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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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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嚇。

他把字條舉到蒲川鼻子跟前,說:“你知道這是誰寫的?”

蒲川這一想才發現字條上根本沒註明是何人所寫,自己這一喊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麽!蒲川心裏死亡咆哮,這怕是要被將軍拿住把柄了!

“不知道。”蒲川搖搖頭,誓死捍衛丞相的秘密,“不過這兩字是什麽意思?為什麽叫你不要回去?”

將軍薅了他一頭,道:“這是丞相寫的,那還用說,當然是帝都出事了!你剛才說廣陵王進攻帝都,到底怎麽回事兒?說!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蒲川扇了自己兩巴掌,恨不得挖個墳墓把自己埋了:“全是市井草民的胡言亂語,將軍不必當真!皇帝聖明,廣陵王怎麽敢貿然進犯。剛才那話就當是我胡謅,把他當個屁放掉吧!”

“說話沒點分寸,夫子詩書都白讀了?”將軍揪起蒲川的耳朵,“我聽說青城道士飽讀詩書、風雅無雙,那上游是怎麽教你的?難不成成天教你一些屎尿屁?”

“沒有沒有,不關師父的事。”蒲川疼得齜牙咧嘴,忙為上游開脫。上游清心寡欲,舞劍煉丹賞花捕魚,怎麽會教他這些粗俗玩意兒。

將軍松開手,把字條揣進衣袖裏,笑道:“不知道上游怎麽會有你這個徒弟,實在是有辱師門。”

蒲川剛想反駁,將軍按著腰刀往另一邊走去了,招呼他一聲:“隨我來,這事情不簡單,咱們跟你師父商討商討。”

將軍走遠了,腰間火紅的絲絳隨風飄擺。蒲川摸摸被揪紅的耳朵,悻悻地跟在後面,虎頭海雕在淡色的天幕上盤桓,偶爾發出悠長的尖嘯。

上游很快趕到了堂上,那時候他正在院子裏澆花,一邊逗逗雪山上跑下來的白狐貍。他覺得這小狐貍可愛,便抱著來見了將軍。

上茶之後,將軍屏退了眾人,把字條遞給上游看。上游仔細看了幾遍,才說:“依貧道所見,這確實是丞相大人的字。”

將軍心裏翻了個白眼,我跟他都是拜過天地的關系了,這個還用你來說?不過轉念一想,萬一這是虞景明寫的呢?那個渣滓把丞相的字模仿得惟妙惟肖,根本看不出分別來。

“那依道長的話,這該是怎麽一回事?”將軍坐下來,疊起雙腿,“道長從帝都來,耳目通達,想必知曉很多事情吧?”

上游閑閑地捋著狐貍毛,小狐貍在他懷裏瞇著眼睛享受。停頓了一下,上游才笑著說:“將軍莫非忘了?貧道離開帝都的時候,將軍還沒來北疆呢。”

“末將知道道長與丞相是江湖朋友,那依您對他的了解,這張字條表示什麽意思?”

“這個嘛......”上游斟酌兩下,擡眼看看將軍,“要說關系親密,貧道自然是比不得將軍。不過依貧道愚見,近日帝都必有異變,晏翎又不想讓您參與進去。否則,他犯不著用海東青來給您送信。”

上游說罷轉眼去看看那只站在刀架上的白色矛隼,眸光忽然一閃:“這不是梁氏的海東青麽!”

“梁氏?”將軍問。

蒲川聽見這個名字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矛隼身上。矛隼渾身雪白,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翎羽,古銅色的鷹眸大而有光,怎麽看都是天驕模樣。

“滿堂花醉,梁顧昭。”上游收回目光,靠回椅子裏,撓撓小狐貍的下巴,“晏翎沒在江湖上混幾年,門道還挺多。”

將軍默然,梁顧昭的名號他是聽過的。蒲川卻沒有將軍那麽淡定了,他突然想到,梁顧昭“恰逢時機”地出現,傳授給自己刀法,會不會也是丞相指使的?

這樣一算,自己這些日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丞相事先安排好的?遇到什麽人,該做什麽事,該要去哪裏......全都被丞相拿在手掌心裏!

蒲川突然覺得自己成了陀螺,被別人抽著鞭子轉。且不說這一層,光是梁顧昭來教習自己武功,就欠下了丞相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廂正談論著,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將軍剛想斥退,卻聽見外頭急急稟報:“將軍,帝都的信使來了,帶著皇帝的密令和金牌!”

