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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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

掌印聽得此番動靜,心下大驚,遞給了郎中一個眼色,撩著曳撒袍子就進了牢房,一把被崩斷的繡春刀直直朝他面門飛過來,掌印一仄身險險躲過了。

裏頭早已亂成一團,放血的盆子被踩翻了,紫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郎中大叫一聲撲上去,急急忙忙捧起了木盆,好歹是留了一點血在裏頭。

郎中的表□□哭無淚,抱著盆子連連嘆氣。掌印一把把他掀開了,免得他被無眼的刀劍傷到。郎中耷拉著眉毛,沈浸在遺憾之中。

此時管家已經醒過來了,睜著一雙眼睛在床榻上掙紮,額頭冒出青筋來,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咆哮聲,聽起來像是黑夜裏的野獸,伺機而動。

兩個魁梧的錦衣衛按著他的四肢,但不知管家的身板哪裏來的這麽多力氣,硬是差點把他們掀翻過去。

掌印一手甩開了曳撒,噌的一聲就抽出旁邊錦衣衛的刀來。眾人皆不敢上前,畢竟剛才這人已經徒手崩斷了一柄鋼刀,還從一人的手臂上咬下一塊肉來。

猛地管家轉過頭來,他面目猙獰,已經看不出原先那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樣了。掌印眼角一顫,他分明看到管家的一雙眼睛變成了黃金色,而其中赫然是一道豎瞳!

驟然,兩個錦衣衛被大力掀翻出去,摔在地上差點把他們的腦袋震壞。管家坐起來,他的雙手都出現了尖利的指甲,瞳仁裏的顏色猶如璀璨的黃金。

緊接著又是一聲嘶啞的咆哮,管家一擡手就抓瞎了一個錦衣衛的眼睛,指甲嵌進肉裏去,直接將其的胸膛洞開!

“拿鐵鏈來!按住他!”掌印朝著部下大吼,聲音直接蓋過了其餘一切雜音。

正當此時,面前發瘋了的管家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他壓抑著喉嚨裏咕嚕咕嚕的吼聲,痛苦地抱住頭,拼命抓扯自己的頭發,蹲下來。

這時掌印清楚地看見,管家眼中的黃金色忽明忽暗,像是燃燒殆盡的蠟燭,行將熄滅了。管家咬住了牙齒,終於發出了人類該有的聲音:“你給我滾……滾開啊!誰允許你進來的?!”

眾人皆面面相覷,掌印的神情凝重了三分,握著刀柄的手也不覺得加大了力度。

好在這時門外有人抱著鐵鏈來了,嘩啦嘩啦一陣噪音。見管家沒了什麽動作,趕緊瞅準了這個時機要把鐵鏈子丟出去,準備將其捆住。

沒等他們有所動作,管家眼中再次被金色填滿,而且比原先的更加燦爛!這個顏色很美,像天上的煙花,有盛世繁華之感。

“混蛋!你們甩什麽鏈子!”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個聲音,帶著沖沖的怒氣,“全都給貧道讓開!盡擋在貧道面前不挪窩!”

見過大風大浪的錦衣衛們都被這一聲河東獅吼嚇得肝膽打顫顫,趕緊給這位煙花柳巷來的半仙郎中讓路,這是個大人物,指不定還真是個活神仙。

郎中一手揮舞著朱筆在紙上畫符,頃刻間一張大符就畫成了,旁人自然是看不懂上頭畫了些什麽道道。只見郎中一把火點著了符紙,在把符紙塞進他剛剛收集起來的血液中。

一股刺鼻的白煙炸開來,眾人皆皺眉掩鼻,郎中摘下猴兒面具戴上,摸出一把香來,全部點燃了,一揮袖子擲出去。

濃烈的香氣很快就蓋過了刺鼻的氣味,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心曠神怡。白煙中有黃金色朝著郎中撲去,郎中面無懼色的,一手抓著一打符紙,端起裝著血液的碗就迎面而上了。

所有的符紙在管家身邊燃燒起來,房中金光一閃,好像有什麽屏障張開了。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果然,這是個金鐘罩,把管家困在了裏頭。

郎中口中念念有詞,隔著猴兒面具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而被困在金鐘罩中的管家此時也在這符咒的壓力下減弱了些攻擊的勢頭。

