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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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麽。”錦衣不動聲色,淺淺喝了一口酒。

秉筆聽了,了然一笑,似是沒有在意,他從衣袖裏取出一個物事來,擱在了桌子上。錦衣一看,竟是濮季松身上的那把鑰匙!

“錦大俠眼力不差,想來應該知道這是什麽。”秉筆循循善誘,他抓住了錦衣臉上一閃而過的震驚,決定抓住這個機會,一舉拿下。

錦衣看了看,覆又蹙眉笑笑,輕快道:“這不就是我交給濮公公的鑰匙麽,怎麽,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沒有沒有。”秉筆擺擺手,扶膝長嘆,“他不過是犯了些錯,咱家讓他閉門思過去了。”

錦衣騰身站起,噌的一聲長劍出鞘,抵在了秉筆的喉嚨上。與此同時,屋內齊刷刷出現幾道黑影,各持武器,圍在了錦衣周圍。

哪知秉筆臉上絲毫沒有任何慌亂,好像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射出精光的老眼盯著錦衣,狐貍似的陰森,擡起二指夾住劍刃,將長劍偏離了一點,才說:“錦大俠,居廟堂之高而憂其民,處江湖之遠而憂其君,咱家今天就在這裏提醒你一句,別說是你,天下蒼生的一舉一動,都休想逃過咱家的耳目!”

錦衣這下算是明白了,原來他們早就處於東廠的監視之中,難怪這老頭子今天會找過來,難怪濮季松之前出入都異常順利。這只不過是個局而已,而他們都變成了棋子!

“錦大俠,濮公公的命,現在就捏在你手裏了。”秉筆繼續說,他從一邊的錦盒裏抽出一桿煙槍來,放在了手肘邊。

錦衣如何也不會看錯了,這就是濮季松的日夜不離的煙槍,上面的松花樓閣都還是自己親手雕的!濮季松煙癮極重,時常會發狂,若是沒了這煙槍,他該如何過?

事態遠比想象的嚴重許多,現下見不到濮季松本人,也不知他受到了什麽待遇,但一定沒好事!把柄全在別人手中,此時萬萬不能沖動!

“濮季松身中奇毒,需要安息香吊著命,若是沒了這救命的東西,他就會獸化變異,最後爆體而亡。”秉筆敘述,“這些事情他沒給你講過吧?長話短說,濮季松現在被咱家拿在手裏,至於他能活多久,全看大俠您的態度了。”

“你想讓我幹什麽?”錦衣打斷他,冷冷說道。

秉筆一下子就笑了,拍了拍手掌:“好說好說,還是江湖人爽快!咱家今兒來,就是想委托你一個任務,殺掉翁渭僑。”

錦衣神色一變,攥緊了手:“這個任務接不了,我不殺人。”

秉筆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似的,回身招呼了一下外頭,很快,就有人擡著箱子走進來,竟是一箱一箱的黃金和名貴玉石。最後進來四人,手裏捧著一幅畫軸,緩緩展開了,錦衣生生定在了原地!

這......分明就是春風上國圖!

“如何?賞你黃金萬兩,哪裏去找這麽便宜的差事?若是這事辦成了,那幅春風上國圖,就歸你了。“秉筆終於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混賬,這回真的是被人牽著鼻子走了,原來自己早就陷在了別人的局裏,還不自知。這秉筆分明是拿捏住了他的痛處,予以致命一擊。

“誰知道你這圖是不是贗品。“錦衣說。

秉筆得意地哈哈大笑,扶著膝蓋站起身,甩甩袖:“恐怕是不是贗品,錦大俠心中也有數吧?咱家就不多留了,這些黃金和珠玉就先送給你了,算是定金。錦大俠,好好想想吧,雖處江湖,可也要關心朝堂事啊。”

他揚長而去,留下地上幾個金光燦燦的箱子,像一柄又一柄的重箭,全都紮在錦衣的心上。

秉筆走出門,忽地又回過身,說:“這並不是咱家一個人的意思,這是皇上的意思,咱家只不過是奉命辦事罷了。皇家即正道,錦大俠,若是你好好去辦,你就是站在正道上的人。”