在詔令中,金牌詔令最緊急,非亡國滅種之時不得啟用。將軍一聽便緊張起來,與上游對視一眼,起身開門去迎接信使。

蒲川坐在堂上,心亂如麻;上游倒是有閑情逸致,勾著手指頭逗弄狐貍,萬事無關自己的樣子。上游清心寡欲,行走江湖來去如風,指望他操心朝堂事,這輩子都不可能。

小半個時辰後,將軍才走進堂中。他神色有些緊張,把手裏的聖旨和金牌放在桌上,坐下來揉了揉眉心。

“出了什麽事?”上游難得關心了一回,趕在蒲川面前詢問了一句。

將軍摸著自己的下巴,他心神不寧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摸自己的下巴。沈默了半晌,將軍才看著蒲川,說:“廣陵王進攻帝都了......你個死烏鴉嘴。”

蒲川被駭得臉色發白,忙伸手去探旁邊,想拉住羲和的手臂,卻一手探了個空。扭頭一看,羲和沒坐在旁邊,蒲川心裏忽然空了一大半,有種淡淡的寂寞襲上心頭。

“廣陵王進攻帝都?”上游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誰給他的膽子?”

沒人回答他,將軍撐著額頭閉眼沈默,蒲川一言不發。堂中氣氛陡然有些微妙,如繃緊的弓弦,下一秒就要繃斷了。

蒲川試探道:“丞相叫你別回去,是不是就料到了皇帝會召您回去?”

將軍擡手按住他的話頭,說:“我還沒有答覆信使,先讓我仔細想一想。你們先下去吧,回住處去休息,外面亂,沒事不要出來。”

蒲川見將軍不想說話,也就拱手告退了。上游正要出門,將軍叫住了他:“道長,您說我該怎麽辦?”

上游聞言笑了笑,蹲下身子把狐貍放在地上,說:“行由心成,將軍,要多聽聽自己的心聲,隨著自己的心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我想,這或許也是晏翎所希望的。”

小狐貍落地之後便跑向將軍,三兩下跳上他的膝頭,將軍把狐貍抱住了,看著上游的眼睛,忽然釋然了。

“將軍這只狐貍真可愛。”上游甩甩袖子,“貧道只是個江湖人,不管朝堂事的。”

“居廟堂之高而憂其民,處江湖之遠而憂其君。道長,國家挑在我們每個人肩上,豈有逃避的道理?”

上游停了停腳步,笑著說:“晏翎沒有看錯人,將軍果真是心懷天下。你有陽關道,我有獨木橋,貧道想過怎樣的生活,還是貧道自己說了算。”

說罷,他說了聲告辭,便離開了。

將軍抱著狐貍坐在圈椅裏,刀架旁擺著時鮮的菊花。他淺淺抿了一口麥子茶,晃蕩著茶杯,慢慢讓思緒沈澱下來。他從懷裏摸出兩個物事,一個是長命鎖,一個是木雕福童。

想起童子已經不在了,他神色暗了暗。再想起廣陵王進攻帝都的事情,心都揪成了一團。

丞相還好嗎?有沒有受傷?他每天怎麽過?有沒有誰在身邊陪著他?他到底想做什麽?什麽時候才能讓這綿綿的相思,有個盡頭?

與此同時,圖甘達莫也收到了一封信,匆匆展開來看了,忙招來一個部下,吩咐道:“帶三萬部眾,今夜突襲雀城。聽著,殺人可以,別動翁渭僑。”

部下看著圖甘達莫翡翠色的眼睛,猶豫著該不該應下這個命令。圖甘達莫見他磨蹭,飛起一腳踹在他膝蓋窩裏,強迫他跪下了。部下欲哭無淚,只得拱手相應。

剛把人轟出去,就有一人穿墻而入,圖甘達莫一看不得了,原來是神仙來了。圖甘達莫是真正的烏罕那提,那神仙就是他的祖宗,活祖宗來了,自然是要恭敬地伺候。

圖甘達莫給神仙遞了一盤綠葡萄,神仙沒有接,負手而立,說:“那個假冒的烏罕那提回來了,你想不想殺了她?”