黃金瞳暗了下去,郎中看準了時候,念咒的聲音又高了一層,一時間,整間牢房中都是渾渾的回音。

驀地,郎中一把撤去了金鐘罩,踏著看不清的步子沖上前去,一手揪住跌倒在地上管家,撬開咬緊的牙關,強橫地把那碗血水給他灌下去。

郎中的手法簡單粗暴,像是個暴躁的屠夫。管家眼裏的黃金色還沒有完全褪去,還試圖掙紮兩下把郎中給弄死。

奈何郎中好像天生神力似的,一腳踩著管家的膝蓋,扣住他的下巴,二話不說就是灌。周圍的人隔著白煙也看得清清楚楚,難以置信地撇起了眉毛,心裏對這個郎中又是敬畏了幾分。

漸漸的,動靜小了下去,金色褪去了,管家的雙眼變回了原來的顏色,氤氤氳氳,藍田日暖,美玉生煙。

管家一下子倒在郎中的懷裏,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水刷啦一下就冒出來,手上尖利的指甲也在瞬息之間消失了。

郎中丟開了碗,擡袖子幫他擦去嘴角殘留的血液,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郎中一屁股在地上坐下來,攬著管家的肩膀,就那麽坐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什麽玩意兒……”管家一邊喘氣,一邊迷迷糊糊地問,他頭痛欲裂,神志都不太清醒。

“知道剛才你幹了什麽嗎?”郎中好半天才順過氣來,問管家一句。

管家閉上了眼睛,他想擡起手臂,但是全身都想被抽幹凈了似的,半點力氣都使不上來。管家嘆了一口氣,艱難地發聲:“剛才有什麽東西在跟我搶,我醒了一下,但是搶不過它。”

郎中點點頭,喃喃了一句:“嗯,跟那人一樣。”

管家沒聽清,蹙起眉頭問:“你說什麽?”

郎中扛著他從地上坐起來,跌撞著往床鋪旁邊去。掌印丟開刀,挽起袖子上去幫著郎中把管家放倒在草席上。

“郎中,接下來怎麽辦?”掌印拿自己的曳撒袍子給管家蓋住,掖好了,仔細地給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

郎中坐在地上,頹然靠著石床,猴兒面具戴在臉上,背後插著根竹竿。這樣的裝扮看起來有些詼諧,但此時確實詼諧不起來。

牢房中的眾人都散了下去,一會功夫,就變得冷清起來。郎中閉著雙眼睛,歪頭也不知在思考什麽事情。

坐了一會兒,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說:“貧道得走了,忙活了一陣子,消耗了不少真氣,這可是貧道多年的修為啊。”

郎中喟然,收拾好自己的藥箱子,挎上了,搖晃著步子就要出門去。

“先生留步。”掌印安頓好管家,追出去,拉住了郎中。

“他這個毒,確實是來自遠古。貧道覺得,現在的人間,怕是沒有解藥。不過你可以用安息香先吊著他的命,可以壓制毒性。剩下的,你還是去找貧道的師兄吧。”

郎中語氣間帶著一絲哀婉,掌印抿著嘴沈默一下,還是送郎中出去了。

出門就碰見了丞相,丞相穿著赤金翡翠的交領袍子,上面是朝陽和百花。丞相正比劃著手勢說明來由,守在門口的獄卒硬是把他攔在了外面。

丞相的臉色不太好看,雖然他有時候飛揚跋扈蠻不講理,但在這個時候他倒也沒表現出什麽。丞相掖著袖子,擡眼看到掌印從裏頭走出來。

掌印連忙上前去見禮,郎中站在原地朝丞相微微揖拜。丞相聞到了一陣撲鼻的安息香的味道,他猛然皺起了眉頭,擡袖輕掩口鼻。

丞相素來厭惡安息香,一聞到就忍不住惡心。多年前他遭遇了一場刺殺,那人差點弄瞎管家的眼睛,那個雨夜裏彌漫著安息香的氣味,縈繞在丞相的噩夢裏,揮之不去。

“相爺,您怎麽現在就來了?”掌印問,伸手領丞相去另一邊說話。

丞相揮揮袖子,把香味揮散了一點,才肯開口:“聽說你把人弄出來了,本官就來看看。可是這外頭的獄卒,一個都不讓本官進去。”

“下回一定提前打聲招呼。”掌印笑著說。

丞相蹙著眉頭,上下打量了掌印幾眼,說:“你身上怎麽一股子安息香的味道?”

