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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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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一身利索的女人。烏罕那提走得近一點,擡手制止了身後的軍隊繼續前進,她勒著馬韁,緩緩上前來。

地震已經停止了,狼嚎也漸漸沈寂下去。周圍的怪物全都停在原地,刨著蹄子,隨著烏罕那提的逼近,它們的黃金瞳都驟然暗淡了。

圖甘達莫憤憤地哼了一聲,一振雙臂,把彎刀上的血液灑在了地上。

周遭鴉雀無聲,靜得好像是浩劫之後,從心底爬上來的寧靜和平。

烏罕那提走近了,馬蹄聲穩穩當當,氣度從容。她過來的時候,那些怪物全都往兩邊避開,匍匐在她腳下。低垂著頭顱,等待她說話。

將軍一揮刀,夔龍呼嘯著騰躍九萬裏,爾後俯沖而下,收回了刀身上,化作雋秀的紋路,古樸粗獷。

烏罕那提擡起一只手臂,大風猛然自她的手心盤繞而出,強勁的東風挾裹毒霧四散逃離,沙塵揚起來,還有荒草和野花,遮天蔽日。

將軍站在原地巋然不動,長刀駐在身前。他長眉落尾,眉目之間有世家大族的遺風,與生俱來的堅毅和寧靜。一眼看去,就能看到暖日朝陽,浮雲雪山。

等沙塵落定,烏罕那提已經走到了將軍跟前。她騎著一匹棗紅的高頭大馬,披掛著色彩斑斕的馬鞍。烏罕那提垂眸看著將軍,白銀護額鑲嵌著象牙。

將軍不說話,他只是微微笑著,隔著一段距離與烏罕那提對視。他們算是世仇,將軍的老爹,死在異族人手下。

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老爹一心希望他成為第二個孫仲謀,年少萬兜鍪。

將軍恍惚了一下,眼前忽地模糊起來。很多思緒轟轟烈烈闖進他的腦海,像一群螞蟻擡著稻草,擡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在那裏。

兩相沈默中,圖甘達莫突然跑到烏罕那提跟前,手中的雙刀都還沒撤去,滿身的紫黑色血汙戾氣橫生。

“你來瞎湊什麽熱鬧!”圖甘達莫用異族的語言指著烏罕那提破口大罵。

烏罕那提聽到他的狂妄之言,轉眼看看圖甘達莫,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烏罕那提生的高鼻深目,她不茍言笑,看人一眼就是遍體的寒意。

“誰叫你來這裏的?要是本座不來,你今天就死在這裏了。”

但是圖甘達莫並不畏懼,他在烏罕那提的註視下依舊叉著腰放開嗓子數落烏罕那提。將軍在一旁靜靜聽著,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只是垂著長眉微微笑。

烏罕那提被圖甘達莫說的煩了,騎在馬背上跟圖甘達莫吵起架來,她呵斥圖甘達莫,一手把馬鞭抽在圖甘達莫的臉上,驟然出現了一條血痕。

圖甘達莫被這一鞭子抽得眼冒金星,擡手一摸,滿手都是鮮血。烏罕那提驅馬過去一點,一伸手撈起圖甘達莫,拎著他的後衣領將其甩到後頭去,幾個勇壯的武士走上來扣住圖甘達莫的雙手。

圖甘達莫還在罵罵咧咧,他看著烏罕那提的眼神帶著怨憤和歹毒。幾個武士壓著他肩膀,逼迫他跪下來,手中的雙刀也被奪走了。

烏罕那提沒理會圖甘達莫,她轉眼看將軍,將軍擡了擡眼睛,他身量高,行軍出身站得直,背後跟長著松柏似的,鏗鏘挺拔。

“將軍,多有得罪。”烏罕那提先開口了,帶著異族人說話的腔調,方正沈穩。

將軍不說話,只是看著烏罕那提的眼睛,深徹透亮,好像雪山的山巔。他唇角帶著笑意,沒有什麽情緒。他就這樣看著,握刀柄的手越來越用力,仿佛下一瞬就要揮刀而上。

烏罕那提見他不說話,也就不再多言。她拔出腰間的砍刀往下一貫,一頭怪物的頭顱就被切下了。

隨著這一下,四周密密麻麻的怪物全都站起來,咕嚕著往那邊巨大的裂縫中奔去,百川歸海一般,無數只怪物從懸崖邊落盡下方黑洞洞的深淵中。

濮季松站在將軍的背後,手中抓著長劍。忽然他感覺心口絞痛,全身氣血翻湧,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破體而出,眼中驟然閃現一絲金色!