“想。”圖甘達莫吃了一顆葡萄。

神仙笑了,轉身道:“那我們一起去吧。”

烏罕那提逃出帝都之後,帶領軍隊繞過雀城,從巴圖喀爾峽谷穿過,進入薩仁平原。日暮,軍隊在柏海兒湖畔停留,稍作整憩。湖面上起了霧,星星在霧中若隱若現。

探路的士兵跑回來稟報,一臉驚恐:“座上,前方谷裏來了一個人,說要見座上您。”

“一個人?”烏罕那提握住手中的彎刀,“怎樣的一個人?”

士兵擡眼覷覷烏罕那提的神色,咽了下喉嚨,說:“白色的頭發,兩只不一樣顏色的眼睛,他說他......是您的祖宗!”

士兵幾乎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喊出最後幾個字的,喊完他就伏在地上,等著烏罕那提賜死。

哪知烏罕那提並沒有什麽動靜,士兵偷偷擡起頭看看,烏罕那提坐在湖畔的大石上,膝上橫臥兩柄彎刀。她擡著下巴望著遠方,白樺林隱藏在霧氣背後,涼風正從湖上吹來。

不知沈默了多久,烏罕那提才站起身,把彎刀扣在腰間,喝了一口烈酒,笑道:“是北海的神仙來了,我等,自然是要去拜見。”

在異族人的神話裏,北海的神仙就是白發異瞳的模樣。

她沒有叫任何手下,只是一個人穿過薄霧,走進了白樺覆蓋的山谷中。柏海兒湖的日暮總是伴著清涼的微風,松香和甜杏的氣味在湖上飄蕩。

將軍正在與帝都的使者交涉,突然城中傳來激烈的號角聲,使者俱是被嚇了一跳。號角聲越來越近,夕陽完全沈沒在群山背後,城墻上的烽火一瞬間全部點燃了。

“不好!”將軍驚起,推門而出,城外烽火的煙氣正滾滾上升。

使者紛紛沖出,遙望天際,道:“那是......什麽?”

將軍擡手一指,說:“北方,是異族的領地,時常進犯雀城。每當烽火被點燃,就是有異族進犯的信號,要求我們調兵抵擋。”

使者瞇眼往北方看去,看到巍峨的城墻,城墻上的角樓飛燕如鷹隼。濃煙很快遮蔽了天空,屋宇淹沒在煙塵之中。

“全員上馬!”將軍扣好長刀,翻身上馬,用內力催發聲音喊了一嗓,狠狠將馬鞭抽了下去。

使者有些不知所措,茫然道:“那皇帝的詔令......”

將軍策馬行至使者跟前,朗聲道:“本官會撥五千人回帝都支援,若是此地戰亂結束,另作打算。使者不用擔心,雀城有我等駐守,異族不會有太大的風浪。”

說罷,他揚鞭策馬沖上城中的馳道,號令全軍。大批的兵馬在城中穿梭,奔忙於各座城門。

“五千人......”使者面面相覷,“會不會太少了一些?”

“大人,馬車備好了,城中戰亂,還請大人們上車,我等護送大人出城。”士兵朗聲稟報。

使者顧不上那麽多了,匆忙提袍要登上車輦。這時城中忽然傳來了高昂的歌聲,如潮水漫卷平原:“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任誰聽到這樣的歌聲,心中都要震顫。使者忽有江山倥傯之感,攥緊拳頭,咬牙登上了馬車,在雄壯的歌聲中往城南奔去。

☆、國殤

將軍分撥出五千人由李副將帶領,跟隨使者往帝都去。南城門關上的時候,角樓上的士兵吹響了號角,將軍聽到聲音,舒了一口氣,擡眼往北方的原野望去,天幕下正有林立的旗幟朝著雀城湧來。

他舉起旌旗,命令騎兵出城迎戰。他站在城樓上監視戰況,卻在騎兵的隊伍裏看到了蒲川的身影,將軍頓時大驚失色,忙厲聲質問:“柴蒲川怎麽會在隊伍裏?誰允許他進去的?!”

“翁將軍。”忽然一只手搭在將軍的肩上,“是我徒兒自己要去的。”

將軍猛然轉身,看到上游淡然的神態,他正按著腰間的酒葫蘆,站在垛墻旁俯視下面奔跑的兵馬。

“戰場兇險!蒲川他不是正規士兵,傷筋動骨怎麽辦?”將軍上前拽住上游的衣襟,“你這個做師父的為什麽也不阻止一下?”