“剛從裏頭出來,先生點了安息香來救人,方才化險為夷。”掌印說話時帶著淺淺的微笑,一邊讓開了點身子,把郎中引到丞相面前去。

“貧道見過大人。”郎中拱手又是一拜,丞相一眼看到他背後那面旗子,上面寫著“活華佗”三個字。

“你是江湖來的道士?”丞相伸手去扶他平身,端詳了一會兒郎中的猴兒面具。

郎中的回答倒是幹脆利落:“貧道來自青城山,雲游天下,四海為家。”

丞相聽到青城山,眼裏的微光動了動,他不動聲色地提起:“本官認識青城山上一位道長,你跟他倒是有點兒相似。”

郎中瞇瞇著眼睛,一直都是似笑非笑的樣子,思索了半晌才說:“貧道未曾見過大人,想來大人認識的道長,不會是貧道了。”

丞相聞言笑了笑,眼尾浮起淺淡的皺紋,他說:“本官多年沒見過他了,恐怕早已忘了他長什麽模樣。”

丞相的聲音向來綿長,一唱三嘆的樣子,深徹動聽。郎中只覺得這聲音熟悉,但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過。

末了,丞相問他:“聽說是你救了人,那可想要什麽賞賜?”

郎中搖搖頭,拜了一拜:“多謝大人恩典,貧道身無長物兩袖清風慣了,不想要什麽賞賜。”

丞相抿抿唇,也不再過多言語。丞相從來都不是個客氣的人,話說一遍他就懶得說第二遍了。

掌印命人送郎中出宮去,細心地囑咐了幾句,方才交了令牌。

丞相掖著袖子站在宮墻下,離牢房遠了一些,即便如此,他以然能夠聞到安息香的氣味,這把他搞得心神不寧。

“怎麽回事兒?”丞相強忍住惡心勁,撫著胸口嚴厲地問掌印。

“這事難辦,怕是要下一回江南,把上游道長請來了。”掌印說。

丞相轉過頭去看掌印,爾後笑將起來:“巧了,本官正愁著廣陵王的事呢,看來這下,一舉兩得了。”

掌印不太明白丞相的意思,正要詢問,卻聽丞相說:“他現在是廣陵王府的門客,王爺的座上之賓。”

掌印一聽心領神會,也便微笑起來。

“掌印,以後出門,你脖子上的印子,要記得用雪花膏遮一下。”丞相閑閑地說起,目光落在掌印的脖子上,殷紅的痕跡若隱若現。

掌印一下子捂住了,面上窘迫起來,難得地紅了臉。轉而又若無其事地立起衣領,不動聲色地遮去了。

“你個假太監。”丞相巧笑,轉過眼光看別處去,“我說你跟皇帝床笫之歡,滋味可還美妙?”

“相爺可以自己試一試,浴池生花,妙不可言。”

丞相突然想到了些什麽,心裏泛起別樣的心思來。

☆、何驚

掌印去請丞相:“相爺,人在裏頭,您要不進去看看?”

丞相其實本想進去的,奈何這個香味他一刻鐘也忍受不了,只得擺了擺手,說:“不了,裏頭氣味太嗆人,本官受不住。”

“嗆人?這明明是安息香的味道啊,平心靜氣,凝神化躁。”

丞相額頭突突地跳,一陣惡心勁翻上來,他忙背過身去扶著墻幹嘔。快步趨趕了幾步,轉過一方花木森森的院子,靠在廊柱上喘氣。

“相爺,您怎麽了?”掌印跟上他,見丞相行動奇怪,難免多問了兩句。

丞相閉閉眼睛,呼吸了幾口帶著石楠花味道的空氣,方才平覆下來。他扶腰站著,伸手去撥弄檐下的風鈴,聽它們叮當作響。

“以後本官在的時候,別用安息香。”丞相嚴厲地命令一句,“還有,給人治傷點那麽多安息香幹什麽?”

