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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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他有心,既然來了,國師進來坐會兒吧,免得說本宮待人刻薄。”

國師聽出了她語氣裏的不滿,他心裏酸澀了一下,還是擡腿隨公主進去了。

內堂裏精巧富麗,地上鋪著絲絹的地毯,印著西山白鹿,流水桃花。椅子扶手上搭著石青彈墨鑲象牙的引枕,半舊了,仍看得出上頭的畫像生動鮮活。

屋裏有幾個正在灑掃的婢女,見著國師進來,都垂著兩袖福禮,隨後退了下去。這是固有的規矩,國師來的時候,公主的殿裏不需要其他人在場。

很快,雜亂的腳步聲就消失在外頭,籠子裏的金絲雀啁啾不停。

“國師快點兒算算黃歷吧,本宮的嫁衣都做好了,日子可等不得。”公主往旁邊的炕桌上一指,上頭整整齊齊地疊著火紅的嫁衣,像一團火,要燒起來。

“我不想算黃歷,是我擅自來的,沒別人的意思。”國師說,他走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公主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說:“國師好雅興,所以我們,就這樣了?”

國師一轉身抱住公主的腰,低頭照著她的紅唇就吻下去,剛喝過一口茶水,唇齒間都還是巖茶的香氣。他手上用力,把公主扣進懷裏,貼著他的腰身。

公主眼裏忽然湧出淚水來,很多的情緒從她的心底湧起,原想克制著,保持著門面上的禮度,但現在想來,都是些自欺欺人的手段罷了。

國師沒有哪次吻得比這次更用力,好像所有的情緒,都被他發洩出來,匯聚在那方寸之地,像滔天的洪水,過境時席卷萬物。

公主擡手抱住國師的腰,摸到他道袍背後那一片太極圖,陰陽轉化,生生相合。

衣裳果然只是騙人的皮囊,國師這樣一個沒有一點人間煙火氣的男子,照樣也會陷在了人間的七情六欲裏,甘之如飴。

國師與公主的相遇,不過是一個老套的故事,就像市井裏那些說書人的橋段,自認為語出驚人,實際上只不過是拾人牙慧。

公主十七歲的時候碰壞了國師的箜篌,國師是個大度的人,他沒有過分地追究,就放了公主這一馬。

十七歲的公主喜歡穿繡著花鳥的衣裳,末尾綴著落尾蝴蝶,腰上系著翡翠鈴鐺,項上掛著八角絞絲銅瓔珞。

就像老人家常說的命由天定一樣,國師幾百年沒動過情,那幾年卻突然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聽起來俗套又老土,連普通人家的公子小姐都還有風流韻事傳成佳話。

但每一段愛情都值得被珍惜,哪怕它卑微低賤,還粗俗不堪。

“誰說我們就這樣了?”國師松開她一點,覆又低頭輕輕吻去公主臉上的淚水。

公主抓著國師的衣領哭,她不敢哭出聲來,聲音壓在喉嚨裏,堵得她心慌。酸酸脹脹的,像吃了□□,萬念俱灰。

國師把公主抱在懷裏,摟住她的肩膀,溫聲細語地說:“別怕,這只是在做戲,丞相他不會對你怎麽樣的。皇帝強加的命令,丞相心裏沒有半點服從的意思。”

“可是嫁衣都備好了,我馬上就要坐著轎子,從宮門擡出去,去跟那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丞相拜天地和高堂。”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日後等風波過去,丞相肯讓皇帝一步,或者……或者……”國師突然停住了,他沒敢說出後面的話。

