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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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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丞相把頭發全都撩到腦後去,臉色蒼白,眉骨在他的眼下打上濃重的陰影。

沒人答應,將軍府裏除了雨聲,一片寂靜。丞相的心都揪緊了,他推開將軍的房門,黑暗撲面而來,裏面空無一人。院中一叢斑竹沙沙作響,房中殘留著一縷檀香味。

丞相垂袖站在屋中央,面前是一面一人多高的銅鏡,裏面映出他落魄的身影。他還看到鏡子前的地上有一團被揉亂的衣裳,畫眉黃鶯正飛上枝頭,百花正灼灼盛開。

他撿起那件圓領袍子,拍了拍灰塵,註視著領口一簇蘭草,不知是哭是笑。半晌,他把臉埋進衣裳中,濃烈的檀香湧進他的腦海,烈得他眼淚似黃河決堤。

老管家追著丞相過來,他此時站在了門外,不敢再上前了。他看到平時威風八面氣勢濤天的丞相,竟會在這樣的雨夜裏,抱著一件衣服淚流滿面。屋外黑,屋裏更黑,孤獨如山,負重前行。

“他去哪了?”丞相問將軍府的管家。

“老奴不知,將軍下午回來時臉色不好,一會兒工夫之後又出去了。”老管家惶恐回答。

丞相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他拎著衣服,垂眸抿唇,神色看不出悲喜,繞過管家到外面去了。管家剛想給丞相送傘去,走到門前,卻發現丞相早已不見人影了。

雨還在下,丞相穿行在雨幕中,衣服浸透之後沈甸甸的,一股寒意直往骨頭裏鉆。

“翁渭僑——!”

丞相沒有哪次在這樣一座寂靜的城市中撕心裂肺地呼喊一個人的名字,他渴望在轉角的地方看到有人策馬而來,又或者有人站在背後,對他說:“相爺,我在這裏。”

“翁渭僑——”

丞相去了花樓,樓裏人潮湧動,朝歌夜弦;他去了煙柳成陣的河畔,再次走過那座石橋;他去了北方的城門,門樓飛檐似鷹隼。

所有該去的地方都去了,但還是沒有找到他。丞相站在空曠的街道上,四下皆是銅墻鐵壁般的雨水,帝都像是個巨大的囚籠,他在裏面橫沖直撞,撞得頭破血流。

這才是他晏翎,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撞南墻不回頭。

他拖著步子走回將軍府,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孤獨把他的身子碾碎成齏粉,他擡頭看了將軍的匾額很久,然後在門前坐下。他沒敲門,他就這樣坐在門前,靠著蓮花石柱,聽大雨沖刷門前的石獅。

將軍總會回來的,他就這樣等著他回來。丞相抱住膝蓋,身上盡是雨水,凍得他打抖。懷裏那件圓領袍子散發著古樸的檀香,悠遠難詳。

城外,雨中的山頭似熟睡的猛獸,縱橫交錯的原野一望無際,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桂花香。

有人策馬在城外的道路上狂奔,黑色的駿馬跑起來像一陣颶風。道路兩旁長著萋萋的芳草,茂盛離離,綠楊芳草長亭路,無情不似多情苦。

將軍沒戴鬥笠,沒穿罩袍,就這樣騎著一匹馬,勒著馬韁,在空曠的原野上馳騁。雨水迎面打在他臉上,蒙住他的眼睛,眼前的景象全都模糊起來。

耳畔充斥著呼嘯的風聲,嘈雜的雨聲,他拼命地騎馬奔跑,仿佛在逃亡,要把自己的過往拋棄在腦後。將軍喘不過氣,憤怒之餘,就是海一般的悲傷,跋涉千裏,卻無人等他回來。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山路已經到了盡頭。將軍猛地勒馬,站在山崖頂端眺望遠方,平原浩蕩,川河煙渺,山水路迢。再往北就是北疆了,有無垠的曠野,還有觸手可及的漫天的星辰。

瀚海闌幹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裏凝,將軍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志向,要做第二個孫仲謀,年少萬兜鍪。

真懷念那些在北疆的日子,躺在山坡上看星星,輕輕哼著孤單的小調,沒有這樣那樣的煩惱,來去如風,自由自在。

生命本該如此輕盈,那又是什麽讓自己陷於泥淖?

