好點了沒有?今天十月初一,是你的生辰,想吃點什麽?我給你做。”

丞相擡眼看看他:“你給我做?你做的來麽翁公子?”

將軍的氣勢瞬間矮了一截,丞相凈說大實話,這讓他很沒面子。他撩撩頭發,無所謂地攤攤手,說:“你都會做,我怎麽就不會做?我從廚師那裏學到了做涼糕的手藝,我知道你很喜歡吃。”

丞相楞了一下,將軍還這麽清楚地記得自己喜歡吃涼糕。他想起將軍府裏那次宴會,宴會上的涼糕很甜蜜。

他垂眸笑了笑,耳朵微微泛紅。劫後餘生,一覺醒來將軍還記得自己的生辰,他很是感動。

丞相說他想出去走走,將軍小心地扶丞相下地。丞相的腿腳受了傷,走路不太利索,將軍挽著他的手臂,把他攬在懷裏。

院中的梔子花全都雕謝了,墻角的菊花開了一層又一層,秋天的黎明有些寒意,天光正在撥開雲層。

“院子裏涼,我給你抱一件披風來。”將軍讓丞相坐在欄桿上,進屋去抱來衣裳給他披上。

丞相靠著廊柱,看向屋檐上的天空,問道:“戰爭結束了嗎?”

將軍把手爐放進丞相手心裏,淡淡道:“結束了,我把廣陵王殺掉了。”

丞相應了一聲,面上難得飛上笑意,他頓了一會兒,才問:“新皇即位了嗎?”

“即位了,戰爭結束第二天就頒布詔書了。”將軍在丞相身邊坐下,“是公主殿下,現在該稱她女帝了。”

丞相看著將軍的側臉,牽過他的手,按在懷中的手爐上:“當初我是想篡位的,後來又不想了。但早先又跟廣陵王定了約定,本來想讓梁顧昭把他殺掉,結果那蹩腳殺手錯殺了柴蒲川的母親。”

將軍反扣住丞相的手,說:“所以你就聯合公主,等最後把她推上王位?”

“破罐子破摔,爛攤子要自己收拾。”丞相嘆了一口氣,“天下還是在璞氏手中,這樣做,也不算糟糕。”

將軍沈默了一陣,丞相看看他的眼睛,黯然道:“只可惜錯殺了你的舅家夫人,我一直心中有愧。”

“嗯。”將軍摩挲著丞相的手背,低眉垂目,神色看不出悲喜,“梁顧昭會把真相告訴蒲川的,他需要時間來接受。”

丞相有些哽咽,這件事一直是他的心病,他一直不敢告訴柴蒲川。蒲川後來又答應他去刺殺烏罕那提,這種愧疚又更深了一層。

“說起來,你與梁顧昭很熟?”將軍忽然轉了一個話題。

丞相點點頭,神思飄渺:“當年走江湖,聽說他是厲害的宗師,就去拜見。我和他下了一盤棋,他輸給了我,然後我們就成了江湖朋友。”

這些是久遠的記憶了,遠得丞相都有些記不清。

將軍抿唇想了想,又道:“梁顧昭的別號叫‘滿堂花醉’?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是個好名字。”

“滿堂花醉,七寶飛燕,衣錦夜行,秋水雁翎,是四大宗師,江湖上很有名。”

“嗯,秋水雁翎。”將軍點點頭,神色莫名,“你知道我那把刀叫什麽名字嗎?”

丞相看著他,沒說話。將軍有一把白銀長刀,與他那匹黑馬一樣,陪著他沖鋒陷陣。但丞相沒有多在意一把刀的名字,他見過天下名器,對這些不太感興趣。

將軍笑了笑,幫丞相把披風攏緊一些,說:“叫雁翎,秋水雁翎,我爹傳給我的。不知你有沒有聽過先帝作詩‘大將生來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雁翎......”丞相咂摸了一下,“讀起來跟我的名字一個音呢。”

將軍笑著在他頰畔親了一口,說:“所以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就覺得特別有緣。聽說你是美男子,是狀元郎,就日思夜想著見一見。後來見到你了,就拔不出來。”

“嘁。”丞相探過身子按他的頭,“你還拔不出來了,明明是我先拔不出來的好麽!”