“相爺您錯怪了。管家中了毒,需要用這安息香來調理。”掌印別好衣領,拂拂袖撣去欄桿上的灰塵,斜倚著坐下來,離丞相遠遠的。

丞相轉過臉來,領口的錦鯉荷花呼之欲出:“掌印不妨多說說剛才的情況,既然你都把上游的師弟請來了,那這其中,怕是大有門道。”

掌印也沒拒絕,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語言,方將來龍去脈面面俱到地講給了丞相聽。丞相站在風鈴下沒說話,靜靜的,神色偶有波動,但轉瞬即逝了。

丞相聽掌印說完,竟拊掌而笑,眼角眉梢都是一種開懷的情思。

掌印見他這樣倒是倍感驚奇,管家可是丞相頗為看重的人物,怎的丞相這會兒竟還高興地笑起來?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啊……難怪了。”丞相掩面輕笑起來,藏山不露水的,眼裏有青松明月,石上泉流。

“難怪什麽?”掌印沒聽明白,追問一句。

丞相沒回答他,一轉身甩著袖子,笑意盎然地問:“掌印,除了你在管錦衣衛,還有誰在管?”

“還有司禮監的秉筆,就我們兩個,咱家管的多一點。”

“上回去本官府上拿人的,是誰派去的?掌印,是你嗎?”丞相走近一點,寬袍直裾曳在地面上,他盯著掌印,長眉如飛燕。

掌印皺起眉頭看他一眼,說:“相爺怎麽還怪罪起咱家來了?上回皇帝派的是秉筆那一邊的人,咱家根本沒插手的地兒。”

丞相一聽就笑了,笑起來如春風拂面,桃花漫天。這下掌印算是知道將軍是怎麽栽在丞相手裏的了,就沖著這個笑容,把多少風花雪月都拋在了腦後。

“掌印不要激動嘛。”丞相低垂著眉目看袖口上的石榴花,“既然是秉筆,那本官這下子可以放開手腳,大殺四方了。”

“聽起來相爺與秉筆有深仇大恨?”掌印坐到旁邊去一點,免得丞相說他身上的安息香嗆鼻子。

丞相翹著漂亮的手指上下指點,腔調如臺上的花旦,深深淺淺抑揚頓挫。這樣的聲音,不是姑娘也要著迷。

“本官跟秉筆沒什麽過節,倒是秉筆手下的一號人物,本官做夢都想弄死他。”

掌印聽了又是一個激靈,丞相素來糊塗健忘,除了將軍的事,其他一律沒放在心上。能讓他這麽記仇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沒等掌印多說,丞相一甩袖子走下臺階就要往另一頭去。院中種著石楠花,丞相經過時順手折了一枝下來,放在鼻尖聞一聞,滿心都是明媚的念想。

“掌印你也別光坐在那裏,馬上就是中秋了,宮裏的上下都要打點,可別讓本官一個人忙活,怪累人的。”

丞相說完巧笑著踏著步子走出垂花門去,面上笑得花枝招展,心裏不知道又打起了什麽惡毒的算盤。

風鈴聲叮叮咚咚,掌印站了一會兒,也就轉身離去了。

正當丞相耍著謀略的時候,將軍正在無邊的毒瘴中與圖甘達莫並肩作戰。

圖甘達莫是異族旁支的少年族長,將軍是北疆的守將,按說,這兩個人,是不可能站在一起的。將軍的老爹,死在異族人的亂箭下,將軍一直沒有忘記。

將軍一開始趕到十二川上的時候,他遠遠地看著,在跨過一條河流就是異族的地界了,將軍不敢貿然過去。

面前紫色的煙氣遮天蔽日,刺鼻的氣味沖的將軍差點背過氣去。他咳嗽著從懷中掏出瓷瓶,抹了藥膏在自己的嘴唇上,好歹是緩了過來。

十二川是十二條河流的源頭,川河煙渺,山水路迢。北疆所有戰死的將士,除非生前有遺願,都埋葬在這裏。平原浩蕩,夏天一到,滿山都是花海。

而此時,平原上沒有花海,連芳草,都枯死了大半。紫氣所及之處,萬物雕零。

將軍一眼望去就能清楚地看到那濃重的煙霧中間,不斷有怪物的身影在奔跑,把大地都震的像是要裂開。

然而在這些怪物中間,時不時有個身影騰挪轉躍,手中的彎刀不斷砍下怪物的頭顱。血液像巖漿一樣噴濺出來,有些散在空氣中,很快就變成了紫瘴。還有一些混入河流,奔湧而下。

再仔細一看,那一頭白金色的頭發很難不被人認出來。將軍皺起了眉頭,圖甘達莫的舉動讓他有點驚奇,若是個普通的獵手,說不定是陷在了怪物群中正拼死搏鬥,但這人是個族長,就有點說不過去。

正當將軍扣著長刀疑惑之際,大地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緊接著,一條巨大的裂縫瞬息之間出現,遼闊的平原上驟然形成數公裏長的狹長深淵!