將軍猛然回頭,透過林木俯瞰到雨中的帝都,原本千燈重樓,現在卻只剩下巍峨的黑影。帝都方方正正,龍首龜背,一看就是天家的福相,有萬壽無疆之感。

“下回你回來的時候,我給你點上滿城的燈火。”

“你跟著我,必定是福壽綿長,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有什麽好的,將軍跨上馬背,轉頭下山,不如似螻蟻短命,不知春秋,一生只夠愛一人。

後半夜,將近黎明,更夫的梆子聲越來越遠了,下了一夜的大雨這時候也消減下去,將軍府的墻頭開著藍色的花,積水混合著花瓣從街邊流過。

墻體微微向內凹陷,像漣漪似的,空氣中出現淡淡的波紋。而後從墻裏穿出來一人,身穿蓑衣,頭戴黑紗鬥笠,腰間綁著長劍還有一個酒囊,裏面裝著一大半的桃花酒。,此人身上還帶著桃花酒的香氣。

錦衣在將軍府裏候了半夜,就等著刺殺將軍。這是他接下崔秉筆的任務之後的當天晚上,錦衣之前接的是丞相的任務,所以對將軍府甚是熟悉,哪裏可以隱蔽哪裏易守難攻他比自己的手掌還清楚。

若不是那幅春風上國圖,錦衣並不屑於這麽著急地就去做任務。但畢竟拿了人家那麽多錢財,辦事效率高一些也是應該的。不過出師不利,心急吃不到熱豆腐,今夜一直沒見著將軍人影,徒勞而歸。

眼看就要黎明了,錦衣夜行,不喜歡白天殺人,遂他略有些不耐煩,拂去身上的雨水和草葉,穿過將軍府的墻壁準備離開。

錦衣左右看看,夜晚還沒有完全散去,巷子裏靜得看不見個鬼影,他松口氣,按著腰間的長劍要轉過垣墻。卻聽聞一陣急促的馬蹄,緊接著一匹黑色駿馬停在了將軍府門前。錦衣一驚,忙側身靠回去,貼在墻上聽動靜。

將軍在城外狂奔了一夜,渾身濕透,但他卻覺得輕松起來。悲傷如決堤的黃河水,來勢洶洶卻很快就消散下去,萬籟俱寂,自然的宏大和蒼涼撲面而來,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

走上臺階,卻見門前的角落裏坐著一個人。丞相等了大半夜,酒勁還沒過去,又受了凍,頭疼得要命,最後竟昏沈著睡了過去。

將軍正想走過去看看,卻聞到老大一股酒香味,是瀘州老窖的味道。這不就是晏翎麽,將軍想,他在我門前坐著幹什麽?捅我一刀現在又想來求我原諒?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這是把他翁渭僑當什麽了?以為裝個可憐,假巴意思來找找他,就萬事大吉了?將軍再美,說話再溫柔,可終究還是世家之後,又是從戰場上走下的人啊。

罷了,生命本該輕盈,沒什麽放不下的。既然他早與佳人同心連理,自己又何必情衷錯付,從此便作陌路相識,餘生不悲不喜。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將軍扭過頭,不再過多停留,推開府門走了進去。

錦衣在墻後瞧見了這一幕,依稀覺得角落裏那人有點眼熟。見將軍進門去了,也就從墻後走出來,三兩步跳上臺階,好奇地去看了看那人,當即嚇了一跳。

天色暗,丞相一張臉白的像宣紙,垂著腦袋睡著了。睡夢中他不停地收攏身子,蜷成一團,懷裏緊緊抱著一件衣服,露出的一角上繡著花底黃鸝。

錦衣撇了撇嘴,這麽大一股酒味,該是喝了多少酒。難怪糊裏糊塗跑出來在雨裏跑了一整夜,又糊裏糊塗在將軍府門前睡著了。

他本想趁著黎明還沒來再進府一趟碰碰運氣,可現在他沒這個心思了。錦衣架起丞相,把他帶到一家客棧裏,把人放在榻上後,就下樓去付了銀子,吩咐了幾句,戴上鬥笠走了。

“將軍,您可算回來了,丞相大人都親自來找過您了,可把老奴給嚇得啊......”老管家跟在將軍身後,絮絮叨叨地說著昨晚的事,他是真的被嚇壞了。

將軍聽他說完,推開門走進去,見地上那件被他狠狠踩過的衣服不見了,笑了笑,說:“我知道。不過你也別太信他,在他眼裏,我可能還不如一件衣服重要。”

老管家楞了一下,忙為丞相辯解:“將軍怎麽能這麽說呢?晏大人昨晚來的時候傘也沒打,身上全濕透了,估摸著是一路跑過來的。一來就問您去哪了,還抱著您那件衣服哭,老奴瞧著,可真是造孽啊......”