“或者什麽?或者等著皇帝把丞相打下去?安什麽罪名?欺君罔上?還是貪汙受賄?”公主說,她松開了國師的手,肩膀顫抖著,淚滴落在了地板上。

國師抿著嘴唇,不是,他心裏說,不是,遠遠比這個更可怕。

這些都是不能說的秘密,國師咽了下喉頭,很多話一起湧到他嘴邊,但最後都化作了渺無的煙氣,消散在明光中。

日暮裏落了大雨,雷聲滾滾的,從丞相府上方碾過。

大雨洗刷著丞相府裏的青磚地面,還有古樸的檐墻。地面上有斑駁的血跡,以及被砍斷的利器,七零八落的,散布在幽雅的園木中。

東廂的天井中正廝殺成一片,管家一手護著童子,一手握著長劍,被七八個錦衣衛圍在中間,他腿上的傷口正在流血,然後混進腳下的雨水中。

錦衣衛又展開了一輪攻勢,他們穿著玄黑的衣裙,踏著皮靴,衣擺掀起來颯颯有風,那風帶著鋒利的氣流,削斷了一棵小葉榕的大半枝條。

錦衣衛是鐵了心要來捉拿二人,久攻不下,下手也漸漸變得狠戾。他們的武器變化多樣,無所不用其極。

鐵鏈絞住了管家的腰,幾個人用力一扯,腹部猛然一緊,一口鮮血登時從他口中吐了出來。他弓著腰,把童子的頭按在懷裏,不讓他看到這狼狽模樣。

管家的眼鏡在打鬥中掉落了,他的眼睛很早的時候受過傷,有時候戴著眼鏡都看不清遠方的事物。現在下著大雨,雨中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都混沌成一片。

血流下來遮住了他的視線,管家猛然屈膝,他披垂的長發飄舞起來。管家輕聲在童子耳邊說:“抱穩了,你管家爺爺要飛起來了。”

童子貼著管家的腰身,暖暖的,抱著他的力度又加重了一些。

管家喘著氣笑,撐起身子,運盡了全身的內力,驟然騰躍而起!

哐啷!四五根鐵鏈被沈重的劍氣砍斷,砸在地面上,濺起了大片的水花。管家騰躍至半空,旋身脫離了最後一根鐵鏈的束縛,然後往垣墻那頭墜落下去。

“他往那邊去了,快去追!”錦衣衛喊了一聲,很快就有人施展輕功追上去。

“我幹你奶奶的連丞相府都敢來撒野,連狗都沒這麽幹過!”

突然隔空傳來一聲暴躁的怒吼,聲如洪鐘的,把在場的全都嚇了個激靈。院中還沒來得及走的兩個錦衣衛相視一眼,大概是沒聽說丞相府裏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垣墻那邊,花匠剛從集市上買花回來,結果一進門就看到這樣一番景象。

花匠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別看他平視著在管家面前安安靜靜的,現在卻如同暴怒的獅子,隨時準備抄家夥上去給那些錦衣衛幾棒棒。

花匠一把扔開了籃子裏的鮮花,掄起一旁耙幹草的耙子,大踏步走下去迎上錦衣衛的繡春刀,堪堪把那些錦衣衛震出去了十步遠!

管家見狀,抱著童子往府中的另一頭趕去,他腿上受了傷,跑起來的時候傷口鉆心地疼,半邊身子跟要裂開了似的,惹得他眼前直打暈。

眼尖的錦衣衛瞅見管家的身影,霎時尖聲喊起來:“賊人往南邊去了,快去截住他們!”

“閉上你的狗嘴!”花匠一聲大喝蓋住了錦衣衛的聲音,震耳欲聾。他舉著耙子,舞起來居然虎虎生風,絲毫不遜色於錦衣衛的官刀。

花匠一人擋不住他們人多勢眾,很快,就有人鉆了空子,躍上了房梁直追著管家的蹤跡而去。

正當花匠分身乏術,焦頭爛額之際,一支利箭突然橫空穿過,洞穿了那個錦衣衛的胸膛,帶著他像爛熟的蘋果一樣,摔落在地上去了。

☆、知歸

見有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花匠心裏自然是欣喜若狂,他面露感激地往利箭射來的方向遙望,雨中,樓臺萬裏。

射箭的人沒有露面,花匠正心生疑惑,突然耳畔劃過颼颼的風聲,游龍一般的弧光在幾個錦衣衛中間穿梭,很快就是一番血肉橫飛的景象。

倏地一下,弧光抽回,花匠這下看清了,那是一柄蜿蜒的軟劍,鋒利的劍尖像是眼鏡蛇的毒牙。

黑色的風袍攪起大片的雨水,水珠彈射開去竟像暗器一樣割開了幾個錦衣衛的喉嚨!花匠眼疾手快,在這些雨水的掩護下,掄著耙子掃了過去。

威力不小,當即掃斷了一個錦衣衛的腰,慘叫聲彌漫了整個天井。

丞相從檐頭一躍而下,他剛剛抵達自己的府邸,結果一進門,自己的家被人鬧了個天翻地覆。

“管家呢?童子在哪裏?”丞相低聲急促地問花匠,他蒙著臉面,風袍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肩頭的銀色花紋已經被打濕了。

花匠聽出了這是他主子的聲音,當即謝天謝地求神拜佛。他盯著四周,咬著牙齒惡狠狠地說:“管家帶著童子往南邊去了,這些狗奴才,青天白日裏也敢擅闖民宅!”