上游把將軍的手拂開,退後一步,道:“行由心成,貧道是這樣教誨徒兒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與國家的軍隊一同抗擊外敵有什麽不對,蒲川是在做他認為正確的事,貧道有什麽資格阻止他?”

將軍竟被上游說得啞口無言,國難當頭,內憂外患,與國家的軍隊一同抗擊外敵有什麽不對?蒲川曾說,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志氣是宏圖,他的志向是去西南軍中,只不過一直沒有去成。

異族沖到了成下,蒲川背著羲和刀沖進了異族的隊伍裏。他拔出長刀,磅礴的紅光從刀鞘中噴薄而出,如深淵中第一輪太陽。

蒲川低聲喝道:“羲和你是個男人就給老子出來,別整天縮頭縮腦一臉慫樣,上戰場了!”

“操!你把老子惹氣了還一個勁損人?有你這麽求神仙的麽?活該你半輩子倒黴!”羲和罵罵咧咧地在金光中瞬間變化出人形,一拳打在蒲川的腦袋上,差點把人打下馬。

蒲川拽住羲和的手臂把人扣在懷裏,一刀砍斷了羲和背後一支冷箭。羲和被蒲川按在胸前,聽到他隆隆的心跳,臉騰地紅了一下子,一巴掌把人推開,飛起一腳踹開了一個魁梧的漢子。

上游擡擡下巴,笑道:“看吧,你的小表弟可沒有那麽弱,他有神仙保佑著呢,福氣這輩子都享不完。”

將軍略微松了一口氣,蒲川有神仙傍身,什麽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他閉了閉眼睛,轉過身去處理各處送來的軍報,上游打開酒葫蘆蓋子喝了一口酒,往將軍那邊遞了遞。

“麥子酒,將軍喝一口?”上游說。

將軍瞥了一眼,沒接,鋪開一張地圖低聲吩咐下官行動。上游見他不理人,也不惱,只是在一旁的石柱下坐著,瞇起眼睛聽號角轟鳴,雲層上落下來巨鷹的嘶叫。

“道長不是不關心朝堂事麽,怎麽這會兒卻坐在這裏?”將軍把腿上的純銀護甲綁好,“若是道長只是想看熱鬧,那道長還是請回吧。”

上游不答,沈默了幾秒鐘,覆又問道:“將軍怎麽答覆那些使者的?”

將軍提著長刀正要走下城樓,聽了他的話頓住了腳步,答道:“剛才正在交涉,異族突然就打過來,不得已,北疆守軍要以對抗異族為第一要務,所以只派給了他五千人。”

上游聞言笑了笑,掂掂手裏的酒葫蘆,說得有些沒頭沒腦:“行由心成,將軍,以後多聽聽自己的內心吧,做一切你認為正確的事。”

將軍報以微笑,拱手朝著上游拜了一拜,吩咐了手下幾句,便轉身下城樓去了。

士兵走上前去請上游:“道長,將軍要帶兵上陣了,特地命令小的要保護好您。城外兇險,道長請隨我來......”

上游喝了一口酒,一手推開面前的士兵,甩袖往城下走去:“誰他娘的說老子不管事?處江湖之遠而憂其君,老子保家衛國走江湖的時候,你娃還在濟南玩泥巴呢!”

他來到亂軍中,呼啦一聲點燃了幾張符紙,拋出去,爆炸聲在荒原上激起巨大的氣浪。

白樺覆蓋的山谷中,旋木雀在樹枝上跳躍。神仙負手立在樹下,一條溪流從他腳邊流過,枯葉堆積在水底。

烏罕那提在薄霧中現身,她從谷口走進來,手提彎刀。她身穿獸皮盔甲,脖子上戴著狼牙和獸骨,腰間扣著金玉腰帶。烏罕那提長了一張異族人深刻的面容,長眉如鬢,高鼻深目。

神仙看烏罕那提的臉,恍惚了一下,眼裏忽然有些緬懷:“不得不說,你和她有點像。”

“誰?”烏罕那提問。

神仙笑了笑,說:“你不應該知道她的姓名,你愧對於烏罕那提這個姓氏。”

烏罕那提猛地皺起了眉頭,一股殺氣在她身後彌漫。林中的霧氣濃重了一些,白樺樹秀氣的樹幹層層疊疊,寂靜中只聽得見溪流的水聲。

真安靜啊,神仙想,像是上古的山林,陽光在林中游走,總有松鼠和山雀在松樹上啃食松果;夜裏起了霧,坐在泉水旁看毛毛的月亮,聽遠山傳來一兩聲狼嚎。

烏罕那提擡起彎刀指著神仙,眼中波瀾湧起:“你是誰?來找我幹什麽?”