☆、仿徨

作者有話要說: 朋友們相信我這章真的沒有虐了好吧

老管家歲數大了,喜歡嘆氣,看不得傷心事。將軍聽了他的話,手指猛地緊了緊,但很快又松開了。他扶著老管家的肩膀,勸他:“不要說了,我心裏明鏡似的呢。您年紀大了,以後還是少為這些事操心了,傷身子。”

送走何老之後,將軍看看身上的衣裳,打開衣櫃尋思著要換一件。他脫下衣服搭在屏風上,將軍的身段很漂亮,腰線緊實,肌肉分明。回頭翻翻箱子,卻一眼看到了那件緋紅的衣裳。

他突然想起丞相也有一件,他們買的同一批布料,丞相那件繡著孔雀牡丹,湛藍似湖泊。那還是他們認識沒幾天後發生的事情,丞相還帶他去泛舟,給他剝了一盤荔枝,汁水很是甜蜜。

把一切都放下之後心裏突然缺了一大塊,空蕩蕩的,讓人忍不住想哭。將軍惱火地蓋上箱子,撐著一旁的香料桌子嘆了一口氣。他打開香爐瞧了瞧,裏頭臥著一塊沒燒完的檀香,他把利落地把檀香取出來扔進了水池裏。

丞相做了一個夢,夢中大雪紛飛,金戈鐵馬。他像一縷孤魂在交墜的箭矢中游蕩,馬蹄聲轟隆如雷霆,弄得人恍恍惚惚,他好像是要找什麽人,但他忘記了自己要找誰。

忽地亂軍之中出現一個身影,好像是將軍。丞相走過去,看到他用猩紅的梅花氅裹著懷中的一個人,跪在地上哭泣。周圍的馬蹄聲消減下去,大雪讓他轉瞬間就白了頭。

丞相有些動容,想必這死去的人一定是某位不幸的將士。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將軍的頭,但目光落在梅花氅中露出來的一張臉上,那分明就是自己的臉!

丞相駭然,他從骨子裏恐懼死亡,他退後了兩步,卻見身後不知何時已是萬丈深淵。

驀地一只手在身後出現,一掌把他推下了懸崖。身子霎時像一支斷箭一樣墜落下去,丞相想喊什麽,但一直喊不出聲。極速下落的時候他看到將軍站在崖壁上,丞相努力地朝他伸出手,但眨眼間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夢中回蕩著絕望的吶喊,貫穿整個深淵,激起一片黑色的回聲。

丞相猛地睜開眼睛,汗水如註,頭痛得像是要從中間裂開。冷汗浸濕了衣裳,兩頰正燒得發燙,他喊了一聲將軍的名字,但並沒有人回答他。

夢中的大雪紛飛全都煙消雲散了,他擦去額上的汗水,看到眼前的竹木簾帳,外頭沒有天光,房間裏還有些昏暗。

他坐起身,揉揉灼痛的眉心,回想起昨夜裏的事情。昨夜他在雨中跑了一宿,最後坐在將軍府的門前等翁渭僑回來,睡著之後再一醒來時,人已經在這裏了。

懷中還抱著自己那件圓領長衣,他小心地聞了聞,飄起一陣淡淡的檀香味,悠遠難詳。他有些恍惚,耳畔這麽寧靜,仿佛昨夜的事情已經遠到上輩子去了。

舀了一盆冷水洗漱過後,好歹把燒意壓下去一點,他匆匆下樓去。樓下的正堂裏有幾個小廝在打掃,這時候時間還早,天剛亮,還沒到來客人的時候,外面的街市飄來黃糖發糕的甜香。

“誰把我送到這兒來的?”丞相問正在櫃臺前打算盤的胖掌櫃。

劈劈啪啪打算盤的聲音戛然而止,胖掌櫃掌掌燈,瞇起眼睛盯著丞相瞧了一會兒,才恍然道:“是一位公子......“

“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高,二十五歲上下,長得眉宇堂堂,說話帶點濟南的腔調?”丞相連忙詢問,他上下比劃著,想從掌櫃的眼睛裏看出一點認可來。