濮季松暗道一聲不好,一把丟開了劍,抽出煙槍來點上,濃烈的安息香氣味才讓他平覆了下來。他弓著腰咳嗽,咳出一灘汙血來。

倏爾,濮季松撐著膝蓋擡頭看,卻見烏罕那提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閃閃爍爍的,晦暗不明,深不可測。濮季松皺起了眉頭,垂下眼去避開她的目光。

烏罕那提抿抿唇,見將軍一個字都不肯說,也就抱拳行了一個中原的禮,扭轉馬頭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異族的軍隊慢慢移上緩坡,越過一道矮坎,也就看不見了。遠方山崖上的狼群也隨著烏罕那提的遠去而退下了,只有此起彼伏的嚎叫在天宇下回蕩。

將軍驟然松開了緊握刀柄的手,他低頭看一看,血跡斑斑。

濮季松咳嗽得厲害,他咬牙扣住自己的喉嚨,瞠眉睜目,吐出老大一口血來。

將軍瞥了他一眼,將他拎起來,一橫刀卡在他的脖子上,送他上馬之後,策馬回城中去。

十二川上重歸寂靜,荒草被踐踏得淩亂不堪,一條巨大的裂縫赫然留在了大地上,望一眼,好像隨時都要掉下去。

偏僻的破敗院落裏,錦衣一擡手甩開自己的黑紗鬥笠,尋了一處角落坐下來。他捂著肋下一個血洞,汩汩鮮血正在湧出。

他舒一口氣,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錦衣解開腰帶,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有些已經發炎了,還有些因為中毒已經潰爛。

錦衣撐著身子盤腿而坐,開始運用師父曾經教給他的吐納術,這個方法可以逼百毒外溢。隨著血液的周身流轉,配合著雲起雲落的吐息,漸漸有紫黑的血液從傷口溢出。

他倒吸一口氣,解下腰間的酒囊,裏面是新沽的桃花酒,還沒有喝完。他在酒肆上沽酒時,店家的姑娘問他何方大俠,他笑笑,說宵小鼠輩,不值一提。

錦衣喝一口酒,倒一點在手心,然後迅速覆在腰後那個最大的傷口上,劇痛沖撞骨髓,他咬緊牙,硬是忍住沒發出聲音。

冷汗刷一下冒出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拼命忍住,最後還是落了下來。

其實不只是疼痛難忍才流眼淚,還有其他的一些情緒,錦衣是知道的。

等第一陣疼痛過去,錦衣喘兩口氣,幸好沒暈過去,這身子怎麽這麽經打。之後的處理就好辦了,畢竟有了第一次的麻痹作用,錦衣也不是泛泛無能之輩,這些不太在意。

錦衣想站起來,斷裂的肋骨一下子紮進肺裏,他捂住了,疼得根本直不起身,全身血流紊亂,順逆交加,登時又吐出一大口血來。

他頹然跌坐在墻根,灌了一大口桃花酒,含著酒琢磨了一下,這酒不烈,有股桃花的香氣,想必是去年初春桃花釀的酒。

錦衣歪頭靠在破落的垣墻上,半瞇著眼睛。他的意識有點混沌,濮季松的柳葉刀上淬了毒,惹得他神思恍惚。

他想起了濮季松的臉,濮季松把他肋骨打斷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他還想起有月亮的晚上,他們坐在屋頂上,他擡頭看著月亮,季松靠在他身邊,默默地抽他的煙。

安息香的味道,錦衣想,真是令人心安啊。

錦衣咬咬牙,讓自己的意識清明一點。丞相給了他很多錢,讓他暗中護著將軍,可他哪知,今天這個妄圖刺殺將軍的人,居然會是濮季松。

濮季松長得那麽漂亮,會跟他說很多情話,會親他的臉頰,會在他出任務的每個晚上,送他一個包著安息香的錦囊。

錦衣夜行,夜行自然孤獨,只有濮季松會陪他看年年中秋的月亮。錦衣是江湖俠客,濮季松是內宮的監官,年少春衫薄,滿樓紅袖招。

聽說要把濮季松帶出宮去,需要黃金一萬兩。錦衣盜走了歐陽氏的名畫,而那幅畫的價錢,黑市上大概賣黃金一萬兩。

錦衣感覺好累,疲憊得連疼痛都感覺不到,嗡嗡的幻聽一直在耳畔響起,萬物震蕩,他感覺自己在慢慢沈入湖底。

那些不知所起的萬種情思,那些二十四橋的明月夜,那些江湖漁樵宮墻綠柳,也都一並消融在這白日裏,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