將軍不惱,他叫丞相等一等,進屋去取了自己的刀來,橫在腿上給丞相看。刀身窄長漂亮,形如雁翎,上面刻著盤繞的夔龍。

丞相仔細地摸過刀身,瞇起眼睛誇這刀難得,果然是宗師風範。將軍心裏高興,說他爹原來在江湖上這麽出名。

丞相也跟著高興,將軍垂眸看著刀,笑意卻漸漸淡下去。他的手指細細撫摸刀上的紋路,神色眷戀而緬懷,又有些憂傷。

將軍的爹死在北疆的戰場上,靈位還供奉在將軍府中。將軍時常去拜靈位,坐在堂前喝酒,陪著月光和花香。

“沒事了,生子當如孫仲謀,大家都說將軍神勇無敵,所向披靡。”丞相知道將軍在想什麽,他攬過將軍的肩膀,溫聲說道。

將軍閉上眼睛,把悲傷壓下去,收刀回鞘。他抱住丞相的腰,靠在他懷裏,說:“我還有你啊。”

“嗯,你還有我啊,我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丞相把披風拉起來,攏住將軍。他們就這樣靠著,一起看黎明沖破黑暗,初陽自東方升起。

將軍去廚房給丞相做涼糕,他撥拉出面粉,加了好幾盆水,攪成糊了再倒進鍋裏熬。丞相靠在旁邊看著,將軍說他身子還沒好全,不許下廚,無奈之下,只能在旁邊幫著指點。

府裏的仆人早就被遣散了,廚子一個沒留下。戰亂過後還沒人做生意,吃食也買不到多少。

“你攪快一點,別讓面糊住了。”丞相招呼一聲,“我嘴巴很刁的,要是你做的不好,我可不會吃。”

將軍撇撇嘴,嘲笑一句:“丞相夫人親自下廚,你還挑三揀四,活該你光棍一輩子!”

“一邊說自己丞相夫人,一邊說我是光棍,自相矛盾!”

將軍背對著丞相,臉上的笑意擋都擋不住,他不敢去看丞相,怕自己敗下陣來。鍋裏的面糊咕嚕嚕冒著泡,淡淡的米香在廚房裏漫散。

陽光從窗口照進來,細小的塵埃在光線中飛舞。丞相撐著手,瞇起眼睛看外面的光景,楓樹漸漸紅了。將軍站在光裏,竈臺前煙火升騰,他挽著袖子,一下一下攪著鍋裏的面漿。

這是真實的日子嗎?柴米油鹽醬醋茶,琴棋書畫詩酒花,沒有似水年華,沒有爾虞我詐。

他們官至將相,可不也是圍著一日三餐打轉的普通人麽!

正當丞相出神的時候,將軍突然轉身問:“虞景明呢?他死了沒?”

“早就死了,他那種人,比較蠢。別人說啥就是啥,死到臨頭了還不忘叫崔老鬼給他作證。”丞相笑著說,像是說著什麽好笑的鬧劇。

將軍聽了心裏舒暢起來,這個渣滓總算死了,再也不會有人冒充丞相欺負他了。丞相永遠只有一個,姓晏,名翎,字鶴山,來自瀘州晏氏。

“你當初養這麽一個影子,也是為了今天?”

“我找人來給他正骨,所以他才能和我這麽像。現在天下都以為丞相死了,所以我就順理成章地退隱朝堂,再也不用理會那些烏煙瘴氣的陰謀了。”

將軍笑道:“功成身退啊,你倒是想得仔細。”

丞相嗤笑一聲:“要說那虞景明,之前長得可不算好看,還不是得了我這張臉皮,才狗仗人勢麽!”

“退隱了好啊,可以跟我一起去北疆,過松風竹廬,提壺相呼的日子了。”將軍走過去在丞相頭上敲了敲,舀了一瓢面粉倒進鍋裏。

丞相笑了,這正是他的願望。

一旬後,十月初十,花匠帶著管家回到了丞相府。是丞相寫信去把他們召回來的,說有事情要托付。

當時管家收到丞相手書,正坐在院中修剪菊花。他捧著一張信紙看了很久,激動得幾乎要哭出來。花匠與他一起讀信上的內容,末了,他們都長舒了一口氣,所有的沈重都隨著秋水流逝了。

“相爺還活著,真好。”管家說,他坐在輪椅裏,側身抱住花匠的腰。

輪椅是花匠親手給他做的,做得很精巧,扶手上還雕著海棠花。花匠知道管家在富貴人家待久了,又是讀書人,自然比較風雅。

花匠拍拍管家的背,眼裏蓄滿了淚水,他眼眶泛紅,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他只覺得真好,真好,所有人都還活著,所有人都還有希望。

他們不日便動身離開邯鄲,往帝都方向去。秦家主母有些不舍,但還是站在城外送自家兒子去了。管家拱袖答謝秦家的款待,花匠辭別了父母和兄弟,挽著管家的手把他送上了馬車。

初十那天,柴蒲川和梁顧昭也前來丞相府拜訪。

梁顧昭被廣陵王捅了心臟,但好在刀鋒是從偏一些的位置穿過的,沒有當場死亡。蒲川找到梁顧昭,和羲和一起把他救起來,帶到原先的院子裏去養傷。

上游的醫術不必多說,又有羲和這個神仙在,梁顧昭的傷很快就好了大半,只是精神不似從前,神情也沒了那麽矍鑠。

丞相見只有蒲川二人前來,問起了上游,蒲川沒說話,梁顧昭考量了一下子,才說:“道長正在院中照顧一位傷者,走不開身。”

“照顧誰?”丞相順口問了一句。

梁顧昭面色有些為難,最後還是說了:“濮季松。”

丞相的手一抖,茶杯晃蕩了一下,半晌他才說:“他沒死?”