然而掌櫃慢悠悠地搖搖頭,說:“那位公子穿著一身黑衣,頭上戴著黑紗鬥笠,看不見臉,不過他腰上有一把劍,看樣子應該是個江湖人。不知道是不是您說的那一位?“

丞相的希望一下子落空,他忽覺有些傷感,盡管早在預料之中。將軍不會戴黑紗鬥笠,將軍用刀不用劍,掌櫃說的這個人,準是錦衣沒錯了。

不過錦衣怎麽會發現他在將軍府門前的?丞相有些奇怪。

沒等丞相細想下去,客棧的門口忽然走進來一個人,步履匆匆地,上來就朝著丞相行禮:“老爺,小的來遲了,這就來接您回府去。”

“哦,對了,”掌櫃招招手,說,“那位公子還說,今早會有人來接您回去的,他已經把銀子付清了。這位公爺,您這就可以回家去了。”

丞相聽他說完,忽然想,回家去?哪裏是家?丞相府?還是瀘州晏氏的廳堂?

他朝掌櫃做個揖,謝過之後便隨花匠出去了。胖掌櫃笑起來和氣,見人走遠了,才疑惑地嘀咕:“這人瞅著非富即貴,怎的被淋成那樣給人背進來?嗳,準是上花樓被夫人抓著了,罰在院裏跪了一晚上咧!”

自言自語罷,掌櫃也就繼續撥弄起他的算盤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丞相站在街邊問花匠,轉角處一間糕點鋪子正在蒸發糕。

花匠說:“我昨晚等了您一宿,本想去找您的,顧慮著虞景明那邊就沒敢出去。今兒早上站在門前望著的時候,不知哪兒飛來一只鏢,就釘在門柱子上,上面寫著叫我來這兒接您。”

丞相自然是心下了然,他抿抿唇,掖著袖子沒有言語。

花匠仔細看看丞相的臉色,見他面色蒼白,眉骨下陰影濃重,眼眶都還是紅的,一夜之間竟像是瘦了不少。花匠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回事?平日裏的丞相,威風八面,眼梢帶著一萬種風情。

“相爺,您昨夜去哪了?”

丞相看看街道的兩頭,皺著眉頭咬嘴唇,半晌才淡淡道:“將軍府。”

“將軍跟您說了什麽?”花匠問得小心翼翼,丞相今天脾氣不對,要知道晏翎這種人刀槍不入百毒不侵,尋常人傷不到他一根毫毛,唯獨翁將軍除外。濟南翁氏的公子,確實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能把丞相憔悴成這樣,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本以為丞相會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但丞相的反應卻出奇得平靜了:“要是他真的跟我說了話,那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丞相的聲音很安寧,溫聲如春雨杏花,在寂靜的早晨顯得有些寂寞。他低垂著眉目,手指輕輕撫摸衣上成雙的黃鸝鳥,神態淡然。

花匠更是驚悚了,忙道:“將軍他連門都沒讓您進?簡直豈有此理!”晏翎是什麽人,是當朝的丞相,是殿試的狀元郎!天下除了皇帝他最大,走到哪不是菩薩一樣供著?這個翁渭僑哪來的本事讓丞相受這樣的委屈?

丞相擡手打斷了花匠,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蔚然:“無妨,是我欠他的,欠債總要還。將軍沒把我怎麽樣,你也別操心了。”

說罷,他擡腿往那熱氣騰騰的糕點鋪子走去,花匠跟在他後面。糕點鋪子前排著隊伍,多半是早起趕路的行人,或者是擺攤的小販。丞相站在隊尾,耐心地等著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相爺,府裏的廚子準備了早膳。”花匠提醒道。

“你聞見這香味了麽。”丞相對花匠的提醒恍若未聞,“這是黃糖發糕的味道。我小時候在瀘州,家裏總要蒸這個。我娘也會蒸,切成小塊端上來,有時候還要夾上一些桂圓和紅棗。”

在花匠的記憶裏,丞相莊嚴端正,不茍言笑,除了管家和童子,他很少與下人們講話。府中出入皆是高官重臣,丞相是才子,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丞相很少與別人講自己的往事,更別提這是十七八年前的往事。他忽而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強笑著按按眉頭。可若不去想其他的事,思緒總要飄到將軍那裏去,夢中那個人的臉,揮之不去。

“童兒起來了嗎?”丞相捂著一塊發糕。

“天色還早,過會兒就該起了。”花匠回答道,“相爺快些回府去吧,要是見不到您,阿寧又要吵鬧了。”

丞相微微笑了,天上的烏雲正散去,裂縫中漏下來刺目的陽光。丞相徘徊了一下,說:“將軍他,回去了嗎?”