說完,他帶著笑容,在一幫太監的簇擁下離開了。

錦衣茫然地站在屋子中央,光線暗淡,他手中的長劍也不知什麽時候落在了地毯上。身前擺著幾個箱子,目測有幾千兩,這遠遠比丞相給的報酬要多。

就算他不接這個任務,憑著秉筆麾下的東廠,他有些什麽動靜全都在監視之下。秉筆代表的是皇家,丞相給再多的報酬,也拼不過皇家的金山銀山砸下來。

春風上國圖,黃金一萬兩,濮季松......錦衣揪著心臟坐回椅子裏,一口吞掉了杯中的殘酒,甘香綿長,把心事全都吞掉了。

也罷,拿人錢財,□□!什麽正道不正道,他錦衣只是個江湖俠客,本來就不是什麽上臺面的人,誰給的錢多,誰就是東家!那些所謂的亂臣賊子,通通與他無關。

西城,帝都最大的茶樓裏,丞相正提著水壺給房內的盆景添上清水,放了幾塊石頭在青苔旁邊,古意盎然。

“所以說,你們要往北方去了?”丞相一邊澆水,一邊閑問,他撥弄了兩下水池裏的錦鯉,神態愜意。

蒲川正坐在窗下,羲和刀擱在一旁的刀架上,桌子上放著一罐酒、一只釉陶碗。他摸了摸鼻子,偏頭去看茶樓外的景色,模棱兩可道:“算是吧,我也沒什麽打算。羲和,你說呢?“

羲和靠在窗棱上出神,聽見蒲川叫他,身子抖了一下,連忙回神來,幹笑兩聲,答道:“我?我......隨意吧,聽你的,你去哪我就去哪,哈哈。”

丞相把玉壺放下,擦了擦手,坐在了蒲川對面。蒲川見他坐下,忙給他倒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去。丞相好歹是一品的大官,是貴人,不能得罪。

“北方有什麽好的?”丞相沒喝酒,“出了北疆就是異族的地盤,你們去那裏幹什麽?”

蒲川摸摸自己的後腦,他少年心思沒那麽重,只得如實回答:“仙人說這個烏罕那提是假的,要去北方把真的那個找出來......哎呀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反正就是這樣啦,你知道......”

丞相見他面色漲紅,知道他是嚇的,畢竟這話說出來也沒人信。丞相擡起手指蘸一滴酒,沿著陶碗撫摸,淡然道:“他說的是真的。”

“啊?”蒲川更是驚奇了,“那這還不亂套了?”

“是啊,早就亂套了,亂得不成樣子了。”丞相看著外面來往的人群,語氣忽有些飄渺。

蒲川正思考著這句話的意思,丞相卻轉過頭來看著他:“本官有話要說,能不能請你的友人先行避讓?”

友人自然是指羲和,蒲川看看丞相的臉色,見他神色凝重,知道恐怕有大事要講。他擡手招來了羲和,輕聲耳語了幾句。羲和看看丞相,抿了抿唇,搭著窗棱就翻上屋頂了,隨後一道結界把房間罩在了裏面。

“相爺,您有什麽話要講?”蒲川見四周都安靜了,才小心翼翼地問。

丞相眉眼冷硬,偃月壓著驚鴻,山色空蒙,波光瀲灩:“本官想讓你去殺個人。”

蒲川抓緊了膝上的一層布,試探道:“要去殺誰?”

丞相垂眸淺笑,沒說話,指尖蘸著酒在桌子上寫了幾個字。蒲川看見了,腦中轟然一聲響,這......這不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秉筆這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溝壑

蒲川的嘴唇略微有些哆嗦,他咽了一口酒,說:“這不可能,殺不了。”

丞相早有所料,蒲川這麽回答也怪不得他,畢竟誰看到這個名字都會說殺不了。丞相晃晃酒碗,看裏面的清酒倒映出自己的面容,他笑笑說:“有什麽殺不了的,不過是假刺而已,表面上做做樣子,見好就收。“

“假刺?”蒲川不太明白丞相的意思,“那要我怎麽做?”