將軍連忙策馬奔向另外一邊,該死的,怎麽這個時候突然地震!

驀地,耳邊傳來轟隆的巨響,猶如天際滾起的驚雷。狂風吹起來,把毒瘴往將軍這邊推移,黑壓壓的怪物群正像崩塌的雪山一般傾瀉而來。

與此同時,地面的裂縫中也不斷爬出了怪物,它們從深淵底下爬上來,多少年沒見過陽光,金黃色的瞳仁熾烈奪目。

“前面那個是誰?!趕緊讓開啊!還不跑你站著幹啥?”

將軍聽到一聲炸裂的怒吼,真真要把他的耳膜震破。他正要循聲望去,一陣紫煙撲面而來,身下的駿馬擡起前蹄嘶叫起來。

慌亂之中將軍被誰拖著掀翻在地上,坐下的馬驚了,一只怪物的身影從半空躍過,吼聲震天。

將軍在地上滾了兩圈之後蹭的拔出長刀來,回身就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眼看那長刀就要切斷脖子,將軍在看到圖甘達莫的千鈞一發之際停住了動作。

圖甘達莫瞪著一雙翡翠眼睛,看到將軍的臉的那一刻連忙跳出去三步遠,隔著大風吼道:“怎麽是你啊!你不在城裏面守著跑這來幹什麽!”

“你以為我想來啊!你在這邊搞這麽大動靜,再不來怕是要把我的城也給踏平了!”將軍同樣給他吼回去,放開了嗓子,誰都不怕誰。

“你別給老子吵!”圖甘達莫大喊著又切開了一只怪物的肚子,“過來幫個忙啊!”

將軍一揮刀將身邊的怪物砍成兩半,黃金瞳熱烈地燃燒一下就熄滅了。將軍的長刀呼呼有聲,他一邊移動位置一邊喊:“你來這裏幹什麽?還招來這麽多怪物,找死嗎?”

“我可去你的找死吧!老子是來殺這些怪物的!怪物!渣滓!”圖甘達莫大罵著,滿身的紫色血水,白頭發上斑斑駁駁。

“你殺怪物幹什麽?這不是你們自己養的嗎?”將軍沖到自己的馬旁邊,翻身躍上,策馬奔跑起來,一路上斬落不少頭顱,斬出了一條血路。

圖甘達莫幾乎是暴跳如雷了:“這不是我養的!這是烏罕那提養的……去他的烏罕那提!”

底下地震還沒有結束,甚至一震比一震更加劇烈,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動蕩。耳邊吼聲不絕,圖甘達莫已經完全顧不上自己高嶺之花的形象了。

“你吼什麽吼啊!趕緊想辦法啊,這是你們的東西,你個異族人解決不了嗎?”將軍騎著馬繞圖甘達莫奔跑,馬蹄生風,把怪物踏在蹄子之下。

“現在是在你的地盤啊!你不想想辦法嗎?你吼我幹什麽?!”圖甘達莫不甘示弱,硬著嘴巴頂回去,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

“你給老子閉嘴!”

將軍使了全身的勁罵他,內力催發著,估計十裏外都能聽到了。

圖甘達莫果然不吼了,他和將軍背對背站著,兩人站在一處時殺氣逼人,四周的怪物竟一時不敢上前。無數雙黃金瞳亮起來,搖搖曳曳,在劇毒的白霧中似飄蕩的螢火。

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事情鬧到自己的地盤來,將軍還被困在了其中。看來今天,先不管這圖甘達莫是否別有用心,這事情是要硬著頭皮上了。

而且,他之前並不知道異族原來豢養了這麽多怪物,他一直覺得這是烏罕那提的坐騎,應當以稀為貴。但現在看來,並不是很貴。

如果異族把這些怪物組成軍隊,那後果將不堪設想。這些從深淵中爬出來的東西,根本不會是人間該有的事物!