花匠一時不知所以,只得硬著頭皮回答:“若是相爺是在掛念,我這就送您去將軍府上瞧上一眼?”

丞相望了望城西,街市上車馬漸漸多起來。帝都像一座囚籠,他在裏面撞得頭破血流。昨夜把眼淚流幹了,今天雙眼依舊澀得如黃沙。

“不用了。”丞相狠下心,撩起簾子坐進馬車裏,“回府去。”

花匠嘆了兩口氣,這兩個人,怎麽就這麽別扭呢?動不動就吵架,這回看起來還頗嚴重。不知道自家老爺哪裏又惹到了將軍,居然連將軍的家門都進不去了!

轉念又一想,這事兒不該賴虞景明麽!偏把將軍公主放在一塊兒,這本來就是丞相的心病,一直不敢跟將軍說,這會兒簍子捅破天,將軍能有好臉色看才怪!

該死的,又是這個虞景明,這人怎麽就這麽白眼狼呢?丞相府好吃好喝招待著,從未虧待過他半分,但他三番五次搞出各種幺蛾子來。丞相一直沒空去搭理他,這下都敢在將軍頭上動土了。

此人為禍患,必除之而後快。

“相爺,到地兒了。”花匠打起簾子,伸手要扶著丞相下來。

丞相撐著額頭,臉色煞白,下車的時候腳步都是浮的。花匠把人扶穩了,探了探他的額頭,才驚道:“相爺,您怎的燒起來了?”

“沒事兒,就是淋了點雨,休息兩天就好了。”丞相一口氣斷斷續續,劇烈地咳嗽起來。

花匠連忙把人扶進房中,丞相說他靠著就好,花匠無法,只得拉過石青引枕給他墊在腰後,又喊人去燒了一壺老姜湯來。老姜湯辣得丞相嗓子像是在刮刀子,他囫圇喝下去了,腹中升起一陣暖意。

丞相燒得有些糊塗,寒噤一陣一陣的,身子外面熱得像一團火,裏面卻冷得跟冰窖似的。花匠從外頭給丞相抱來輕軟的棉絮時,丞相半靠著身子睡著了。花匠輕手輕腳地伺候他蓋被子,聽到他糊塗的囈語,好像是在重覆著叫什麽人的名字。

世間百般劫難,只有情關最難闖。

花匠略微猜到了一些將相之間的事,再想想這麽金貴的公子哥兒,在大雨裏淋了一整晚,卻連個面都沒見著,怎能不叫人肝膽糾結!

院內,蒲川正在練刀。蒲川的刀術算是半個梁氏的弟子,再加上一點青城道士的太極,舞起來行雲流水,騰挪之間有游龍縱橫。院中時有落花,被刀氣一帶,倏爾之間草葉盡零落。

“怎麽突然練起了刀法?”羲和坐在樹上,一手拈著一枝木芙蓉,長長的衣袂垂掛下來。

蒲川沒有立刻回答他,刀鋒一旋,然後風聲忽止,卷起的花瓣盡數落地,刀尖上正盛著一朵薔薇花。他在百花中站定,而後笑著把刀尖往羲和那邊送了送。

“不好好練刀法,怎麽能去殺人呢?”蒲川說,“我可是你師父啊,搞不好師父要被徒兒嘲笑了。”

羲和伸手把刀尖那朵薔薇花掂起來,放在鼻下聞了聞,一臉的陶醉樣:“之前還沒見你這麽下功夫呢,這會兒怎麽就突然想起自己師父的身份來了?”

蒲川把刀釘在花旁,擡手解下頭上的發帶,咬在嘴裏,一邊打理起自己散亂的頭發來:“這次是真的要下功夫了,因為我要去刺殺一個人。”

羲和忽然來了點興趣,問道:“殺誰?”