“假裝行刺,只要不把人弄死就行了,瞅著差不多了就跑,逃跑這活兒不用本官教你吧?”丞相盯著蒲川的眼睛,他是老狐貍,對付蒲川這種少年顯然游刃有餘。

蒲川尷尬地笑了兩聲,也是,他有奇行之術,眨眼之間就能跑出三千裏,用於逃跑再合適不過了。蒲川被丞相盯得有些不自在,他一時不知如何回話,只得拂拂頭發來掩飾內心的慌張。

“相爺,可否請教一個問題?”蒲川拱手問,他對丞相說話相當客氣,打心底裏有些怕他。

丞相點點頭,靠在椅子裏,示意他說下去,順手從旁邊的花瓶裏抽出一枝九裏香,放在鼻尖細細品聞。

蒲川說:“既然相爺要我去殺人,為何又不把人殺死?這豈不是多此一舉?若是日後遭到報覆,恐怕不好辦。”

丞相敲敲自己的手背,安然自若:“這個你不用管,到時候自有人接應,你只管行刺就好。記著,動靜搞大一點,越亂越好。尺寸你自己拿捏,別讓人逮著了尾巴。”

說罷,丞相從袖子裏取出一個信封,按在桌上推到蒲川面前去,說:“旁的本官也不好多說,若是還有什麽問題,這裏面都會告訴你。”

蒲川並腿坐在丞相對面,他緊張得額頭都冒汗了,手指緊了又松,丞相身上的那種氣勢讓他呼吸都得小心翼翼。蒲川先前見過丞相,知道丞相脾氣不好,不太愛搭理人,達官貴族都這樣,位置站得高了,眼中就放不下多少人。

丞相今天始終是不遠不近的,他看起來那麽安詳,好像只是在聊聊家長裏短的小事。一朵白色的花在他手指間翻動,屋子裏一片靜謐。

羲和懸著一條腿坐在屋檐上,他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人群,頗有些趣味。底下的人看見他坐在茶樓頂上,不免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畢竟好好的茶樓包廂不坐,偏要跑到人家屋頂上去,看起來詼諧又奇怪。

坐得有些無聊了,羲和矮下身子去偷聽蒲川和丞相說話,奈何兩人說話時語氣淡然,又有結界擋著,聽不清楚在說什麽。羲和有些掃興,但他對人間事其實沒啥興趣,於是又自娛自樂起來。

“相爺,您為什麽要殺他?”蒲川捂著酒碗,他的心情已經平覆下來了,說話也不再局促。

丞相轉頭看向窗外,他臉上的神情難得溫暖一回:“為了你那表哥啊,要不是為了不把他卷進來,本官犯得著這麽大費周章麽。所以幫個忙,本官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這上面了。”

蒲川自然是知道丞相與將軍關系不一般,他看著丞相臉上的表情,那雙看誰都是平淡如水的眼睛裏竟盛滿了溫暖的情意,眉梢難得飛上喜色,蒲川不免納悶,他到底是怎麽看上自己表哥的?

“那相爺為何選我去?”蒲川撇起眉毛,“您的身邊一定不乏奇人異士,武功在我之上的不計其數,為何偏偏選我去呢?”

“別人本官不放心,沒準哪天倒打一耙。而你是我的小舅子,本官不信你信誰?一來,你有奇行之術,打不過就跑,難不倒你;二來,”丞相指指刀架上的羲和刀,“你有神仙傍身,凡人如何奈何得了你?”

蒲川一驚,忙道:“您怎麽知道他是神仙?”

丞相笑笑,攤了攤手,表示理所應當:“你這刀本來就不尋常,本官一早就覺得你收的那個小徒弟身世不凡。你忘了?本官與上游道長有交情,這些事本官怎會不知曉?”

他們都笑起來,蒲川心裏忽有些釋然了。丞相看起來心情不錯,多喝了兩口酒,誇這酒溫潤醇香。

“相爺,若是我幫你去殺了這個人,您要拿什麽來做交換?”

“殺你母親的仇人還沒死呢,你是個明白人,知道本官的意思吧?”丞相笑得陰狠邪氣,看得蒲川脊背發涼。

蒲川不敢多問了,丞相說話向來算數,看在將軍的面子上,蒲川還是相信這一點的。思量兩下,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看了,看到後來,雙手都在顫抖。

“這......這......”蒲川難以置信地看著丞相,信紙裏的內容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是一個無比龐大而周密的計劃,甚至可以說,是在七八年前就開始準備的一次叛變。

蒲川生活在江湖市井,對那些朝堂陰謀無甚涉獵,他從來沒想到,原來一個人的心思可以長遠到這個地步,這麽長的時間裏,依然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滴水不漏。

而他,竟然就這樣窺見了一個巨大的秘密。而再過幾日,這個秘密就將徹底被揭開,昭示於天下!