丞相在偏殿中見了掌印,掌印正拿著冊子一一點數中秋宴會上要用的器具。偏殿中點著嬰孩手臂粗的蠟燭,山水大畫掛在堂中央。

“相爺,這麽大晚上了,怎麽還不回府裏去?”掌印見丞相轉進來,收了冊子上前去問他。

丞相瞥了眼殿中的陳設,空氣裏浮著幹燥的柏木香,加了姜根,有股淡淡的苦辛。他只是隨意在殿中轉轉,視察各處的情況。

丞相拂拂袖子,說:“近日多夢,睡不著也就出來走走。宮中的桂花開了,夜裏聞著頗是安心。”

掌印把冊子擱在桌上,去給丞相倒了一杯熱茶。丞相扶了扶石青碳畫引枕,斜靠著坐下來,掂起杯子端詳起茶水來。

“還有幾日就中秋了?”丞相閑閑地問,殿中很寂靜,掌印在撥弄爐子裏的香灰。

“不到十日了。”掌印說,瞇起眼睛吹去爐蓋上薄薄一層灰。

丞相本想喝茶,但想想又沒喝了。他轉頭去看窗外的,庭中一棵桂花樹,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嗯,不到時十日了,他也馬上就能回來了。”丞相嘆一口氣,語氣變得溫暖起來,像想起什麽多情的心事,朋情以郁陶,春物方駘蕩。

掌印聽了笑他一句:“將軍真是好福氣,能有你這個丞相天天念著,多少離別都忍了!”

丞相瞥他一眼,換了個姿勢靠著,說:“哪能像你跟皇帝一樣,天天黏在一處啊,本官看著,心裏可真不是滋味。”

“這次將軍回來了,就別讓他走啦。”掌印忙活著,“看你們一個在帝都一個在北疆,思來想去的,可是難捱。”

“莫說了,一說起來本官就難受。”丞相說著去推窗,才減了一些燥熱,低頭看看,臉一紅,忙用袖子遮了去,“說說梁顧昭吧,他那邊通過聲氣了沒有?”

掌印把景泰藍瓷瓶擦拭幹凈,安然道:“通過信了,梁顧昭辦事周到,相爺不用太擔心。”

“現下人在哪兒呢?”

“在江南呢,估摸著明兒就上廣陵王府去了。”

丞相撐著下巴看桂花樹和漸漸圓起來的月亮,巧笑倩兮,眼尾浮起淺淺的皺紋:“想必柴蒲川他們,也該到了吧?辛苦梁顧昭了,一把年紀了還跑這麽遠的路。”

丞相說著笑起來,隨手鉤起一縷流蘇,繞在手指上,望著月亮懷念他遠在北疆的情人。

☆、拜謁

“仙人,您能不能把您的眼睛遮一遮?”柴蒲川在裏間伺候神仙穿衣裳,往鏡子裏望一眼,就看到神仙異色的雙瞳,雖然驚艷,但這樣走出去總歸是太招搖。

神仙伸開雙臂由著蒲川給他上下打點,心安理得的樣子,瞇著眼睛看鏡子裏自己的衣裝。他剛來的時候衣裳不整,走在街上頻遭人側目,蒲川說他有傷風化。

神仙不懂有傷風化是什麽意思,神仙睡了這麽多年,睡得有些糊塗了。

蒲川跪在地上給他別住深衣的下擺,免得它飄出來。疊好了袖子,神仙叉著腰左右擺一圈,領口繡著紅楓朱雀,緙絲腰帶鑲著珠母滾邊。

神仙暧暧嘆一聲,想必他對這身新衣服相當滿意。

蒲川見神仙半點不理他的話,便硬著頭皮再說了一遍:“仙人,您能不能把您的眼睛遮一遮?”

神仙這下才算是聽到了蒲川的說話聲,他低頭瞧他一眼,歪著頭想一想,說:“遮住了我就看不見路了。”

蒲川心裏真著急,但面上不能表現得太過火。他轉到神仙後面去給他系好絲絳,沈著耐心慢慢解釋:“仙人您神通廣大,略施小術把眼睛變個顏色想來不是什麽難事。”

“為什麽要變顏色,我這雙眼睛,不是很好看嗎?她當年最喜歡的,就是……”神仙頓了一頓,聲氣突然矮了下去,“就是我這雙眼睛。”

蒲川擡眼看看神仙的一頭白發,聽出他的語氣裏帶著緬懷和眷戀。蒲川抿抿嘴,垂下眼簾,漫不經心地問起:“她?”