神仙攤開手:“我是烏罕那提氏的祖宗,我來找你做個了斷。”

“我就是烏罕那提氏......”

話還沒說完,神仙背後就走出一只高大的白鹿,鹿角上垂著翡翠流蘇,脖子下方掛著紅玉纓絡。鹿背上坐著一個人,白金色的頭發灼爍生光。

圖甘達莫看著烏罕那提,貂子絨圍著他的脖子,翡翠色的眼睛看不出悲喜,如天外浩瀚的銀河,裝得下星辰裝不下塵埃。

烏罕那提悚然一驚,是一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恐懼,這個圖甘達莫氏的少年族長,似乎與之前有所不同。他騎著白鹿站在那裏,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周身卻有君王重臨的威壓。

神仙摸了摸白鹿的脖子,嘆息:“你出手還是我出手?我是你祖宗,我得保佑你。”

圖甘達莫握了握神仙的手,讓他退到一旁去:“我來吧,這是後輩們的事情,就讓後輩自己來解決。”

神仙抿唇笑笑,看了烏罕那提一眼,轉身退到樹林中。圖甘達莫走上前一點,高鼻深目,王氣盎然。樹林中忽然出現許多影子,烏罕那提定睛看去,才知樹林中隱藏了這麽多士兵。

“你想要什麽?”烏罕那提問。

圖甘達莫指指烏罕那提胸前,說:“我的血脈。”

烏罕那提扯掉圍在脖子上的雪豹皮,脖子以下拇指粗的筋脈縱橫交錯,一枚火紅的瑪瑙深深嵌入胸骨中,周圍焦黑一片。像是什麽怪物紮進了她的身體裏,露出它醜陋的觸手來。

神仙挑了挑眉毛,沒說話。圖甘達莫盯著那枚紅瑪瑙,眼前猩紅一片,當初心臟被活活撕裂時的疼痛和憤怒從腳底升到頭頂上去。

那枚紅瑪瑙是被自己的心臟浸紅的,幾乎烏罕那提氏一半的血脈都熔鑄在裏面。

烏罕那提冷笑一聲,黃金痛驟然亮起,全身長出堅硬的鱗片,頭上的獨角鋒利如利劍。林中忽然狂風大作,響徹著一種擂鼓聲。圖甘達莫拔出腰後雙刀,讓全身的血液奔湧起來。

他們開始戰鬥,王位的爭奪總是伴隨著這樣的過程,血腥卻又激情,沒有哪個男人不為戰鬥而活。

神仙尋了一塊石頭坐下,看著兩個人廝殺,巋然不動,神思飄渺。

正當柏海兒湖畔發生著這樣驚天動地的王位爭奪戰的時候,帝都照樣不輕松。皇帝經過連日的戰鬥,此時已疲憊不堪,他受了傷,在殿前坐下。掌印滿身是血,跪在地上幫他拔出嵌在肉裏的砂石。

宮外轟響著火炮聲,萬丈霞光正在慢慢消失,紅雲往西邊漂移,天道衰落,國運虧空。

皇帝疼得沒有了知覺,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說:“怎麽突然就變成了這樣,之前不都還是太平盛世麽?”

掌印支起身子抱住他的頭,手心在他臉上摩挲,聲音發哽:“藩王禍亂國家,必為天道所不容,盛世究竟還是屬於皇家的。”

“皇家,璞氏。”皇帝低聲喃喃,他側耳傾聽外面的聲音,“亂臣賊子謀逆大道,誰是亂臣,誰又是賊子?”

殿門轟一聲打開,一位將領連滾帶爬地沖進來,跪在天子腳下,顫聲稟報:“稟皇上,敵軍策反我方守將,親兵......倒戈。”

皇帝睜開了雙眼,大腿上一條巨大的傷口汩汩往外淌血,骨頭已經斷了,是被馬蹄踩斷的。

他攥緊鑲嵌著象牙的扶手,淡淡地問:“北疆的軍隊來了沒有?”

將領渾身一凜,幾乎事要哭出來,額頭撞在地上:“回皇上,北方異族突襲,翁將軍抽不開身,只撥了五千人支援,眼下離帝都還有百公裏。”

“為何朕十二道金牌都召不會他一個北疆守將?為何朕盡心盡力治理這個國家,到頭來還是山河陷落、民不聊生?!朕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要離我而去?”