“這些人交給你了,幹掉他們,留一個活口。”

丞相從腰上卸下兩把短刀,另外塞了一些暗器在花匠的腰帶裏。他吩咐完之後拉緊袍子躍上了長廊,背後的白色流蘇飄起來,如堂下雙燕,深山鷓鴣。

花匠看著丞相的身影消失在層疊的門墻背後,他轉過臉來,瞪著面前三四個錦衣衛,把手中的耙子往旁邊一丟,抽出兩柄短刀來,擺出格鬥的架勢。

花匠早年在邊疆當兵,拳腳功夫自然是不得了,十八般武藝不說樣樣精通,起碼也上得了臺面。

大雨嘩嘩地下著,院中那棵老梧桐樹抖著枝椏,沙沙的聲音猶如天籟。前兩天剛打理好的紫薇花被削得七零八落,花匠一想就是一肚子火氣。

他當即斷喝一聲,帶著驚雷乍起的氣勢,踏著雨水中流淌的花瓣,揮刀而上。

丞相站在最高的檐頭俯瞰整個府邸,他戴上鬥笠,遮去大雨。夏季的暴雨和雷聲一起來臨,墻外的柳樹蔭蔭郁郁,藍色的野花一叢叢開放。

他沒有看到管家,府邸裏的甬道縱橫交錯,他四下察看著,除了花匠所在的院子裏嘈雜一片,其餘地方均是人聲寂寂。

丞相按著腰間的軟劍,閉上眼睛仔細聆聽。

他的聽力沒有將軍那麽好,但多年習武的日子,倒是讓他練就了識別風聲的好本事。無邊無際的大雨澆灌整個帝都,遠方的運河渺渺一片青煙。

霎時,丞相睜開雙眼,穿過厚重的雨幕,在一條不起眼的小道中看到了抱著童子的管家。他像是在躲避什麽人,拖著長劍,半邊身子鮮血淋漓。

驀地,管家閃身進了另一條甬道,而尾隨著他來的,是一個身著玄衣的錦衣衛,在原地觀望一下,迅速掏出了懷中的火炮,準備報信。

丞相一擡手舉起了手中的長弓,拉開了,張滿的的弓弦如天上的滿月。他瞄準了底下的人,露在外面的雙眼深幽似古井。

下一秒,弓箭像出籠的猛獸,咆哮著撲向了報信的錦衣衛,眨眼間就橫穿了他的喉嚨。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火炮已經離手,直沖雲霄,在暴雨傾盆的天幕下炸開一朵煙花,殘留的煙氣很快就被雨水打落在地上。

丞相起跑,他在房梁上跳躍飛奔絲毫沒有障礙。他的輕功在很多年前就無人能及,雖說不入江湖,但在江湖上的名聲倒還是很響亮。

管家抱著童子沖出了丞相府的南門,他聽見背後轟然一聲炸響,回首一望,隔著漫天的大雨,天幕中一朵煙花正在絢爛地綻放,

管家眼前一片模糊,本就受傷的眼睛再加上血水的阻擋,混混沌沌,如天地初開。管家的神志有些不清醒了,暈暈乎乎的,步子越來越沈重。

轟隆隆,街道的盡頭傳來了磅礴的馬蹄聲,顯然,接到了內應的信號,埋伏在外頭的錦衣衛們包抄過來了。

管家心裏大驚,他抱緊了童子,側身躲進一條逼仄的小巷中。這一動,大腿上的肉被撕裂了,他痛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雨洗刷著管家的臉面,洗去了他額上的血跡,兩頰貼著鬢發,喉頭滾動著,不住地倒抽冷氣。

童子從他懷裏鉆出來,他小小的,一身衣裳血汙不堪,不知是管家身上的,還是那些錦衣衛身上的。

童子一直在哭,管家不讓他發出聲音,所有的哭聲都壓在喉嚨裏,臉上卻大淚滂沱。雖說童子之前經歷過天災人禍,但沒有哪一次比現在更令人揪心。

“管家,管家,你怎麽流這麽多血?那些是什麽人?是來抓你的嗎?”童子一邊哭一邊問,聲音小小的,啞啞的,在雨聲裏,疼到人心裏去。

管家閉閉眼,好容易才緩過來,他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點,臉色蒼白的,看著童子艱難地笑。管家看不清童子的面容了,在他的記憶中,童子長得很可愛,像海外那些可人的娃娃,