“嗯,她是我妻子,我很愛她。”神仙輕聲說,他垂著手臂,袖子拖曳在地上,看著鏡子裏的人像,目光渺渺似銀河。

蒲川聽了這話,沒有言語,他知道神仙來自遠古,經歷過的事情不是他這些後輩們所能想象的。蒲川默默地給神仙穿好最後一根腰帶,幫他把後裾撫平。

再一擡頭時,神仙正挽起自己的頭發,盤了一個髻子在頭頂,拿簪子別住了,怔怔地望著鏡子。鏡中煌煌一片明光,他滿頭的白發如遠山的大雪。

忽然有種濃烈得如同陳年窖酒的感情就從心上淌過去了,仿佛一尺絹素上漫卷的桃花灼灼盛開。忽然有淚水從他臉頰上流下,像是冰海中的大魚,穿過成群結隊地魚群,逆流而上。

這麽多年了,忘記了很多事情,但仍然沒有忘記她。

神仙突然頭疼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還忘記了什麽人,一個很重要的人,可是他怎麽也想不起來。

蒲川見這不食煙火的神仙居然哭了,一時嚇得手忙腳亂。這時伏羲正從門外走進來,堪堪照在鏡子裏,一下子與神仙對視。

神仙楞了一瞬,眨了兩下眼睛,擡袖擦去面上的淚水,淡淡笑了一下。伏羲看到了神仙的動作,別開了視線,悄悄皺了一下眉頭。

自從神仙來了之後,他就覺得哪裏不對,腦子裏時常恍恍惚惚,模模糊糊的好像要想起什麽東西,但又想不起來。

神仙看他的目光也是怪怪的,瞧得伏羲渾身不舒坦。神仙叫他老朋友,可他完全記不起來自己曾經有這麽一個朋友。

伏羲沒有多想,若無其事地放下手中疊好的衣裳,對蒲川說:“衣服我都買回來了,等會兒換上吧,時辰差不多我們就該走了。”

蒲川應了一聲,拍拍膝上的灰塵,繞到屏風背後去換衣裳。神仙站在鏡子前端詳,摸著他白銀鏨烏金的領扣,若有所思的樣子。

伏羲經過時瞧了他一眼,沒有多停留,轉身推開房門準備要出去。

“等一等,你真的不記得我了?”神仙突然開口問。

伏羲停下腳步,他穿一身赭色的粗布衣裳,頭發用布帶子綁了,梳在腦後。伏羲聞言轉身去看神仙的背影,說:“不記得了,我不記得與仙人有什麽交情。”

神仙沒有轉身,扶腰看著自己前襟繡著的荷花與風箏,轉過視線去看鏡中的倒影,笑道:“你是不是能看到琥珀裏的景象?”

伏羲瞳孔一縮,這個來路不明的神仙怎會知道這個事?

神仙覺察到了伏羲面上表情的變化,也沒有點破,只是閑閑地說起:“你連那個都看到了,居然也沒有想起我,真是令人傷心。”

伏羲抿緊了唇,默立著,不置一言。

神仙背著手轉過身來,即使他睡覺睡得糊塗了,可他那滿身的貴氣仍然難以遮掩。伏羲不卑不亢地迎上神仙的目光,光影一晃,虛實交加。

神仙掩著半張臉面笑,眼尾有微微的桃花色:“沒想到一覺醒來,我記得的那些人,要麽已經須歸去了,要麽就不記得我了。真孤獨。”

神仙是真的覺得他很孤獨,心中陡然有點仿徨和惆悵,他剛才哭過,眼眶還有點潤潤的紅色。

蒲川這時穿好了衣服從裏間走出來,看到二人站在門面對立著,神仙一頭白發熠熠生輝。

“仙人您能不能把眼睛遮一下?“蒲川再次問,撈起舊衣裳搭在手上。

“好啊,我喜歡翡翠色,那就變成翡翠色吧。”神仙開懷地笑,把孤獨的情緒全都藏起來。

“我們去王府。”蒲川拉起伏羲的手,推開門走出去,“伏羲你就坐我的馬吧,我帶著你穩當些。”