皇帝終於崩潰了,他摔碎了玉璽,紅著眼睛發洩出他的憤怒和悲哀,強忍淚水的眼裏罕見地露出了絕望。

“朕到底做錯了什麽......”皇帝扯住掌印的衣領,“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要離我而去?”

掌印擡手撫上皇帝眉心,朱砂梅花在他指尖灼灼盛開。他嘴唇顫抖,眼淚洶湧而出,把皇帝的頭靠在自己頸窩裏,擡手揉揉他的後腦。

“我還沒有離開,我就這樣陪著您,不管你是太子,還是皇帝,還是璞照吾。”

宮殿震動了一下,瓷瓶紛紛滾落在地,霎時遍地狼藉。皇帝抱住掌印的肩膀,發狠地咬著他的脖子,拼命把淚水憋回去,最後卻還是哭出聲來。

《舊紀》載:......同年九月,廣陵王進攻帝都。皇帝急召北疆守將調兵支援,適逢異族進犯,北疆無力脫身。廣陵王謀士策反親兵,一夜之間,親兵倒戈數萬。掌印徐氏護帝出逃,於闕安門遇廣陵王一眾,廣陵王以重劍擊帝心,帝崩前大呼:‘哀哉吾國!’。廣陵王逼迫隨行梁氏擊殺掌印徐氏,梁氏應允,徐氏安然赴死,屍首列於帝側......

“相爺,皇帝崩了,徐掌印也薨了。”

丞相扶腰,一陣沈默,夜色正濃,蛐蛐兒正在葫蘆裏歡唱。

“......本官知曉了。秦公子他們到哪裏了?到邯鄲了嗎?”

“回相爺,秦公子攜顏公子一同到了邯鄲,在秦氏老宅中住下了。”

丞相輕輕笑了笑,垂眸看著手中一沓信紙,那是將軍寫的。他抿抿唇,不知想哭還是想笑,最後揮手讓探子退下,頹然坐在了孤燈旁。

皇帝已經死了,接下來,就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虞氏

廣陵王領著自己的軍隊,騎馬來到宮門前。他在石橋前停下,擡起下巴望了望皇宮,火光灼爍,碧瓦飛甍,屋頂的琉璃層疊如魚鱗。天幕濃黑,沈重的浮雲壓在畫樓頂上。

梁顧昭在他身後,上前一步道:“王爺,前面就是宮城了。”

廣陵王點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放得有些長遠:“看到了,本王眼力不差。皇宮真是一點都沒變過,跟她當年出嫁時一模一樣。”

梁顧昭沒聽明白,詢問了一句,廣陵王擡手擦去鎧甲上的血漬,說:“就是死去的太後,那是本王的親姐姐。”

當年的皇後是來自河北的美人,廣陵王也是河北人氏。此次造反,他特意下令要護好河北,那是他的故鄉。九州十三省均遭戰亂,唯有河北幸免於難。

說完這話之後便是一陣沈默,梁顧昭抿著嘴唇沒說話,帝王的家事他不好評判。廣陵王勒緊馬韁,看著石橋另一邊的朱紅宮墻,眼梢忽有情意,竟是淺淡的眷戀和緬懷。

耳畔有風吹過,似有鈴鐺叮咚作響,恍然回到當時年月,初陽暖照,春江潮起,昆明湖剛剛化凍。帝都的馳道上迎來浩蕩的車隊,火紅的紗幔猶如天邊的雲霞,長街十裏,都沒有排下紅妝。

廣陵王那時年少,按照那時的風俗,阿姊出嫁的那天,弟弟要騎馬走在轎子前頭。少年王爺穿著朱褶翻金的冕服,眉梢帶喜,顧盼有神。

那是皇後嫁進皇家的日子,她乘坐三十二個人擡的轎輦,從東大門擡進去。年輕的先皇站在高臺上,笑著朝她伸出手來。

廣陵王在臺下看著,那天皇後穿著錦衣華服,但廣陵王記得的,就是皇後頭戴的鳳冠,上面有九龍五鳳,最下面那根珠釵是他親手釵上的。

皇後站在先皇身邊,接受萬民朝拜。皇後往他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就移開了。

宴會後,廣陵王把皇後送入宮中,一幹女眷掩面哭泣。皇後只是笑著讓她們放寬心,位及國母,是天大的福分。廣陵王借著醒酒的由頭出宮去,獨自靠著柱子坐下來,楞了許久,最後崩潰大哭。