他真的被嚇住了,看著面前坐直了身子,換上嚴肅面容的丞相,忽然覺得這個杏花春雨般的人簡直就是羅剎惡鬼!

“柴公子,這下你該知道,為何本官說‘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這上面了’吧?”丞相神色肅穆,屋內的空氣霎時變得無比凝重。

蒲川忽覺泰山壓在自己頭頂,很多人的性命都攥在了自己手中。原本以為自己不過江湖草莽,皇天後土還用不著自己來擔心,可現在,肩上儼然已經挑上了半個家國。

也罷,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你哥他現在有危險,一日都不能再拖延了。”丞相說,語氣焦急。他說的是實話,現在除了蒲川,真的沒人救得了他了。

這一點蒲川何嘗不知道,信裏都寫得明明白白。他咬咬牙,沈默半晌,最後還是答應下來。就算不為蒼生,為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蒲川豁出這條命也得去拼。

丞相忽地站起,當即雙膝跪地,對著蒲川拱手跪拜,俯首朗聲道:“多謝大俠救命之恩,晏某感激不盡!”

蒲川一慌,怎麽能讓一品大官對著自己一介草民跪拜,他忙上前扶起丞相,卻見他雙眼緋紅,眼中分明有淚光。

心中嘆一口氣,這該是什麽樣的情感,讓他把將軍的命看得比自個兒的更重要?恐怕剛才那平淡安詳的模樣,也是費了大力氣偽裝出來的,現在所有的戒備都已放下,那點偽裝也就不攻自破了。

世間百般劫難,只有情關最難闖。

丞相送蒲川離開了,站在窗邊看他和羲和一道往東邊走去。羲和腰間別著個酒葫蘆,繞著蒲川問這問那,蒲川似是心事重重,話語也少了些,惹得羲和有些不高興。

羲和抱著個酒葫蘆別扭,故意落在後頭,蒲川走了兩步發覺不對勁,回頭一看,羲和正站在萬千人潮中朝他笑。

他們年少,笑起來單純明凈,騎馬踏花、闖蕩江湖,不曾受到世事左右。丞相羨慕他們,忽有種千帆過盡,而自己到頭來一無所有的孤獨感爬上心頭。

丞相背過身子,靠著雕花明窗,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花匠這時從外間走進來,見丞相一個人在灌酒,知道他心情不好,遂沒有言語。

忽地聽見丞相輕聲說:“天陰了,要下雨了。”

花匠擡頭往外面看去,不知何時起了大風,厚重的烏雲已經壓在了帝都上空,光線暗淡,悶得人心慌。

將軍見天陰了,就到院子裏去收衣裳。原本這活兒都是下人們在做,這幾天剛是中秋,將軍給他們準了假,把人都遣散了不少,所以洗衣服晾衣服的活兒都是他親手在打整。

將軍也沒覺得有什麽,反正常年在邊疆,手上搓出了一層老繭,沒那麽金貴。

他把衣裳收下來,抱回房間裏去,天氣熱,衣服幹得快,摸在手裏還有燙人的溫度。將軍從一堆衣服裏揀出那件畫眉黃鶯圓領袍子,細細地撫平了,端詳了一陣,才仔細地疊好。

這是丞相的衣服,他親手洗的。將軍抱著衣裳聞了聞,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想了想,點起一只香爐,放了塊檀香,把衣裳架在上面熏。

丞相喜歡檀香,說檀香悠遠,古意難詳。

衣裳熏好之後,外面已經下起雨來,雨點很大,打在竹葉上啪啦啪啦地響。將軍收拾好衣服,把丞相的袍子包在油紙包裏,撐起一把傘出門去了。他要把衣服送到丞相府上去,街市上已經沒什麽人了,他沿著墻邊走,風裏飄來雨水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之前的某個晚上,也是這樣下著雨,他去給丞相送傘,他們一起並肩走回家去。那天巷子裏點著燈籠,丞相笑得明媚如初陽。而他那些情思心事,似乎就在那時如荒草瘋長。