伏羲看著他的眼睛笑,暧然道:“好啊,我們一起去。”

蒲川帶著一個神仙還有他的徒弟到達廣陵王府門前時,已是日暮。餘暉從石板路上鋪過來,朱輪車馬自王府門前經過,一棵小葉榕沙沙作響。

起初王府的總管並不同意讓他們進門,蒲川便把神仙推上去,說:“草民慕名前來,特意為王爺帶來了一尊活神仙。大人,您且掌掌眼。”

神仙沒聽懂蒲川在說什麽,只見得老邁的總管走近來,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神仙覺得這些凡人怕是沒什麽眼界,便挺直了身子,繃起下巴,作出塵樣。

蒲川心裏暗暗地笑,他早前花了不少錢神仙置辦行頭,為的就是能讓他看起來更那些廟堂裏的神像一樣,威風凜凜,凡人俯首跪拜。

老總管不好糊弄,上上下下看了不少眼,楞是每一句準話。蒲川在後面用手指頂神仙的腰,提醒他做些事情來。

神仙被搞得煩了,蹙起眉頭,攏袖垂眸看著老管家,一雙翡翠眼睛霎時變為了異色,灼灼的,通透的,看上一眼就令人生畏。

老總管嚇了一跳,退後了三步,拱袖請蒲川一行進門。神仙輕輕哼了一聲,帶著點滿足的神色,把眼睛變為翡翠色,甩袖踏步而去了。

總管把蒲川帶至殿前,殿上房門緊閉,裏頭卻是燈火通明。總管說昨天府裏來了一位道長,這會兒王爺正在與道長對弈呢。

神仙撇了撇嘴,神情變得黯沈起來,他最不喜歡的就是等人。

總管覷覷神仙的面色,被他凜了一下,斟酌了兩下子,還是提袍上去稟報了。

約摸一炷香的功夫,殿門才打開來。年輕的王爺披著孔雀罩袍出來,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個道士。

道士梳一個髻子,木簪子別著,無甚出奇。穿著半舊的道袍,袖子已經磨破了邊。腰間掛著酒葫蘆,裏頭酒聲晃蕩,跟他的眉目一樣清冷。

王爺頷首與道士互相告別,道士的眉眼端莊漂亮,眼睛裏盛著光,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唇角的弧度也是清清淡淡的,像青城山上的雨霧。

神仙一下子就驚住了,他騰身飛躍向前去,想要看清道士的臉面。道士走下來,忽地放慢了腳步,最後停在了一棵桂花樹下,對上了神仙的目光。

眾人不知何事,蒲川遠遠地看著,蹙起了眉頭,握著伏羲的手,一言不發。

道士上下看了看神仙,看他身上層疊聳翠的衣裳,看他綿綿的白發。道士眼中微光閃爍,但仍然是平平淡淡的,未曾有過變化。

“貧道上游,不知施主有何事?”道士垂眸施禮,寬袍大袖空空蕩蕩,一下子灌滿了風,桂花香浮起來,甜絲絲得醉人。

神仙久久地盯著他看,忽然落下眼淚來:“你為什麽……跟她長得這麽像?”

顫顫的尾音帶著孤獨,說出來讓人心上生秋。床前的月光變成白霜,伊人在水的蒹葭蒼蒼浩蕩,他忘記了很多事,但仍然沒有忘記她。

道士低眉垂目,袖下的拳頭微微收緊,他咬了咬自己的牙齒,轉而依舊換上謙恭的笑意:“想來也許是貧道與施主,前世頗有緣分。”

神仙撇著眉,眼裏一片蒙蒙的水光,粼粼的,宛如北海。他想說什麽話,但全都堵在喉頭,消散在巨大的悲傷中了。

道士撫了撫鼻尖,轉過視線去聞聞桂花香氣,扣緊了腰間的酒葫蘆,趨步從神仙身旁擦過去了,帶起一陣風。

神仙抱著自己的頭蹲下來,淚水洶湧而出,日暮裏,一樹桂花正盎然綻放。他喃喃自語:“我忘記了誰?我到底忘記了誰……”

道士快步往外面走,像是在逃避些什麽,袍袖嘩啦啦地響,過往的仆婢皆側目。

“師父!”突然背後傳來一聲,道士猛然停下腳步,轉身頓足。

蒲川站在他三步遠的地方,背上背著烏金長刀,肩上祥雲流水生機肖然。見道士轉過了身,忙俯首揖拜。

“徒兒?你怎麽來這裏了?”道士轉驚為喜,眼梢帶上笑意,走過去扶蒲川站起來,溫聲問他兩句。

蒲川牽過一旁的伏羲,說:“帶徒弟游歷天下,走到江南就想著來王府拜謁,正好碰上了師父。”

道士轉眼去看伏羲,看他不俗的容貌,隱約覺得這個孩子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息。伏羲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去作了一個揖。

“倒是個懂禮數的。”道士輕輕誇一句,“你做師父的,該盡著點心,千萬別埋沒了這麽一個好徒弟!”