皇後七年後就薨了,廣陵王得到消息之後在江南的府中獨坐良久,最後他還是沒有去奔喪。出殯那天他沒有趕上,皇帝扇了他一巴掌,罵他沒良心。

“死亡是很平常的事,在活著的壯志面前不值一提。”廣陵王這樣回答皇帝,外面的喪葬樂聲已經停了,寂靜得像千帆過盡。

這些都是過去的日子,往事不堪回首,卻又常在月明之中。

他皺著眉頭咬咬牙,把這些回憶都丟棄在腦後。

“進去吧。”廣陵王騎馬走上石橋,“時候不早了。”

帝都的內戰終於告一段落,城頭收兵的號角聲響起,昭示著璞照吾的盛世,就這樣結束了。戰場連著戰場,死亡連著死亡,歷史循環往覆。

“叫人去把我那外甥的屍首收起來,葬進祖廟宗祠。”廣陵王在椅子中坐下來,“一切都依著帝王的規制來,千萬別怠慢。”

梁顧昭頓了一頓,拱手應允,覆又上前道:“王爺,眼下您已經殺了皇帝,帝都的親兵全都歸順於您,您看,是不是該準備著登基為王了?”

廣陵王垂著眼睫,他其實年紀與皇帝差不多大,但看上一眼就覺得有種涉世已久的鋒芒。

“還有一件事沒做。”

“什麽事?”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說說,這些時日來,誰是良弓,誰是走狗?”廣陵王朝梁顧昭比劃了一下手勢,看著他的眼睛。

梁顧昭心下一緊,這話裏話外的意思他如何會不懂得。他輕輕笑了一下,淡然道:“王爺您有何打算?”

廣陵王沒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擡頭看藻井中曼妙的花紋,思量了半晌,才揮揮手讓梁顧昭退下去:“先讓人去找找我外甥的屍體吧,別被那些該死的烏鴉給啄了。還有,這幾天全城戒嚴,只進不出。”

梁顧昭無法,只得做一個揖,躬身退了出去。廣陵王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漂浮著菊花和桂子的苦香,宮殿中很安靜,戰爭和殺伐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打了一個盹,夢到了皇後。皇後坐在鏡子前梳妝,取下珠釵,放到了他手中。廣陵王一下子驚醒,看看手心,沒有珠釵,只有血跡斑斑的劍柄。

梁顧昭差人去把皇帝和掌印的屍體收好之後,騎著快馬去丞相府走了一趟。丞相府上沒有點燈,仆役們早就被丞相遣散回家了。多日沒回丞相府,院子裏落著枯葉,丞相正挽著袖子在打掃。

戰爭已經結束了,他感到一陣輕松。趁著最後的終極還沒有來到,不如偷來半日閑暇,灑掃自己的院子。秋風偶有蕭瑟,他忽然思念起將軍來。

梁顧昭急急走進門來,掀開兜帽就對丞相說:“廣陵王他要殺你,已經叫全城戒嚴了,只許人進,不許人出。”

丞相握著掃帚的手忽地一抖,眸中閃爍了兩下,才淡然道:“他要殺我很正常,鳥盡弓藏是自古以來的傳統。現下帝都一片廢墟,自然需要外面運物資進來修葺。”

“相爺!現在整個帝都都已經抓在廣陵王手中了,您不能與他硬碰硬啊!”梁顧昭著急,“趁著現在城門還沒關閉,趕緊出城去吧,我有法子護送你......”

丞相彎著腰把地上的枯葉掃在一塊兒,打斷了梁顧昭的話:“我不會逃走的,我還有事情沒有做,我必須留在這裏。”

梁顧昭有些火大了:“有什麽事情能比自個兒的命更重要?!您是幹不過廣陵王的,他有十萬軍隊,瑯琊王早就與他串通一氣準備瓜分天下,東海總兵也是他的人,您單槍匹馬,如何能與之對抗?不如先保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誰說我單槍匹馬?”丞相站直了身子,衣袍在秋風中颯颯作響,“就像你說的,整個天下都是他廣陵王家的,那我又能逃到哪裏去?你怎麽不想想,當初我答應幫他的時候,難道沒有給自己留後路?”