它們來自哪裏?這樣黃金般璀璨的眼睛,如今的世上,並不多見了。

將軍飛快地想著,他想起山海異聞,想起古卷傳說。有些人們以為是無聊杜撰的東西,實際上可能真的存在,億萬年前的時光,逐漸在被世人淡忘。

就像這些似馬非馬的生物,有毒蛇的尾巴和獅虎般尖利的蹄子,口鼻中噴出白霧,渾身流淌著紫黑色的血液。

它們在深淵中瞎撞,多少年過去,一睜開眼,照樣是黃金璀璨,烈焰飄搖。有上古悠遠難詳的氣息,比銀河更加渺茫。

“你為什麽要殺這些東西?看不慣烏罕那提?”將軍問,淡然的,仿佛面前不是重重危機,而是心上的故人。

圖甘達莫擦擦嘴唇,說:“你們有人偷了我東西,然後要挾我來幹這事。不過正好,我們志同道合,幹他這一票對我也是件好事。”

將軍騎在馬上,輕甲玄黑,長刀整肅:“我們的人?”

“翁渭僑你別裝傻了,這人你不會不認得。”圖甘達莫靠在將軍的馬旁邊,狂風掀動他的袍子,耳畔的白色珍珠晃晃蕩蕩。

“這人是誰?勾結異族,可是死罪。”將軍心裏隱隱有了個念頭,但他不敢去想,他突然莫名緊張起來,握著長刀的手心有些發涼。

“上回我本來想一箭射死你,”圖甘達莫扯著嘴角笑,擡起頭看將軍,“但是他……小心!”

圖甘達莫大吼一聲,伸手直接把將軍從馬上拽下來,將軍摔在地上後一擡眼就看見一支羽箭從他的視線中穿過。緊接著不知何處飛來一柄匕首,將羽箭撞飛了出去。

☆、天籟

圖甘達莫一句沒說完,將軍一時間也沒有聽清楚他說的到底是誰。將軍一翻身撐起長刀,環顧四周,隔著深深淺淺的霧氣,只看到幢幢的黑影。

突然圖甘達莫面門前就飛來一劍,少年族長瞪大了眼睛,雙刀在手,用極快的刀法擋開了劍氣。異族並不擅長高速攻擊,他們以力量著稱。

這一下子沒把圖甘達莫傷到,倒是把他的頭發削掉了幾縷。要說這圖甘達莫的長相放在中原也算是風情獨特的美男子,他對自己一頭白金色的頭發頗為看重。

畢竟,白頭發在四海天下都是極為罕見的,異族也不例外。

圖甘達莫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寶貝頭發被劍氣削斷,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麽身份了。他在地上打了個滾,一騰身就站起來,擺出格鬥的姿態,耳畔的珍珠叮叮當當,胸前掛著的紅瑪瑙剔透瑩瑩。

“誰在那裏?”圖甘達莫吼著問了一句,這一吼又把幾只怪物驚到了,蹬著蹄子就朝他奔過來。圖甘達莫罵一聲,三兩下砍斷怪物的腰,血水騰起來,把他的衣裳熏成紫黑色。

將軍把滿身的殺氣都抖出來,繞在周身,巨大的壓力從天而降,怪物們在他周圍徘徊,踟躕不前,喉嚨裏發出咕嚕的吼聲,竟被這威壓逼迫地屈起了四蹄!

兩人的弦都繃緊了,只等著繃斷的那一刻,萬箭齊發,殺氣如麻。

“將軍!”紫霧中突然響起人聲,“你怎麽和異族的賊人在一起?”

將軍忽地皺起了眉頭,他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又好像沒有哪裏不對。他左右掃視了一下,圖甘達莫一臉的憤怒,沖著這個聲音就回敬了一句:“你躲在後頭不敢露面,怎得還說我是賊人?”

驟然一聲劍鳴,猶如鷹擊長空,接著就是撲面而來的霧氣,那背後有蛟龍嘯海,晴空遮雲落雨。

“殺的就是你這個賊人!”一聲斷喝在圖甘達莫耳邊炸響,腳下的大地似乎震動地更加劇烈了一些,他一時站不穩,急忙往後頭退去。

有人一伸手抓住騰空的劍柄,那上面有鏤空的百花。將軍沒看清楚那人的模樣,只聽見背後傳來野獸的吼叫,他有點煩躁了,一撇唇角揮刀就切下怪物的頭顱。

“你不要一上來就亂殺人好不好!”圖甘達莫嚎叫一聲,“我是圖甘達莫古道恩!我是來殺這些怪物的,哪裏惹著你了?”