“你叫我一聲師父我就告訴你。“蒲川朝他笑笑,牙齒咬著一根紅繩。

羲和眼睛都不眨一下:“師父。”

蒲川頓時笑得花枝招展,嘴裏的紅繩一不小心落在地上沾了灰。他撿起來抖了抖,三兩下把頭發綁好,擡手招羲和下來。

羲和跳下樹,蒲川湊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句,羲和這才作恍然大悟狀,拍拍蒲川的肩膀,感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還沒感嘆完,院門忽然被敲響了。蒲川與羲和對視一眼,提刀入鞘,轉身去開了門。見到門外站著的人後,蒲川當即大驚失色,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無與倫比的震驚和興奮。

☆、助攻

門前站著一人,黑色的素布衣裳,腰間紮著白色的緞帶。那是一位硬朗的老人,年逾古稀,但精神依舊矍鑠,依稀之間能看見他年輕時的風發姿態。

蒲川恍惚覺得這個人眼熟,忽而想起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家中曾來了一位老者,仿佛就是這般模樣。而那位老者,就是鼎鼎大名的刀客梁顧昭,洛陽梁氏的大家長。蒲川心裏忽如擂鼓,整個人都像要沸騰了似的。

但他還是拿捏住了分寸,退步作揖道:“敢問先生是何人?尋我又作何事?”

梁顧昭懷裏抱著一壇酒,紅封還沒撕開,他笑起來和氣,看著蒲川說:“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小川,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滿堂花醉”是梁顧昭的別號,江湖上與之齊名的還有“七寶飛燕”、“衣錦夜行”、“秋水雁翎”。

蒲川聽到梁顧昭自報名號,心下一驚,繼而便是翻湧的激動,他忙側身請梁顧昭進門,喊羲和去倒了兩杯涼茶來。這處院子是蒲川盤過來的,羲和喜歡帝都的貴氣和熱鬧,就說要住在這裏。院裏隔了四間廂房,上游和神仙各自一間。

梁顧昭在堂上坐下,說是堂,小門小戶自然比不上將軍丞相家裏那麽闊氣,但收拾得倒是妥當整潔。兩邊掛著烏木聯牌,中間是山水掛畫,瓷瓶裏插著一枝金銀花。

“梁老爺突然造訪,晚輩受寵若驚。”蒲川站在一邊,朝著梁顧昭拱手揖拜。羲和學著蒲川的樣子,也擡袖作揖。

梁顧昭開懷地大笑起來,把懷裏的酒壇子擱在桌上,扶蒲川起身,說道:“不必多禮,我與你爹是故交,你以後叫我梁叔就好。”

蒲川有些不好意思,梁顧昭又扶起他身邊的羲和,端詳了一下,不禁疑惑:“這小娃娃面生,先前從未見過,可是你的好友?”

“我叫羲和,是他徒弟。”羲和並不避諱,指指蒲川,輕快地回答。他不是凡人,身上有種超然灑脫的氣質,讓梁顧昭不免心生驚奇。他扶著羲和的時候悄悄探了探他的內力,卻見其真氣醇厚,自己並不能侵入半分。

梁顧昭唏噓,這十三四歲的小兒,身上就有如此深厚的內功,而自己自詡少年神力,潛心修煉了十多年才達到化境。

果真是芳林新葉催陳葉,世上新人趕舊人!梁顧昭搖搖頭,忽然覺得自己老了,江湖已經不是他那個時代的江湖了。

“想不到小川你竟然收了個徒弟,”梁顧昭轉向蒲川,笑道,“梁叔今日還想收你入我梁氏的山門,現在看來,倒是不必了。”

蒲川一聽梁顧昭要收自己為徒,這可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事麽!慌忙道:“晚輩功夫淺薄,哪能與梁叔並論,入梁氏山門一直是晚輩的心願,還請梁叔不嫌晚輩愚鈍,收晚輩為徒!”

這個梁顧昭,出現得太及時了,蒲川正愁著自己的刀法無法進步,他就恰逢時機地出現了,不可謂天公不作美也!先前踏破鐵鞋都沒覓到梁顧昭的身影,而現在,得來全不費工夫!

羲和也在一旁煽風點火,說:“師父他刀法確實不太行,白浪費一把好刀了。若是您收了我師父為徒,那晚輩就在這裏叫您一聲‘師爺’了!”