“好了好了,不哭了。”管家輕聲說,他擡手摸摸童子的臉,卻摸到了滿手的淚水,“再哭就不是大英雄了。”

童子手忙腳亂地用手去堵管家腿上的傷口,一邊哭著喊他的名字,可是血怎麽也止不住,汩汩流著,把他的手染成一片鮮紅。

“不哭了,不哭了,過來,管家抱抱。”

管家把童子攬進懷裏,摸著他被雨水打濕的頭發,喘息著,嘴角帶笑。

外頭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管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松開童子,攤開手掌,卻發現滿手都是烏黑的顏料!

管家心中巨震,這是給童子染發用的顏料!被大雨沖刷了這麽久,全部都掉色了!

他定睛看童子的頭發,斑駁著,顏料正在被大雨一層層洗掉,尾端已經赫然露出了頭發本來的顏色!

不行,絕對不能讓外人看到!管家的心抽緊了,這是丞相的寶貝,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斷不能被外頭那些賊人搶了去!

二話不說地,管家拎起身旁的長劍,一手摟著童子,拖著一條血痕,往巷子的另一頭走去。

頃刻,管家帶著童子走出了小巷。卻不想,巷子的外頭,早已圍滿了抽刀出鞘的錦衣衛!

原來,是一場守株待兔的狩獵。只可惜,他真的成了那只兔子。

管家獨自站在包圍中間,四面受敵。童子被他護在懷裏,一手抱住童子小小的腦袋,替他擋去雨。流水從他腳邊流過,青石板上漣漪陣陣。

眾人一擁而上。

登時,利箭接連著射過來,一發接著一發,尖利的鏑聲不絕於耳。像有無數只烏鴉在耳邊鳴叫,蝙蝠的翅膀拍打著眾人的臉頰。

管家往上方看去,環視了一番,在雨中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不遠處的墻沿上,挽弓搭箭,出手從不拖泥帶水。

丞相一口氣把箭筒裏的箭盡數射出,他氣得狠了,咬著牙齒,看準了一個個錦衣衛的後腦,一箭下去腦漿迸裂,連呼氣的聲音都來不及發出。

忽地摸到背後空了,箭已經被射完,他一把甩開了長弓,抽出綁在腰間的軟劍,一抖手腕,軟劍呼嘯而出,蜿蜒著,似群蛇出洞。

下方的人群中還沒反應過來出了什麽事,丞相已經像游魚一般滑進去,逼近管家身邊,一展手臂,用鏈劍將他們團團圍住。

鏈劍像是活了一樣,盤在半空,劍尖對準了外部,猶如巨龍將躍,長蛇吐息。

丞相靠在管家背後,手中握著短劍,指縫裏彈出了柳葉刀。凜凜的,與眾人對峙著,那一身的殺氣,能把漫天的雨水都壓下去。

管家感覺到了,那種鋪天蓋地的威儀,壓得他喘不過氣。這種氣息,跟多年前那個雨夜一樣,血水染紅了青磚石墻,雨水打濕了誰人的衣裳。

丞相帶著管家數個來回之後,錦衣衛已經解決掉了一大半,本以為剩下的可以一鍋端幹凈了,卻不想,他們的救兵來了。

丞相的鬥笠被劃破了,摔在地上,風袍的帽子掉落下來,露出他的眉眼。丞相一直蒙著口鼻,再加上朦朧的雨幕,很難認出他來。

管家望著街道遠處不斷湧來的玄衣黑袍,朦朦朧朧地,一晃神,好像回到了當時的年月,也是此情此景,多年來不曾忘記。

管家的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醒,乒乒乓乓的刀劍聲似乎都離他遠去了。他想睡一覺,躺倒在這沙沙的雨聲中,大夢三天都不醒來。

他看到丞相的背影,跟多年前一樣,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丞相是才子,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的美男子,本不該做這些殺伐的事。

管家的眼前,已經看不清什麽事物了,灰茫茫一片,天空壓在了他跟前。

驟然,丞相聽到背後傳來一聲嘶啞的吶喊:“小心——!”