正想著,人已經到了丞相府門口。將軍一擡頭就看到丞相府的匾額,大雨澆在檐頭,朱門厚重。

將軍像往常一樣敲響大門,很快門就開了,一個面生的仆人站在門後。將軍和氣地自報了家門,那仆人興許也是見過將軍的,便招他進來了。

“晏大人在府上嗎?我來給他送點東西。”將軍把傘遞給仆人。

仆人躬身回答:“回將軍,老爺正在招待貴客,容小的進去稟報一聲。”

將軍抿了抿嘴唇,抱緊了懷中的衣裳。他在堂上坐下,婢女給他上了一盞茶。他覺得有些奇怪,往常都是花匠出來迎客,這會兒怎麽不見了人影?丞相在招待什麽貴客,連他來了都還要稟報一聲?

半盞茶的工夫,那仆人就從堂後繞出來,喜笑顏開地朝將軍一拱手,說:“老爺叫您去,請將軍隨小的來。”

將軍面有喜色,雖說今天奇怪了點,但好歹是見到人了。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來到臨水的臺榭上,紗幔層層疊疊,池塘邊上開著睡蓮,水面一片煙。將軍聽到裏頭傳來人聲,似是有兩人在交談,他們語調輕快,時而有笑聲。

將軍打簾進去,那水邊的木板平臺上放著一張桌案,旁邊的博山香爐裏正冒著煙氣。丞相背對著他坐在一側,撐著頭似在紙上走筆。他對面坐著公主,眉目妍麗,轉著手腕給丞相磨墨。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將軍站住了,他看著眼前琴瑟和鳴的一幕,腦中只餘下沙沙的雨聲,其餘一片空白。仆人已經下去了,這裏只餘下他們三人,雨水落盡池塘裏,火紅的錦鯉躍出了水面。

公主正笑著在說什麽,擡眼望見將軍,頓了一下,才提醒虞景明一句。虞景明放下手中的筆,轉過身子看看,轉而眉眼帶笑,朝將軍招手。

有什麽東西把心臟捅了個對穿。

將軍沒有表示,他走過去,那步履竟是前所未有的從容:“看來末將今日是打擾了相爺的好興致,佳人在畔,相爺定是不想看見末將這張臉吧?”

☆、倉皇

將軍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平和潺緩,丞相曾經對他說,他是一品的大將,得要繃著,莫讓旁人瞧出破綻來。將軍心裏苦笑,忍住悲傷強顏歡笑的樣子,真的能把人的心都撕成兩半。

虞景明聽見將軍的話,眸中閃過一絲光線,但很快又平覆下來了。他站起身朝將軍拱手,禮數客氣周到:“哪裏哪裏,翁將軍難得來一回,蓬蓽生輝。”

說罷,他伸手要去扶將軍坐下,將軍看了他一眼,微微側過身子,朝著公主見禮:“北疆守將翁渭僑,見過公主殿下。”

虞景明的手懸在半空中,略微有些尷尬。公主見狀,溫聲招呼了兩人幾句,好讓虞景明有個臺階下。將軍不言語,一撩袍子面對著雨中的池塘坐下了,旁邊點著香爐子,裏面燃著檀香。

丞相喜歡檀香。將軍的臉色暗了暗,自從上回遇到了一個假丞相之後,將軍心有餘悸,遂多留了個心眼。現在易容正骨的邪門手法那麽多,誰知道眼前這個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末將可不是難得來一回,相爺莫非忘了,末將幾乎是天天都來呢。”將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晃了晃,朝虞景明舉杯。

虞景明低眉淺笑,他那張臉與丞相有九分相像,笑起來的時候如半山煙雨:“翁將軍對本官有心,本官自然是記得的,又怎敢忘記呢?”

公主的目光在二人之間游移一番,莞爾笑道:“兩位大人好生熟識,這會兒怎把本宮都給冷落了。”

將軍眼尾帶笑,藏山不露水:“公主殿下久居深宮,今兒怎麽想起來到丞相府上來了?”