蒲川臉漲得通紅,被羲和說自己刀法不行,他自然是羞愧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覷覷梁顧昭的臉色,見他神色和藹,未見有絲毫嫌棄。羲和嘴巴滑順,東說西說,都是些好話兒。

梁顧昭哈哈大笑,重重地拍拍蒲川的肩膀,回身撕開酒封,倒了一杯酒遞給蒲川,朗聲說道:“天地昭昭,日月遙遙,你既入我梁氏山門,當飲一杯苦酒,萬千滋味,盡在其中。”

蒲川伏身跪地謝過師恩之後,雙手接過那杯酒,一飲而盡。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胸中似有快哉之風,豪氣橫生了。

“不怕酒中有毒?”梁顧昭問。

“徒兒身正,自有神明庇佑。”蒲川回答。旁邊的羲和看了他一眼,眼裏泛起一點別樣的神采來。

“你入門匆忙,為師也就不從基層教你了。往後的三日,為師會為你渡氣傳功,輔授以獨門刀法,能把你的功力提升七成;再往後兩日......”

蒲川越聽越不對勁,這算是哪門子教習之法?聽梁顧昭的意思,他是要把自己的畢生功力,都傳到他這個外門弟子身上?

不對,太不對了,梁顧昭恰逢時機地出現,又順理成章地收自己為徒,再傳授給自己畢生的功力,一切是不是進行地太順利了一點?順利得就好像是早就謀劃好的一樣!

蒲川莫名心慌,有些事不能往深處想,一想就陷進去了。帝都早已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無數人的命運都交纏在一起,而自己正處在漩渦的中心。

罷了,且看且行吧,當務之急是練好武功,管他哪門子邪門妖法,有用就行!

往後幾日,帝都浪靜風平。丞相與將軍仍是多日沒有見面,丞相自那夜之後便染上了嚴重的傷寒,加上憂思過度,成日頭疼欲裂。

然而他在病中仍不忘隔三岔五差花匠帶點東西到將軍府上去,有時是他親手做的幾個煎餅果子,有時是時鮮的花卉。丞相偶爾假裝請客,坐著馬車上門去請,奈何一次都沒請動。回來之後咳嗽得愈發厲害起來,半夜裏做夢常聽到他喊將軍的名字。

這一日,中秋節後群臣上朝。丞相硬是像往常一樣掙紮著起來換好官服,吃飯的時候手指都在抖,花匠忍不住勸他給皇帝告個病假,別這樣折騰自個兒。

丞相淡淡地笑笑,咬了一口桂花紅糖涼糕,說:“他平時不見我,我就只有在金鑾殿上看他一眼了。若是今天不去,日後怕是真的要天涯兩隔了。”

花匠攥著帕子嘆氣,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殿上,丞相站不太穩,掌印詢問過原因,特意命人來給他擺上一張座椅。他斜斜地靠著椅背,懷中抱著個白玉圭,神態淡然地聽著百官議事。

將軍站在另一邊,幾日過去,他心中的悲哀已經消減了不少。丞相日日來尋他,其實他每次都站在大門背後,丞相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奈何他一直沒有開門,等到外頭人靜馬喑,他悄悄往外望去,卻見街巷空蕩。

將軍想哭,但他拼命忍住,獨自坐在門背後,看檐下飛燕入對出雙。

上朝時皇帝說的話將軍一個字也沒聽清,他忍不住想丞相為什麽要坐著上朝,是不是腿受了傷?是不是那夜淋了大雨惹了風寒?

將軍攥緊了手,自己為什麽這麽作賤,下了那麽大的決心,最後還是忘不了他?翁家公子的骨氣節操都被狗吃了,被一個男人為情所傷,傳出去簡直就是個笑話!

他看了丞相一眼,多日不見,他的鼻梁依舊挺直漂亮,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的美男子。丞相面色硄白,不住地咳嗽,時常擡起手臂來揉揉眉心,那手腕整整細了一圈。

丞相轉過眼梢,視線正好與他對上,將軍慌忙別過頭,心中如遭雷擊。丞相面上終於有了笑意,那笑容,跟當初一樣,很有弧度,眼角眉梢都是溫暖的情意。

將軍當初就是在這個笑容裏沈淪的,日思夜想,寤寐難忘。

心中那棵枯萎的小苗隱有重生之勢,將軍咬著牙壓住了,果真是道行太淺,被這只老狐貍抓在手心裏,逃不掉了。

將軍這天是恍恍惚惚地回到家的,丞相在朝上昏倒了,太醫都來了,整個朝堂亂成一團,最後是將軍把他背出宮去的。恍惚間,似又回到當時年月,丞相喝醉了,將軍把他背到馬車裏去。

將軍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就好像是天生使然,鬼使神差一般。

“心肝兒......對不起......”