梁顧昭忽然一驚,方才想起這一點來,晏翎密謀這次造反七八年,滴水不漏,又怎麽會沒想過給自己留後路?他怕死,送命的傻事他是斷不會做的。

丞相笑著拍了拍梁顧昭的肩膀,說:“本官分寸著呢,你不用太擔心。先回去吧,等會兒廣陵王要起疑了。”

梁顧昭看著丞相的眼睛,忽然就紅了眼眶。他身子顫抖,矍鑠的神情忽有些悲壯,退開一步拱手揖拜,道:“相爺,世道兇險,多多保重。”

“你也多多保重,萬事小心。”丞相天高雲淡地揮揮手,不再看梁顧昭,彎腰掃起落葉。

當夜,虞景明偷偷潛出丞相府,來到宮門前。守城的士兵都是廣陵王的人,見到人來便喊停,開始盤問,要看令牌。

“喲呵,原來是崔秉筆的人。”士兵把掂掂手裏的令牌,擡眼看看虞景明,瞇起了眼睛,“我怎麽看你這麽眼熟?”

虞景明抿著嘴唇沒說話,面色平靜,手指攥緊了袖裏劍。士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無所謂地揮揮手,放人進去了。崔秉筆是廣陵王在宮中的內應,自然是格外網開一面。

“你眼熟個屁,宮裏的太監都長一個樣,這個不知又是那崔老鬼的哪個幹兒子。我看啊,他這細皮嫩肉的樣,估計被崔老鬼操了幾回了,嘖......”

虞景明沒走幾步,就聽見兩個士兵在輕聲交談,說著些難聽的話,並以此為樂。

他咬了咬牙,沒多停留,趨步往秉筆的值房裏去。

“幹爹,你好幾日都沒來消息了,現下怎麽樣了?我要做什麽?”虞景明披著風袍問秉筆,秉筆穿一件中衣,握著兩手坐在圈椅裏。

秉筆擡起幹皺的眼皮瞧了虞景明幾眼,喉頭動了動,才沙啞道:“王爺那邊一切順利,只要再處理掉璞氏餘孽,不日便可登基為王。對於我們來說,已經功成身退了,所以你就只要待在丞相府裏就好。”

虞景明有些不放心,追問:“那晏翎呢?”

“這個不用你來擔心,王爺自有定奪。不過依咱家看,王爺對晏翎頗有忌憚,斷是不會留著這個禍害。”

秉筆說完,去端桌上的茶杯,他枯槁的手臂有些顫抖,把茶水灑出去了一些。虞景明見狀,忙上前去幫他端起茶杯,伺候他喝了一口。

“幹爹,您跟廣陵王說起過我了嗎?他對我可有印象?”

“怎麽會,咱家早先就跟王爺打過招呼了,他知道你的。”秉筆按按虞景明的手背,眼神有些飄忽,“等王爺一登基,就封你為丞相,賞賜黃金千兩和世襲爵位。現在皇帝已死,大勢已去,整個天下都是王爺的人,他一個晏翎能折騰到幾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需要做的,就是等。”

“那北疆不是還有個翁渭僑麽?他是晏翎的人,手上還有不少兵力。”虞景明忌憚道。

秉筆吹吹浮沫,搖搖頭說:“異族已經把北疆整得夠嗆了,不被磨死也被耗死,他哪還有工夫顧及其他?再說,要是晏翎真敢把翁渭僑叫回來,他也不照樣是個勾結邊將的死罪!先皇懦弱,不敢把晏翎怎樣,可王爺是鐵血政治,這種人他會留?”

聽秉筆這麽一說,虞景明略微穩了些心神。秉筆拍拍他的背,溫言道:“你且回丞相府去等著,若是情況有變,我會派七寶燕去接你。”

秉筆都這麽說了,虞景明也不好多留,拱手便告別了。他感到一陣輕松,自己所期待的日子,很快就要來到了。

虞景明走了小半刻,秉筆才慌亂地擱下了手中的茶杯,他身子顫抖得厲害,茶杯裏的水灑了他一身。

“崔秉筆好口才。”

有人從屏風後面的陰影中走出來,秉筆死死抓住扶手,不敢回頭。

丞相走到秉筆身後,腰間盤著鏈劍,手上提著一個人頭,鮮血的腥味灌進秉筆的鼻子裏,差點讓他嘔吐。丞相把人頭丟在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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