蒲川笑著應下來,道士又去問伏羲:“今年多大了?可曾讀過書?家裏做什麽的?”

蒲川本覺得道士問的有點多了,但伏羲一一都回答下來。道士點點頭,擡手叫蒲川把長刀卸下來,端在手裏看了,驟然抽刀出鞘。

伏羲連忙別過臉去,避免看到刀柄上那顆鷹眼翡翠。道士見了他這番動作,頓時心下了然,沈著目光笑了一下,轉而把長刀還給了蒲川。

師徒兩個寒暄過幾句,等到管家來催蒲川去殿上相見,道士看了蒲川和伏羲握在一起的手,擡眼無聲地笑笑,揮手招他們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神仙爸爸把誰忘記了呢?

☆、沈浮

日暮之後很快就入了夜,王爺坐在殿上接見了蒲川三人。王爺談笑自如,一身孔雀罩袍灼灼有光。梁上垂掛著明珠,藻井裏貼著金箔。

神仙坐在上首,這是蒲川讓他坐的位子。神仙看起來恍恍惚惚的,靠在椅子裏一言不發,他默默看著前方,想著他自己的心事。

王爺一聽這是位活神仙,倒也好奇。再看他一頭的白發還有翡翠一般的眼睛,心中不免讚嘆。蒲川妙語連珠,著實把這位神仙捧得天上有地下無。

王爺心中高興,便想讓神仙顯一顯神通。蒲川看神仙心不在焉的樣子,心裏有點著急,怕神仙一甩手鬧起事來,他柴蒲川可能不太好交代。

不過神仙沒有鬧事,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聽得王爺喊他,也便學著蒲川教他的那樣,拱袖回一個禮。

神仙信手施了一個小術,百鳥朝鳳,滿堂花開,看得王爺站起來拊掌稱奇。

蒲川輕輕笑,這個神仙還真是謙虛,想當初他剛出現的時候,天地變色日月無光,那才是有宗師神人的風範,現在這一手,倒有點像街頭的戲法。

神仙偏轉一下手腕,一道勁風穿著門縫刮出去,頃刻便聽到外頭傳來枝葉落地的聲音,還有仆婢們驚聲的呼叫。

王爺卻不惱怒,他走下堂來,笑著稱讚神仙真是老君下凡、真人臨世,攏著孔雀袍子給神仙行了一個大禮。

神仙撐著下巴在想其他的事,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聽王爺講話,連王爺朝他行禮他也沒有站起來有所表示。