丞相昏迷時在他背上喃喃的一句,一直在將軍心上盤桓。

花匠火急火燎地請來了帝都最好的老郎中,老郎中沈穩地把脈,花匠伺候在一旁,屏息凝神等著老郎中發話。丞相面無血色地躺在床上,纖長漂亮的手指瘦得只剩下了骨頭。

“相爺應當是憂思過度,沈郁積心,導致心脈阻塞,逆血上行。”老郎中取來紙筆寫藥方,“再加上體內濕氣過重,風寒上腦以及舊疾覆發,才會變成這樣。”

花匠接過郎中的藥方子,還未說話,老郎中又補充了一句:“這是心病,光有藥還不夠。你們得找點他喜歡的玩意兒,或者是讓他想念的什麽人來見個面,這人的心情一好,什麽傷病都沒事兒了!”

相爺想念的人,不就是將軍麽!將軍連面都不肯見,把他找到丞相面前來?怕不是比登天還難!

花匠發愁了,再這樣拖下去,丞相著身子真的要垮了。丞相早些年受過的傷多,病根子沒一個除幹凈的。丞相是國家的半邊天,虞景明又居心叵測,所以他不能倒下。

咬咬牙,豁出去了!今天賠上這張臉皮也要把將軍騙到府裏來!

老郎中給丞相紮了針,熬了一包藥,知道丞相吃不得苦,加了冰糖和蜂蜜才給人灌下去了。丞相又做噩夢了,小半片刻就驚醒過來,嘴裏還留著中藥又苦又甜的味道,跟他的愛情一樣。

童子正趴在他旁邊睡著了,丞相揉揉童子的小腦袋,淺淺地笑了一下。童子忽地彈起來,額頭上一個紅印子,看到丞相醒了眼裏驟然放出光來:“相爺相爺!你醒啦!”

丞相點點頭,噩夢的影子還沒散去,他笑得有些勉強。童子心細,見他消沈,便湊近了點問他:“相爺你笑得好難看啊,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剛才那個老爺爺說,只要把你喜歡的東西放在你面前,你的病就能好啦!”

童子天真浪漫,丞相捏捏他的小臉,說:“我想將爺了,可是他一直不肯見我,你說,我該怎麽辦?”

原來是想將爺啊,童子抿唇深思一番,蹦蹦噠噠地跑出去,一會兒功夫就跑回來了,手裏還捧著一疊行頭。童子三兩下把胸甲護臂套上,頭上戴著紫金冠,小手一扽,一把紅纓槍赫然挺立。

“將軍在此!相爺,我來看你啦!”童子裝模作樣地大聲說,在床榻邊邁著方步走路,一手執槍,一手負在身後,小身板挺得筆直,頗有大將之姿。

丞相被他逗笑了,恍惚間,面前真的站著將軍,身量纖長,體格高挑,穿著緋袍輕甲,腰間佩著黑刀,對他說:“相爺,我來看你了。”

“相爺,相爺,你看阿寧扮得像不像?”童子興奮地跳上床榻,舞著手裏的紅纓槍。

丞相回過神,笑著摸摸童子的頭,眼尾疊起淺淡的皺紋,面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像,阿寧以後就去做個將軍,準是威風凜凜。”

童子嘿嘿哈哈喊個不停,一板一眼有模有樣。丞相的心情慢慢好起來,苦甜苦甜的滋味爬上心頭。

花匠緊趕慢趕趕到將軍府門口,懷裏揣著老郎中寫的藥方。他急急地去敲將軍府的門,也不說話,就是敲門。將軍正心煩,被這敲門聲搞得不得安生,只當是誰家頑童,便支何老去把人轟走。

然而花匠一手推開何老,跨進院子就朝著將軍走過來,劈頭就是罵:“屁話一堆!你眼瞎了嗎?得罪你的不是我家老爺!就因為你那點破事,我家老爺病得都快死了!你好歹也去見見吧?老爺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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