圖甘達莫被逼急了,自報家門,畢竟少年族長響當當的名號喊出來也頗有震懾力。當然,這些對濮季松是沒有什麽用的。

濮季松橫劈著劍壓住圖甘達莫的彎刀,彎刀上的鋸齒扣住了劍刃,一時相持不下。圖甘達莫身量沒有濮季松那麽高,好在他力量上乘,對付起來也不吃力。

濮季松一雙眼睛裏波光流轉,看得圖甘達莫心裏驚艷了一下,這般貌美如女子的面容,圖甘達莫身在異族還是很難見到的。

“管你是誰,你跑到我們的地方來鬧事,是不是想趁機謀害將軍?”濮季松問他,盯著圖甘達莫的眼睛,占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硬是把圖甘達莫逼得目光不知何處安放。

圖甘達莫撇起細長的眉毛,為難地跟他解釋:“我真的是來殺怪物的,要謀害早就謀害了,還等著您來嗎?還有,您是誰?咱們沒見過吧?”

濮季松聽了他這番話自然是不信,手上加重了力道,眼裏的波光一點點陰沈下來,圖甘達莫心裏咯噔一下,忙轉過視線看別的地方。

“死鴨子嘴硬是不是?”

“您在說什麽我真的聽不懂,這霧有劇毒,您聞著沒事嗎?”圖甘達莫好像忘記了自己處在什麽樣的環境之中,開始問七問八關心起濮季松的事來。

濮季松一下子抽離了長劍,他人很話不多,劍影虛晃,無數個虛影在圖甘達莫面前鋪開,一晃神,就見不著漂亮的監軍大人了。

圖甘達莫感嘆一聲,架起雙刀來準備接招。大風吹起,圖甘達莫微微閉著了眼睛,朦朦朧朧的,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只有那一頭白金的卷發光彩熠然。

不過沒等著圖甘達莫接到濮季松的劍,一柄長刀哐啷一聲就斬開了局。巨大的氣浪蕩開去,灰塵混在白霧裏,遮天蔽日。

“不許吵,幹掉它們。”將軍一甩手丟開一只怪物的腦袋,在圖甘達莫背後站好。

突然野獸群中爆發出一陣高昂的呼嘯,幾千雙黃金瞳驟然光芒大盛,咕嚕咕嚕的吼聲猶如天際滾過的雷霆。怪物們亮出了獠牙,風雪一般朝著三人席卷過去,那種場面,直讓人想起千軍萬馬渡河而來!

一股草木清香彌漫起來,很快蓋過了嗆人的塵沙和毒霧的味道。濮季松和圖甘達莫也不再爭吵,他們背對著站立,圖甘達莫微微喘著氣。

“將軍您沒事吧? ”

將軍擡手止住濮季松的話頭,轉過臉去問圖甘達莫。

“族長,您來的時候,沒有帶點兵嗎?”將軍問,雙手握住刀柄,死死盯著前方,黃金瞳越來越近了,他的長刀嗡嗡震動,粘稠的血液從刀鋒流下,滲進了泥土中。

圖甘達莫咬咬牙:“本來以為我一個人就能殺光的,但是沒想到會有這麽多。這都是些什麽東西,從那條縫裏爬出來,怪惡心的。”

“你是族長,你會不知道?”濮季松吊著嗓子質問他。

“我就是不知道。”圖甘達莫不想多說了,他有點累,還有一點悲傷,因為他今天可能就要死在這裏了。

死在這裏也不錯,圖甘達莫想,這裏不是叫十二川嗎?聽說翁將軍的將士們戰死了,就埋葬在這裏,夏天滿山都是花海,有無數的鳥雀在這裏流連。

將軍把內力都凝聚到雙手上,把長刀駐在身前,閉上眼睛,讓思緒都沈進大海,世界飛馳著離他遠去。水面上有光,晃晃悠悠的,飛鳥和落花的影子重重疊疊。

海水積壓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來。心裏忽然有什麽裂開了,嘩啦啦浩瀚成春日化凍的江河。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丞相的面容,一顰一笑,讓他守了二十七年的城池,兵荒馬亂。

“你為什麽要擋箭?!”

“是你們違約在先!”