神仙本來就不懂人間的規矩,他所生活的時代太遙遠了。

王爺同意了蒲川留下來,理由是神仙需要蒲川來照顧。王爺廣交賢人,有三千門客,春日裏還去松林泉溪處喝茶作賦,詩酒生花。

這個神仙看著不賴,留下來也不錯,王爺心中自有他的打算。

半夜,蒲川方才被領到住處去,那是一間清幽的院子,院中種了三棵丹桂樹,此時開花了,月夜裏浮滿了情思。

蒲川叫神仙進門來,神仙擺擺手拒絕了。蒲川只得給他搬了躺椅來,放在院子中央,旁邊給他點上艾草,熏走夜裏的蚊蟲。

神仙躺下來,雙手交疊,衣襟上別了一枝桂花。他聞著這花香,在艾草的裊裊煙氣裏瞇眼看著明月,似眠又似醒。

無數的回憶霎時鋪天蓋地而來,夢中有山河天下,夢中有人彈著銅琵琶,夢中有人在風雪裏陪他喝酒煮茶,夢中鮮血淋漓,卻有一片雪花悠悠落下。

聚散苦匆匆,此根無窮;俯仰存古意,醉問兩仙翁。

蒲川出門見神仙了無聲息了,抿著嘴沒說話,提著木桶去井裏打水來,清亮亮一桶水,映著天上的明月。

蒲川在盆裏沖上熱水,伏羲點燃了蠟燭。蒲川讓伏羲在床邊坐下,挽起袖子慢慢給伏羲洗腳。伏羲撐著手臂,等蒲川偶爾擡頭時,相視而笑。

神仙在躺椅裏晃晃悠悠,一個人影從院子外進來,無聲無息地穿過院門,如無遮攔。神仙沒有動靜,爐子裏的艾草靜悄悄地燃著。

道士隨手弄出了一把凳子,他有隔空取物的好本事。道士把椅子在神仙旁邊放好了,坐下去,舒了一口氣。

桂花樹葉沙沙地響,道士半晌才開口:“爹,你回來了。”

這話聲音不大,傳到神仙的耳朵裏卻像驚雷炸響,他猛然睜開了眼睛,一雙異色瞳華光透亮!在這樣的眼睛前,連天上的團月都要暗淡三分。

冰川塌陷,堰塞貫通。混混沌沌的記憶湧上來,越來越清晰,最後浮出了水面。所有的悲傷都決堤而下,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神仙坐起來,散著滿頭蒼蒼的白發,泱泱的情緒在他一雙眼睛裏交錯,長眉墨黛,像是他曾經看過無數遍的河山。

夜裏突然寂靜下來,星月有光,黛藍和深紫的顏色在天幕上氤氳開來,高遠似洪荒。

神仙看著道士,撇著眉眼笑,笑著笑著就落下淚來:“是啊……爹回來了。”

道士抿唇,沒說話,伸手把神仙抱住,輕聲說:“爹,有一天晚上我夢到你了,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

神仙默然地哭,他終於知道自己忘記了誰,他忘記了自己的兒子,他忘記了爾雅。

神仙曾有個妻子,名字叫霾昭。神仙愛上了她,幫她打下了天下。霾昭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名字就叫爾雅。

神仙永生不死,但霾昭壽命有盡。萬裏陽關終須一別,霾昭在春江水暖的時候死去了。神仙回到北海,抱著自己的羲和刀,在冰層下長眠。

爾雅去游歷人間,人間的風土人情皆姿色可惜。爾雅去青城山,做了一個道士。他曾磨出了長生的丹藥,將其灑在了碧海蓬萊,多少人趨之若鶩,卻徒勞而歸。

“爹,我們的家被毀掉了。”道士淡淡說起,“我把你封在羲和刀中帶出來,混亂中落入了東海,所幸之後被有緣人撿到。”

“毀掉了?什麽毀掉了?”神仙問,他看著爾雅的眼睛。

爾雅別過視線,安然道:“現在這個世界,只剩下人間了,什麽天國魔界,通通都沒有了。我當初到人間來才躲過這一劫,現在,我們算是上古唯一的餘脈。”

“那你娘呢?”神仙問,睜著一雙眼睛,淚流滿面。

“爹你忘了嗎?我娘葬在山腳下。我回去看過了,那是個春天,竹外桃花開了兩三枝,幾只野鴨在春水中嬉戲。娘已經死了這麽多年了,早就帶不走了。”

神仙頹然,撐著膝蓋,雙手插進發裏,閉上了眼睛。

她死了多少年了?多少年也算不清了吧?當初兩個人打下的天下,現在一並也沒有了。他還剩下什麽呢?又還能希望什麽呢?

當年岸橋誰家女,策馬當歌有何求。有何求?舉杯將進金樽酒。

“爹,人間的北方有冰封的大海,還有一個氏族,他們的首領,世世代代都叫烏罕那提。”道士說,“爹,去北方看看吧。”

神仙沈默了半晌,喃喃道:“烏罕那提……霾昭。”

“爹,還記得你的姓名嗎?”

“我本名伏羲,但我不喜歡伏羲這個名字。我叫燕池故,池魚思故淵。”

道士微微笑了,伸手摸了摸神仙的頭發,冰涼涼的。

伏羲褪了衣裳躺下來睡覺,蒲川摸摸他的頭,在他額頭上親一下。蒲川給他掖好被角,坐在床沿陪他睡覺。伏羲一手抓著蒲川的衣袖,一邊聊著天,聊著聊著就睡熟了過去。

蒲川悄然笑一笑,起身去吹滅蠟燭。卻不想眼梢忽地瞥見一個轉瞬即逝的人影,從半開的窗外一掠而過。

蒲川心驚,推窗往外看去,漆黑的人影翻過籬墻,消失了。

下一瞬,氣流蕩起,架在案上的長刀不見了。蒲川翻出窗,把長刀背在背上,拉起風袍來遮住臉面,關上窗戶之後追著人影而去了。

廣陵王府的格局很覆雜,俯瞰過去是個八卦陣的圖案。很多地方的屋宇驚人地相似,若是不懂得的人,進來了就要在裏面轉悠到死。

前面那個人影形色匆匆,蒲川在屋梁上跳躍,用大樹和花木來掩蔽自己。蒲川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偶爾往下方望一眼,看自己已經到了哪一卦。