再一轉頭時,溫熱的血漿已經灑在了他的衣袍上,灼然如百花盛開。他想起自己那件衣服,上面繡著孔雀,繡著牡丹,國色天香。

繡春刀穿透了管家的肺,大片的殷紅漫開去,如星火掉落,霎時燒焦了平原。

管家在最後一刻幫丞相擋了一刀,他一伸手把懷中的童子推到丞相的臂彎裏去,看著丞相的眼睛,一眼就越過了一萬年。

丞相瞳孔一下子收緊,頭頂突然雷聲大作,一聲呼喊自天地間響起:“顏知歸!”

雷聲隆隆而過,丞相的呼喊聲也在這樣的餘音中落在了地面上。大雨把一切都沖刷幹凈,連一點殘留的念想都沒有留下。

顏知歸是管家的名字,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樣,舉手投足都是凜然的墨香。管家喜歡穿長衫,鼻梁上架著眼睛,時常和童子鬥氣,偶爾還幫著撮合丞相和將軍。

“管家——”一聲童音也拉長了調子,撕扯著,帶著明顯的哭腔。像風中飄蕩的羽毛,顫顫地,零落成泥。

管家在丞相耳邊輕聲說:“相爺,當年你救了我一回,現在,輪到我了。他們是來抓人的,這回就讓我去吧,不然,今天丞相府怕是沒有活人了。”

話音剛落,他胸前的刀尖一下子抽回,兩個錦衣衛將他按下,雙刀架住他的脖子。廷杖打在他的脊背上,管家一下子跪伏在地,一口鮮血吐進了積水中。

錦衣衛又圍上來,逼退了丞相幾步,正打算從丞相手中把童子奪過,卻見鏈劍哢哢盤起來。

童子抱著丞相的腰,從縫隙中看著那些人把管家帶走了,他手中被砍得殘缺不齊的劍哐啷一聲就落在了地上。

☆、聞香

花匠功夫了得,解決了天井中的一批錦衣衛,丞相給他的那些武器他一點都沒浪費。

半晌,大雨還在下著,但雷聲小了一點,他拎著一個錦衣衛的衣領將其拖進廂房中。丞相叫他留一個活口,他就必定把活口打得半死不活了,再留下來。

外面雷聲漸漸停息了,丞相用風袍把童子裹住,抱在懷裏,匆匆地繞過回廊走過來。他的鏈劍盤在腰上,正慢慢地往下面滴血。

“老爺,喝口茶壓驚。”路上遇到嚇得臉色蒼白的婢女,顫巍巍地舉著盤子,上頭放著茶杯。

丞相一手掀翻了婢女手中的盤子,哐當一聲,踩著那些碎片直接往廂房裏去。他頭也不回地,走過去時帶起一陣風。

花匠聽到外頭有動靜,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跑出去。一出去就被丞相騰騰的殺氣給頂了回來,他長眉深目氣象莊嚴,走過來的時候像是踏著千軍萬馬。

半死不活的錦衣衛被丟在屋子裏,花匠打斷了他一半的肋骨,紮進肺裏去,疼得他呼吸都困難。

這錦衣衛也是個血氣方剛的角色,可能知道自己落難也活不長久了,硬是挪動著手指去探腰間的匕首,打算以死明志。

他咬著牙齒,喉嚨裏發出悶哼,眼看匕首就要紮進心臟了,突然旁邊有人飛起一腳就將他手中的匕首踢到了角落裏去。

丞相一腳踩在錦衣衛的手掌上,他的鞋底裝著鋒利的刀片,一下子亮出來,眨眼間就將錦衣衛的手心劃得皮開肉綻。

錦衣衛痛得大叫起來,現在什麽骨氣名節都不重要了,他全身沒有一處好地方。

“想死?也不問問你丞相爺爺同不同意你死。”

丞相蹲下來一把抓起他的衣襟,手上青筋暴露,說出來的話是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透骨的寒意很快就彌漫了錦衣衛全身,他不自覺地往後面縮了縮。

“誰叫你們來的?來幹什麽?晴天白日就在我丞相府上舞刀弄槍,真把自己當條狗了?”丞相抽出鏈劍,聚攏了,一把釘在錦衣衛的耳朵旁邊,差點就要把他的耳朵切下來。

錦衣衛抖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有一瞬間沒有摸清楚狀況,丞相不是方才還在宮裏嗎,怎麽現在就出現在這裏,還穿成了這副模樣。