盡管語氣中帶刺,但公主是天家貴女,胸襟自然是寬廣,也不生氣,只是看著虞景明的臉道:“八月二十二就是本宮與丞相大婚的日子,現在過來看看郎君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虞景明牽起公主的手,神色婉轉,眉尾挑著溫暖的情意,說:“想來翁將軍還沒聽說吧,皇上給本官賜婚了,喜宴在八月二十二,將軍可一定要來賞個臉。”

將軍的眼睛被刺了一下,他看到虞景明腰間別著一個珠玉錦囊,上面是蓮花吉祥紋,正是自己送給他的那一個。虞景明似是滿心歡喜地在說著人間的喜事,眉眼盈盈,眼波比外頭的池水還要瀲灩。

現在終於肯把這事說出來了?將軍心裏冷笑一聲,也好,免得自己親自逼問,省去了一大半的嘴皮子功夫。

“那我呢?”將軍放下酒杯,撩撩自己的頭發,撐起下巴看著虞景明,“相爺纏了本官這麽久,現在說娶別人就娶別人了?”

虞景明聞言眼皮一抖,旁邊的公主也蹙起了罥煙眉頭,氣氛僵持了一兩秒,兩條鯉魚噗啦一聲跳出水面。將軍正盯著虞景明的眼睛,希望能從他轉瞬即逝的表情中看出一絲破綻來,只要證明眼前這個人是假的,那他就沒有什麽可畏懼的了。

哪知虞景明卻抱歉地笑了笑,仿佛天生就該這樣,他按了按將軍的手,說:“本官確實與將軍交情匪淺,將軍眉宇堂堂氣度不凡,本官對你甚是歡喜。但本官早幾年就與公主相識了,沒來得及與將軍細說,是本官怠慢了。”

他說話輯商綴羽,潺緩成音,這聲音將軍聽過千百遍,又怎會認錯。他的語調中甚至帶著一絲不明顯的哭腔,似充斥著無數的無奈和心酸。

將軍一瞬間有些茫然,他也無法辨認眼前這個人到底是真是假,這世上,究竟有誰能模仿得這麽像?又有誰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假扮丞相堂而皇之地待在丞相府中,還與公主坐在一處?又或者說......這就是晏翎本人?

一時哽咽,將軍瞥見桌上的宣紙,一把撥開了公主的手,把那些寫滿字的宣紙抽出來,他一張一張看,筆走驚鴻,《三都賦》《兩京賦》《上林賦》......

“將軍!你這是幹什麽?!”公主厲聲呵斥,伸手要把宣紙從將軍手裏奪回來。

將軍認得丞相的字跡,他曾在燈下提筆描摹,描了百八十遍,那一撇一捺都勾畫在自己的心上。錯不了,錯不了,這就是晏翎的字跡,晏翎的書法很有特點,連絲如流水,勾起來的地方要往外面折一點,飛燕似的,輕盈自在。

這是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哪裏出了問題?之前的一切難道只是自己做的一個夢?夢醒了,他人早已兩情相悅,而自己依舊是孑然一身。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永遠不會忘記丞相握著他的手說“我喜歡你”;永遠不會忘記丞相挽著袖子在煙熏火燎之中給他烙一張煎餅;永遠不會忘記他在漫天的火雨中躍下,那時候,滿世界都是巍巍的明光......

“晏鶴山!你他娘到底是誰?!”將軍終於忍不住怒吼,他扔開了一手的宣紙,被風吹起,飄落滿地。

將軍一把揪起虞景明的衣領,虞景明瞪大了眼睛掙紮:“我還能是誰?!我是晏翎,我是晏鶴山,我還能是誰?!”

“不可能!你是假的,晏鶴山那種人我還不知道,他短命,一生只夠愛我一個人!“將軍拼命扯開虞景明的衣裳,“我倒要看看,你是哪裏來的野貨色!”

“翁渭僑你瘋了?!我就是晏翎!我是愛過你,那只是我寂寞,想找個人玩玩而已!”虞景明一拳打在將軍的顴骨上,“也就你這種傻子能當真!真可笑啊,自己被騙了還說我是假貨,你也不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誰會看得起你!”

一拳下去將軍的顴骨上的皮被擦開了,他胡亂抹了一把,他扯開虞景明的半邊衣裳,視線落在他的鎖骨和胸前。他記得丞相那裏有自己留下的幾個紅紅的印子,而眼前這個人,鎖骨上赫然也有紅印!