忽地蒲川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人,好像是故意在引著他往什麽地方走,每次蒲川找不到他人了,下一瞬又準確地出現在前方的巷子中。

正想著,黑影剎那消失了,蒲川悚然,環顧一下四周,輕輕落在地上。正當蒲川環視四周準備找路回去時,兩道人聲突然從另一頭傳來。

蒲川瞥見搖搖晃晃的光影,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墻上。蒲川緊緊貼著墻根,看那團光暈慢慢移過來,心臟緊緊地跳著。

“王爺,這回中秋是個好機會,您可千萬要把握住啊。”一人說,聲音有些老邁,雖然可以放低了,但依舊鏗鏘。

隨後是王爺低聲的笑:“梁老爺多費心了,本王自有打算。本王那小侄兒,遲早要從王位上落下去。”

蒲川一聽這對話就覺得不妙,驟然擰緊了眉頭,挪過去一點,藏身在黑暗中,凝神細聽。

“梁老爺那邊準備好了嗎?”王爺閑散地問,兩人轉過回廊,往另一邊去了。

蒲川一伸手撈住房梁,騰身躍上,伏在屋頂,輕盈得像月下飛燕。

老邁的聲音響起:“早就準備好了,萬事具備只欠東風。連丞相那邊,老夫也打點好了。”

“晏鶴山。”王爺咂摸一下,“倒是個難整的人。不過沒關系,他這種人,遲早要變成亂臣賊子。”

說話間二人便行至門前,王爺抽出鑰匙開了房門,下一瞬整間殿堂都亮起了燈火。王爺站在門前朝梁顧昭拱手,梁顧昭客套了兩句,也便提著燈籠離開了。

轉過一間院子之後,一道人影從天而降落在梁顧昭身前,蒲川看得清清楚楚。

梁顧昭站在月光下,看不清臉上的神情,他對著人影說:“這回一定要仔細著點!上回刺殺沒成,讓那廣陵王找了個替罪羊!這回務必一擊到手,老夫要給丞相一個交代!”

人影諾聲領命,消失在墻頭。蒲川靠在垣墻背後,所有的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毫無疑問,這個人是梁顧昭,他說的,正是自己母親被殺害的事。沒想到,自己母親的死,居然會與這個廣陵王脫不了幹系!

他突然有點想通了,想通了丞相為什麽會讓他來找廣陵王。梁顧昭和丞相是一夥的人,來龍去脈他們自然是心知肚明。

丞相,他到底在想什麽呢?真的只是開恩幫個忙,讓自己給母親報仇?

蒲川呼出一口氣,靠在墻上,頹然滑坐在地,仰頭看看天上的月亮。

家國天下,突然壓在他肩頭,山一般的,喘息都成了困難。蒲川吸了吸鼻子,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自己敗落的家門,想起伏羲,想起丞相和將軍。

蒲川忽然憶起自己那天在山裏看到的軍隊,還從那人身上搜出了廣陵王府的腰牌。果然,這是要起兵造反!

小舅舅想把小侄兒拉下龍椅,一點都沒有人情味。蒲川想。

他撇撇嘴,這個仇遲早要報,再過段時間也不急,到時候亂起來了,反而更好得手。蒲川嘆口氣,站起來,悄無聲息地沿著原路回去。

一墻之隔,梁顧昭仍然站在原地,月光灑落在他的肩頭,帽子下露出他的銀發。方才那些話,都是他故意說給柴蒲川聽的,這是丞相的意思。

可算是完成了任務,梁顧昭難得露出了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部新文《山海有歸處》預收已開啟,“山南海北”系列第一部,講訴爾雅爹娘的故事。

網絡名《穿越男配在線普通話教學》。

輕松略微沙雕風。

畢竟神仙爸爸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呢。

☆、情關

濮季松在劇痛中驚醒,眼前血色模糊,汗水從他的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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