“將軍,黎明來臨,天就快亮了……”

將軍猛地睜開雙眼,煌煌一片金色出現在他眼前,排山倒海的,能把河山都吞噬。紫霧在他背後升起,隨著殺氣的炸開往兩邊散去,形狀恰似巨大的翅膀。

將軍側身,右手橫劍在胸前,左手前伸,四指並攏托住刀身。那把刀用白銀打造,薄薄的刃上還細心地刻上了古老的夔龍,一直延續到刀柄,尾端點著琺瑯翠。

將軍往刀身註入內力,白刃被震得嗡嗡直響,那夔龍似乎在移動,刀鳴如龍吟。

貫徹天地的野獸吼聲中,忽然有刀光轉瞬即逝。同時,刀上的夔龍挾裹著霞光呼嘯而出,它盤起巨大的軀體,把將軍三人環繞在中間,噴吐著雲海的霧氣。

金色的火焰滿溢而出,似乎朝陽初升,萬丈霞光越過第一座高山,潮水連海平,明月共潮生。

濮季松見狀拔出葫蘆塞子,將其中的粉末拋灑出去,一甩手點燃了火折子,緊接著就是雲霧裏就充斥著安息香的氣味。

怪物們仍在攻擊,霧氣遮攔了視線。濮季松停下了動作,指縫間彈出利器,他在上面抹上藥粉,再把葫蘆別在腰間。

他轉眼去看看將軍的背影,狠狠吸了幾口煙氣,壓住眼中若隱若現的黃金色。

驟然,濮季松一躍而起,他無聲無息地掠到將軍的身後,甚至連鼻息也被屏去了。濮季松看準了將軍的後心,一旋身,將利器盡數射出。

按照他這樣的手法,必定是一擊致命。濮季松暗想著,轉了一個方向準備佯裝去共同殺敵。

驀地,一條黑色的布綾斜裏繞出,只一眨眼功夫,就將那些暗器一一收攏,纏住了,轉個彎兒朝濮季松刺去。

與此同時,將軍仄身躲避,他的聽力異於常人,剛才濮季松掠過來的時候他就有所察覺。濮季松這樣一招在別人面前也許可以湊效,但在將軍的耳朵裏,是絕對糊弄不過去的。

下一瞬,黑色的布綾又從眼前消失了,來無影去無蹤。驀地,另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了,身量纖長如旗幟,布綾纏在他腰上,面上還戴著黑紗鬥笠。

濮季松一下子擋在將軍的身前,就好像是保護將軍一樣。黑色的人影出手極快,招招都朝著要害去。他手中握著匕首,劈砍時的氣勢不輸山河。

黑紗繚繞,濮季松一直看不清來人的面容,但他知道這人是來針對他的。居然壞他好事!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多少年等一回?濮季松心中痛罵。

幾十回合之後,來人看準了一個時機伸手扯下濮季松的面巾,待看到他整張面容時身形猛地一頓,手上的動作霎時就停滯了。

濮季松嘴角扯出一個笑,手腕翻轉,毫無保留地一把柳葉刀直直地捅進了那人的肋下,再一下,一用力就震斷了他的肋骨。

黑衣人悶哼一聲,捂住傷口後退了兩步,劇烈咳嗽起來。他擡頭盯著濮季松看了一會兒,方才收回了匕首,轉身躍進霧中,轉瞬消失了。

“他走了。”濮季松說,語調平平淡淡的,仿佛萬事無恙。

“嗯。”將軍簡短地回答他一句,目光落在濮季松背後,長長看了他一眼,之後又轉過眼梢把自己埋沒在無邊的血霧中去了。

忽地,遠方傳來激烈的馬蹄聲,遠遠地,作潮水樣,漫過山巒,漫過緩坡。

將軍驟然在夔龍中央停下,他凝神細聽,努力分辨出來者為何物。手中的長刀嗡嗡作響,他擡手擦去濺在臉上的血液,視線穿透霧氣,一眼看到天邊去。

緊接著一聲清亮悠長的嚎叫就貫穿了將軍的耳膜,他捂住耳朵,免得被震傷。轉瞬間,周圍的怪物全部都停止了動作,咕嚕咕嚕的吼聲剎那停止。

嚎叫聲接二連三地響起,穹廬大地,只餘下這遼闊蒼涼的聲音,像是越過遠古的洪荒,蓋下來,猶如神明宴飲,天籟福音。

而將軍看到,在不遠處的山坡上,赫然站著灰色的狼群,頭狼踏著坡頂,仰天長嘯。有軍隊從山坡上沖下,為首的那一人,獸皮盔甲,王氣盎然,正是異族的大首領,烏罕那提氏!

☆、思懷

烏罕那提的動作很迅速,跟她這個人一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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