公主勃然大怒,上前去扇了將軍一掌,怒罵道:“翁將軍,本宮之前還敬你文武雙全,治軍有方,是棟梁之才,而今一見,卻也不過是個粗野莽夫而已!”

“你滾開!”將軍一擡手臂把公主掀到一邊去,“本官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得到你這個外人來管!”

“亂臣賊子,大逆不道!”

將軍一膝蓋頂在虞景明的小腹上,扣住他的雙手,問他:“這幾個紅印子怎麽來的?”

“本宮留下的。若是將軍不信,本宮還可以告訴你,晏大人的右邊衣襟上留著胭脂,那也是本宮的。他是本宮的夫君,與將軍您有何關系?”

虞景明喘著氣,死死地盯著將軍的臉。將軍的視線右移一點,果然在他的右邊衣襟上看到了嫣紅的朱砂印子,這是女子鮮亮的口脂,蓋在了衣服上,很難洗掉。

將軍忽然笑了笑,笑得頹然。仿佛一個浪頭打過來,把他溺死在海中。胸口積壓著千噸海水,寂寞得就像燒盡了世界的炭火。

他的臉頰隱隱作痛,心裏那汪湖水瞬間就幹涸了。那湖水裏盛滿了關於晏翎的一切,他的容貌,他的聲音,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悲歡離合。

將軍蹲在虞景明面前,撇著遠山般的長眉輕笑,雙眼緋紅,問他:“前幾天我去聽戲,演的是陳世美那一出。相爺,您聽過陳世美的故事麽?”

虞景明把衣裳打整好,說:“當然聽過。”

“欺君王,藐皇上,悔婚男兒招東床。相爺,我當初以為你是柳下惠,卻不知你竟是陳世美。“在平緩的聲音中,一滴眼淚從頰上落下,這是將軍頭回在外人面前掉眼淚。

“本官與公主年少相識,兩情相悅這麽多年,現在皇帝賜婚,又何來悔婚男兒招東床?”虞景明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自己膝上的灰。

“愛過嗎?”

“愛過。但更多的,只是想玩玩你。“

將軍站在虞景明對面,看著他這張臉,所有的情感都在胸腔中炸裂,如毒蛆附骨,剜心蝕肉。檐外依舊下著雨,池塘旁邊開滿了海棠花,假山怪石兩相呼應,風中傳來喜鵲的和鳴。

沒再過多停留,將軍振袖便離去。像他任何一次走上戰場一樣,腰背挺拔,如踏著千軍萬馬,瀚海闌幹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裏凝。

虞景明看著將軍的背影,袖下攥緊的拳頭松了松,最後他長舒了一口氣。

“晏大人,您還真是舍得呢。”公主撿起地上散落的宣紙。

虞景明沒理她,閑閑喝了一口酒,瞇起眼睛望外面的景色,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我舍不舍得不要緊,主要是他舍不舍得啊。”

公主沒聽明白:“他?”

公主自然是不知道眼前這人是假丞相的,虞景明抿酒笑笑,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說:“沒什麽,多謝殿下今天陪本官演了一場戲。”

兩人客氣過兩句,又對酌了一會兒,見著雨勢漸漸小了,公主便要起駕回宮。虞景明站在門口送公主,看著車駕漸漸遠去,笑容逐漸得意起來。

這個傻公主,只有丞相和將軍離了心,秉筆那邊才有更多的機會殺掉翁渭僑啊。翁渭僑一死,晏翎手中最大的一塊籌碼就被奪走,到時候帝都一亂,北疆軍隊還不是牢牢把握在皇族手中?

在皇族的重壓下,他晏翎又算個什麽東西?到時候挾持新皇討伐逆臣,他也只有死路一條!而自己,就能名正言順地坐上丞相的位子了!

在黑暗裏跋涉了這麽多年,終於雲開見月了,東西南北,天下江山,還不是手到擒來!