梁顧昭抿抿唇,答道:“沒有死,只是瞎了雙眼。”

丞相沈默了一陣,垂眸刮去茶水上的浮沫,好一會兒才淡淡道:“嗯,用一雙眼睛換一條命,夠了。以眼還眼,算是為顏知歸的眼睛報了仇。就這樣吧,恩怨都過去了。”

他看向外面的日頭,秋陽有些刺眼。他忽然覺得相當安寧,恩怨散去了,刀劍歸隱了。

這廂正說著,花匠和管家從外頭過來了,管家穿著絳紫長衫,到了堂下就要起身站起來行禮。丞相驚起,忙趨步上前,把他扶住了。

管家的眼鏡沒有了,他視力不好,看人看不清楚,這是多年前留下的舊傷。管家的眼睛很漂亮,陽光下一照,如藍田日暖,美玉生煙。

花匠放下不多的行李,站在院中朝丞相行大禮。丞相看著兩人,半是喜悅半是悲傷,分別這麽久,最後還是故人歸來。

“好好好,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丞相招呼二人去堂上小坐,親手倒上了茶水。

府中只臨時請了幾個粗使仆役,平時就灑掃一下院子,比較冷清。今天忽然來了這麽多人,還都是老朋友,丞相心裏又明媚起來。

“相爺召我來,可是有要事要托付?”管家問。

丞相掖掖袖子,半靠在引枕上,免得壓到傷口,他點點頭,道:“我過幾日就要往北疆去,想把帝都的布坊拜托給你打理。”

布坊是丞相的產業,帝都大大小小數十家布坊染坊,都被他拿在手裏,每年進賬的銀子多不勝數。

管家思量了兩下,最後答應了下來。他與丞相這麽多年的交情,在丞相府裏當管家的時候就管著進出賬務,打理布坊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

“將爺呢?他沒有跟您在一起麽?”管家看看後堂,問了丞相一句。

丞相笑了笑,說:“這幾天都是他在照顧我,今天一大早就回將軍府去了,說府上有些事要安排。”

突然有人敲響了大門,花匠向丞相告個罪,提袍出去應門。他回來的時候眉梢帶喜,好像是接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喜事。

“相爺,”花匠上前一步說,“將軍府的請帖。”

丞相聞言擡起眼睛,目光落在花匠手上那張火紅的請貼上,帖子燙了金,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庭中眾人都噤聲了,丞相接過請貼前後看了看,將軍的書法與之前大不相同了,橫鉤撇捺之間都是自己的影子。

“淄博溫氏。”丞相突然說。

管家看了一眼丞相,連忙糾正:“相爺貴人多忘事,是濟南翁氏。”

丞相笑了,笑得溫情眷戀,眼裏藏著久遠的緬懷。他摩挲著請帖上的燙金花紋,笑道:“本官這次就賣他這個面子,將軍府的這次宴席,本官當然要去了。”

蒲川和梁顧昭都笑了,蒲川算了一下日子,猛然驚覺:“表哥今天請客,莫非......”

“今兒是十月初十,是他的生辰。”丞相接了下去,語氣嗳然。

“將爺比你大十天啊?”管家打趣道,“年高不一定在上啊。”

丞相被說得有些臊,甩甩袖子站起身,招呼一下堂中的各位:“將軍請了咱們丞相府,那我們都去吧,將軍今天過生,人多了圖個熱鬧。”

說罷,他下堂去房間裏換衣裳,翻出了那件湛藍的孔雀牡丹。

丞相坐著四匹馬拉的馬車拜訪將軍府,從城東到城西不過是一炷香的距離,一會兒就到了。

遠遠地,丞相就看到將軍站在門檐下等著客人來,他笑得春風拂面,像高舉中第的讀書人,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丞相走上臺階,他有些恍惚,時間總是重疊在一起,這場景,似曾相識。

“將爺,恭喜啊。”丞相拱起袖子拜賀,衣服上的牡丹國色天香。

將軍也跟著回禮,有模有樣:“同喜同喜,相爺,裏邊請。”

他們相視而笑,盡管鬥轉星移,但初心還沒老。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羅衫迎春風,麒麟腰帶紅。

丞相剛到,皇家的賀禮就送下來了。女帝沒有親自來,只是喊了新上任的掌印送了過來。一來為將軍慶生,二來作為他平反廣陵王叛亂的賞賜。

黃金千兩,綢緞擺了一屋子,還有各式的花卉。公公特意抱來一束白花,這花將軍從未見過。

“這花叫百合,南蠻的使者貢上來的。”公公說,“從山崖上摘下來,很是珍貴。”