花匠拔出短刀來,揪住錦衣衛的後領,迫使他跪在地上。花匠一手把短刀架在錦衣衛的脖子上,一腳踩住錦衣衛的腳踝,讓他動彈不得。

丞相拍拍手心,扶著膝蓋站起來,垂著眉目,晦暗不明的,看不出他究竟是什麽表情。外頭天色暗了,雨聲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誰叫你們來的?來幹什麽?”丞相又問了一遍,這次,他的聲音沒有方才那麽發狠了,潤潤的,像南國的春雨,疏疏離離。

“奸相!”錦衣衛瞪著丞相的側臉,喘著粗氣罵他。

丞相背著手在踱步,滿身的血水滴在了地上,走一步都是一個緋色的腳印。他有不俗的氣度,走起路來有世家大族的貴氣和莊嚴。

“算你看得清楚,本官是個奸人,你們的丞相,確實做過很多上不得臺面的事。”丞相說,閑閑地,好像放下了方才的一切,靜心聽著窗外的雨落。

“誰叫你們來的?來幹什麽?”丞相問了第三次,語調一次比一次更加平靜。

錦衣衛被花匠壓著肩膀,弓著背,不得不擡起頭來對上丞相的目光。他滿臉都是血和刀疤,有些地方凝結在一起,看不清本來的眉目。

“我等奉命行事,你這奸相,不配知道主公的姓名!”

“主公?讓本官猜猜,是不是金鑾殿上那個皇帝?本官是他的老師,當年若不是本官,他現在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丞相說著低低地笑起來,聲線起伏和緩,聽上一聽,便是寤寐難忘。他眼梢掃過去,看看錦衣衛臉上的表情,覆而又移開了。

“不是皇帝,那就是掌印?本官素來與掌印交好,他沒理由這麽做。那還有誰呢?你說說看,還有誰呢?”丞相旋身挨在錦衣衛的耳邊說。

聲音隔著鏈劍,飄進錦衣衛的耳朵裏去,好像是冬天從山口灌進來的北風,所經之地,蒼山負雪。

此時,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縈繞在丞相的鼻尖,他仔細地聞了聞,卻一下子皺緊了眉頭。

“賤人!誰不知道你結黨營私擾亂朝綱,貪汙受賄顛倒黑白,你還勾結邊將,爬了人家的床!渣滓!國家遲早要敗在你手上!”

哧。一股鮮血噴出,灑在了錦衣衛跟前。轉而,鏈劍從他的胸膛上抽出,帶著濃稠的血液,空氣中泛起濃濃的血腥。

錦衣衛的腦袋像破布袋一樣垂下去,轉瞬間就沒了聲氣。血液從他胸口的破洞上湧出來,綿綿不絕。

丞相一甩手砍下了錦衣衛的頭,像個球一樣骨碌碌滾到了角落裏,挨在匕首旁邊。眼睛還瞪得老大,盯著丞相,死不瞑目的樣子。

“你可以說我結黨營私,可以說我貪汙受賄,但你不要扯我跟將軍的事,還說我爬了他的床。拖下去,掛起來,把皮剝掉,剩下的剁碎了餵狗。”

丞相輕聲說,把鏈劍盤在腰上,撩撩自己被雨水打濕的頭發,走出門去。

童子坐在寬大的圈椅裏,身上裹著丞相的風袍,抱著自己的身子,不住地瑟瑟發抖。他在小聲地哭泣,他不敢哭得太大聲,怕丞相兇他。

自然的,方才丞相砍下錦衣衛頭顱的那一幕他並沒有看到。

丞相扶著門框站著,堂屋裏點著幾根蠟燭,黑暗越來越濃重,童子的哭聲淒淒打在他心上。

丞相嘆口氣,過去把童子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靠在懷裏,輕輕地摸著他的發頂。童子縮成一團,抓著丞相的衣領,嗚嗚地抽泣。

“好了,不哭了。”丞相拍拍童子的背,輕輕晃悠著,“再哭就不是大英雄了。”

雨點打在窗下的牛蒡葉上,院子裏一棵丁香花正縈滿了惆悵。門開著,丞相一眼就看到了滿庭的繁花,一朵都不曾雕謝。

童子哭了好一會兒,才睜著一雙紅紅的眼睛看丞相:“相爺,管家他為什麽被抓走了?你那麽厲害,為什麽沒有把他搶回來?”