虞景明笑了,瘋狂而意氣,無邊大雨沖刷著丞相府古老的檐頭,黑色的雲層似要把帝都壓垮。

將軍回到府上,推門而入,屋子一側擺著一面巨大的銅鏡。他慢慢朝那面銅鏡走去,看到裏面自己的倒影。他身量纖長,體格高挑,眉宇間有世家大族的遺風,與生俱來的堅毅和寧靜。

懷中不知怎的還抱著丞相那件圓領袍子,上面的黃鶯畫眉生氣盎然。他攥緊了雙手,一把將衣服摔在地上,擡腳狠狠地踩,然後跨著長腿出門去了。

丞相在酒樓中給自己灌酒,花匠勸也勸不住,等到外面都黑透了,房間中點上燈籠的時候,丞相伏在桌案上睡著了。五六罐酒喝得一滴不剩,花匠都有點擔心他家老爺會不會醉死過去。

何必呢?不能喝酒還偏要逞能,有啥事不能好好說嗎?花匠一邊抱怨,一邊架起丞相往樓下走去。

丞相在他背上蹭了蹭下巴,緊接著,花匠感覺脖子上一片冰涼,一聲嗚咽斷斷續續地傳來:“渭僑,你要給我好好活著......”

花匠鼻子沒來由地一酸,雖然他不知道丞相心裏到底藏著什麽事,又為何會在這酒樓裏把自己灌醉,但他覺得,這世間百般劫難,果然情關最難闖。他家老爺這麽神通廣大,也沒能逃過去。

回到府上,花匠打來涼水給丞相洗了臉,灌了幾碗醒酒湯,又把冰塊擱在他的脖子上,這才讓人清醒了一點。丞相正想罵,花匠拍拍他的臉,三言兩語稟報了將軍和公主來過府裏的事。

丞相一下子坐起來,扯住花匠的衣領,咬牙問:“是不是虞景明接待的?”

花匠正想說是,只見丞相一把推開了他,踹開房門,一頭走進了大雨中。天幕低垂,他提著沾滿酒漬的衣裳下擺,跌撞著在往城東奔跑,背影倉皇,夜晚漆黑如潑墨。

☆、孤獨

丞相冒著無邊無際的大雨在帝都縱橫交錯的巷子中奔跑,他記得去將軍府的路。第一次去將軍府參加那次宴席的時候,他坐在馬車上特意留心了一下,竟就把這條路記住了。

那天是個多好的日子啊,初陽暖照,花木生香,將軍笑得春風拂面,站在檐下接待賓客,朝他一拱袖,說:“相爺,裏邊請。”

還有將軍府上點起的蠟燭,那被月光照亮的天井,廚房裏飄來熬涼糕的香味。丞相喝醉了酒趴在桌上睡覺,最後還是將軍把他背了出去,他依稀記得自己在誰的背上,鼻尖縈繞著一股蒼山籽的氣息。

那都是最開始的事情,往事歷歷在目,仿佛只是昨日裏的光景。他們垂湖泛舟,附耳談笑;他們比肩殺敵,游川走馬;他們西窗挑燭,情衷共話。

雨水把丞相的衣服浸透了,從他的臉頰上流下來,迷住了他的眼睛。他胡亂抹一把臉,摸到一手冰涼,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哭,緋紅的雙眼似塗上了薄薄的胭脂。

不知拐過了幾道彎,他步子太急,一下子踩住了衣擺,跌了一跤。手掌擦在粗糙的礫石上,一塊皮瞬間就被擦掉了,他酒勁還沒過去,慌亂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打開了,卻見裏面是空的。

這是他用來醒酒的丹藥,偏偏在這個時候用完了。丞相把瓷瓶摔在地上,哐啷一聲摔得粉碎。

將軍府的大門緊閉,檐下掛著去年的燈籠,此時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丞相站在臺階下,看到那古樸厚重的檐頭,匾額上寫著將軍的姓氏。他眼眶一熱,淚水就混合著雨水流下來了。

“翁渭僑!翁渭僑!”丞相用力地敲門,這時候什麽風度儀容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將軍快點來開門,他想看到他,哪怕只是一眼,看到他還好好地活著,那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門很快就開了,是老管家來開的門。老管家和丞相一樣著急,將軍一聲招呼都沒打就騎馬出去了,外面又是大風大雨的,老管家不知在堂上徘徊了多少圈。

老管家原本以為是將軍回來了,開門一看卻見丞相渾身的濕透地站在門前,模樣狼狽不堪。老管家嚇了一跳,慌忙要請丞相進去,哪知丞相一把推開了他,跨過門檻就往將軍的房間去了。

“渭僑!翁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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