送走了公公,將軍把花抱給丞相看,說這是百合,稀罕東西。丞相瞇著眼睛撥弄了一下花瓣,笑道:“百合,百年好合。”

將軍悄悄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說:“咱們兩個也要百年好合。”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花匠看到,他嚇得眼皮子一抖,忙遮住眼晴,匆匆從旁避開了。丞相罵了花匠一句,笑著捏捏將軍的臉,說他不要動不動就親人。

“看見你就忍不住想親,還想和你上床。”

丞相佯怒著拍他一巴掌,道:“嘴巴這麽會說,到了床上還不是得聽我的話?”

將軍撇撇嘴,又不好反駁,急得直跺腳。最後重重哼了一聲,把花塞到丞相懷裏,轉身揚長而去了。

晌午,上游過來了,是將軍請來的。他身後跟著錦衣,濮季松坐在竹木輪椅裏,黑紗蒙著雙眼。跟著進來的,還有個穿紅衣服的人,將軍不認得,便向上游詢問。

“七寶燕。”上游瞥了七寶燕一眼,隨口答道。

原來是七寶飛燕,這可是宗師,是稀客、貴客。將軍朝七寶燕行禮,把他請上了座位。

“我們這是在哪裏?”席間,濮季松低聲問上游。

上游看了丞相一眼,溫聲道:“在七寶燕的老家。”

七寶燕無故被提名,覺得莫名其妙,剛送到嘴邊的糯米飯突然吃不下去了。他剛想放下筷子杠錦衣,卻被上游按住了手。

上游笑著搖搖頭,七寶燕瞬間沒了脾氣,神仙說啥就是啥,他不敢說一個不字。

“錦衣,你的春風上國圖找到了麽?”丞相問起。

錦衣晃晃酒杯,握住濮季松的手,說:“找到了,季松給我指的路。不過,我把它燒掉了。”

眾人皆驚,春風上國圖可是傳國的名畫,就這樣被他一把火燒掉了?暴殄天物!七寶燕又想罵錦衣幾句,還是被上游制止了。他覺得相當憋屈,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一氣之下撂下筷子走人了。

上游看著七寶燕走出去,搖了搖頭,聳聳肩繼續吃他的飯。

“我已經把季松帶出宮了,春風上國圖也用不著了。什麽黃金一萬兩,這些都不重要。”

將軍給丞相倒了一盞酒,問:“那什麽最重要?”

“自由自在的生活,還有愛。”錦衣握緊了濮季松的手,轉頭去看濮季松的眼睛。濮季松眼上蒙著黑紗,但能從他面上的神情猜出他的心思。

丞相笑了,這不就是自己所期望的麽?之前一心想奪權,可後來遇見了將軍。將軍身上有北疆的氣質,當歌縱馬游川踏花,自由自在,來去如風。

生命本該輕盈,讓它變得泥濘不堪的,是我們自己。

愛就是願意為了一個人跋山涉水、披荊斬棘。

席間眾人舉杯慶賀,今朝有酒醉,醉慶同袍沙場歸。將軍、丞相、管家、花匠、蒲川、顧昭、羲和、錦衣、季松、上游、七寶燕,大家都還在,談笑風生依舊是舊時模樣。

桌上留出了兩個空位,一個是給神仙的,還有一個,是給童子的。

飯後,蒲川與將軍和丞相一起閑聊。丞相躺在躺椅上,在院中曬著太陽,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全。將軍坐在一邊給他剝花生,一顆一顆餵到他嘴裏去。

“相爺,現在全天下都認為你死了,那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丞相看了將軍一眼,說:“跟你表哥一起去北疆,住在雀城。”

蒲川點點頭,將軍指點兩下,又道:“你去哪裏呢?”

坐在蒲川旁邊的羲和立刻回答:“師爺說要讓師父進山門,我們就要去洛陽了!”

在羲和口中,師爺就是梁顧昭,師父就是柴蒲川,山門就是洛陽梁氏。

“就你多話!”蒲川佯怒道,拍了羲和一掌。

其實羲和說得沒錯,梁顧昭確實收了蒲川為徒,讓他進入梁氏山門深造。梁顧昭年紀也大了,身子不如從前,收了蒲川就算是關門弟子,其他再不收徒了。

丞相祝福了蒲川幾句,蒲川有些不好意思,將軍說相爺祝福你你就收下,相爺是大福之人,你得了祝福,必定能福壽安康,福澤無量!

“瞧你說的,把我吹得跟神仙似的。”丞相責怪一句,將軍但笑不語,剝了幾顆花生餵到他嘴裏。

正說著呢,神仙就來了。上游灌好了酒葫蘆,走過來與丞相坐在一處。他們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