丞相垂下了眉眼,抿了抿嘴唇,轉而眼裏就蒙上了水汽。他慌忙眨了兩下眼睛,擡頭看了看別處,硬生生憋了回去。

“因為管家對你好啊。”丞相輕輕地拍童子的背,溫聲對他說,“管家對你好,怕你受傷,才故意被那些人抓走,好保住我們府裏這一大家子人啊。”

“可是他剛才流了那麽多血,他會不會死掉啊?你會去救他嗎?管家還會回來嗎?”童子的聲音抽抽嗒嗒,好半天才說完一句話。

丞相說:“會啊,我會去救他,花匠也會去救他,我們整個丞相府,都會去救他。”

丞相指指剛走進門來的花匠,再指指外面盛開的百花,溫言細語。整個人間,都籠蓋在這樣的大雨中,一層一層的梔子花,正慢慢雕落。

童子咧著嘴哭,耷拉著眉毛,滿臉都是淚水。丞相擡手幫他擦去臉上的水痕,摸到他的頭發時,卻見手上都是斑駁的顏料。

“相爺,熱水燒好了。”門外有婢女進來稟報。

丞相看她一眼,抱起童子往內堂走去,一邊走一邊對童子說:“今天相爺給你洗個澡吧,被雨淋濕了,不洗澡會受凍的。”

丞相脫了外頭的衣裳,穿一件月白的中衣,撩著袖子給童子洗澡。他澆水來淋童子的背,水汽蒸騰起來,滿屋子都是皂角的香氣。

“相爺相爺,為什麽你們都要給我的頭發染顏色?”童子不哭了,但他的眼眶依舊紅紅的,大眼睛裏水汽氤氳。

“你們?”

“對呀,我的爹爹也一直給我染頭發。”

丞相給他打胰子,笑著說:“因為你的頭發顏色太特別了,會被別人當成小妖怪的。”

“那為什麽我的頭發會是白色的呢?”童子揉揉自己的頭頂,上面的染料已經徹底洗幹凈了,露出他一頭白金色的頭發來。

屋子裏燭火暖暖地照著,屋外雨聲潺潺。婢女在香爐裏點了檀香,聞上一聞,滿身的涼意頃刻間煙消雲散。

安寧得仿佛傍晚裏的血腥殺伐全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丞相舀起一瓢熱水,慢慢從頭頂給童子澆下,一邊說:“因為長寧很特別呀,有些人一生下來就異於常人,比如天上打雷啦,地上冒紅光啦,眉毛後面突然長了個瘤子啦,這些人,最後都能大有所成。”

“那我也能大有所成嗎?”

“可以啊,你好好跟著我讀書,來日,一定能金榜題目。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像我當年啊,也是狀元郎。”

丞相說話像是在吟詩,偶爾帶著嘆息,抑揚頓挫的,聲韻悠長。

童子沒說話了,他低著頭,拍打著水花,把熱氣揮散的到處都是,瓶中一枝梔子花也沾滿了水珠。

半夜,等童子在懷中睡著之後,丞相才掀開被褥從榻上下來。外面雨聲小了,看起來,要下到明天早上才能停。

他披上幹燥的披風,走到外間去,廳堂裏還燃著幾根蠟燭,門窗都還半開著。

丞相在圈椅裏坐下,雙手撐著眉心,閉著眼睛,眉峰都蹙在了一起。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滿腹的焦慮和愁緒全都寫在了臉上。

平時威風八面藏山不露水的,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悄悄地嘆氣。

花匠抱著鮮花籃子從外面走進來,抖落了傘上的雨水,開著嗓門兒問:“相爺您還沒歇息啊?都快半夜了。”

丞相瞪他一眼:“小聲點,童子睡著了。”

花匠連忙噤聲,輕輕巧巧地把鮮花插進琺瑯瓶子裏。那是他下午從集市上買來的,方才被丟在回廊裏,現在一朵一朵收好了,給房間裏換上。

“相爺,今天那群人為什麽來我們府上?他們好像是來抓管家和童子的。”

丞相皺著眉,雙手撐著膝蓋:“皇帝派來的錦衣衛,估計是宮裏出了事,想從我府裏拿人,來要挾我。”

花匠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他沒說話,在丞相旁邊坐下來,煩躁地耙了耙自己的頭發。

“但是,我在那個錦衣衛身上聞到了安息香的味道。”丞相說,目光幽沈。

“安息香?”花匠一時摸不著頭腦。

“對,很多年前的事了。”丞相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我被人刺殺過,那人身上,就是這種香味。”

☆、季松

濮季松作為皇帝欽點的監軍,是不太稱職的。濮季松到任第一天的晚上,就叫將軍把全軍召集起來,他挨個挨個看了,爾後揚長而去。

士兵們都摸不著頭腦,將軍面上倒是平平常常的,輕飄飄說了句解散,這事就這麽過去了。

“監軍方才是何意?”將軍在回廊處碰見監軍,停下來問他一句。

監軍坐在欄桿上,瞇著眼睛看院子裏的燈籠,悠悠哉哉吸了一口煙,才說:“新官上任,自然是要看看軍隊的儀容怎麽樣。聽說將軍神勇無敵,今日一見,倒是實至名歸。”

這話說的牛頭不對馬嘴,將軍也沒跟他多廢話,他按著腰間的長刀,帶著幾個下屬,準備去曠野中巡視。

監軍慢悠悠地吸著煙,萬事無關自己的樣子,看著將軍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了一句:“將軍今天問監軍視察軍隊是什麽意思,回去要在簿子上寫一筆。”

話說完,煙槍裏的煙也散盡了。監軍惱喪的看一眼,在欄桿上敲了敲,方才發覺是裏頭的香料燃盡了。

監軍拉上自己孔雀尾羽織成的袍子,一路上問了幾個哨兵,方才摸到了藥房的位置。天色暗了,藥房前頭掛了幾盞燈籠,門扉半掩著,幾個小廝進進出出。

監軍擺出架子來,扶著腰走進去,就像是皇帝微服私訪一樣,頗為氣勢。

“嗬呀,這裏頭好生熱鬧。”監軍左右望一望,感嘆了一句。

藥房裏頭燈火通明,成十上百的高大櫃子整齊地擺放著,年輕年老的大夫們踩在梯子上抓藥,再一層層傳到那邊的稱藥處,包好了,一疊一疊壘起來。

監軍大人大駕光臨,眾人自然是不敢怠慢,來往的傭人們都要停下腳步來行禮。偶爾幾眼掃過監軍身上富麗璀璨的孔雀袍子,眼裏有些許驚艷。

很快,老大夫便迎上來,他是這裏的總管,醫術高明,妙手回春。

“監軍大人突然造訪,可有要事?”老大夫仙風道骨的,拱手擡袖都是不俗的氣度。

監軍轉了個身子,敞花大袖曳在地上,沙沙作響。他把煙槍伸到老大夫面前,說:“本官還真有要事,本官的香料燒完了,想來跟你討點兒。”

老大夫一聽楞了一瞬,這個監軍還真是個任性的人物,這藥房裏的藥品,都是給傷兵們準備的,一點都不能浪費。

“回大人,我們軍中的藥品,恕不外出。”老大夫說話穩穩的,頗有長者的威儀。

“本官向來有個心神不寧的毛病,需要用這香料來調息。大夫,您怕不會連這個都沒有聞出來吧?耽誤了本官的病,會去可不好交待。”

監軍是帝都來的人,說起話來一板一眼,腔調頓挫,聽起來婉轉綿長。

大夫被監軍這麽噎一下,一時也找不到什麽話說。監軍新官上任三把火,蠻不講理也是常有的事,過段日子就能把他這驕縱性子磨光了。

大夫仔細聞了聞煙槍上殘留的香氣,擡眼看看監軍,說:“大人要拿的香料,可是安息香?”

監軍微微一笑,笑起來甚是嫵媚:“正是。”

監軍有一副好皮囊,陰陰柔柔的,天生一雙桃花眼,唇角有一顆淡淡的痣,笑起來的時候比江南的女子還要美上三分。

“大人隨我來,老夫這就去為大人配香料。”老大夫一展廣袖給監軍引路,監軍跟在他後頭,左顧右盼著,偶爾與路過的小廝打打招呼。

老大夫拿著匙子調香料,監軍靠在櫃子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聽說前陣子異族來犯,軍中有神人相助?”

老大夫擡頭看監軍一眼,覆又低頭去掂起鏤花的銅爐,說:“是有高人相助,來的時候,把外頭整片草原都給燒掉了。”

“嗯?”監軍聽了這話就輕輕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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