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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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打開門準備出去的時候,皇帝正好站在門前,背著雙手,神色肅穆,眉心一朵朱砂梅花。他把一本折子遞到丞相面前,說:“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折子是暗金的封面,印著繁覆的花紋,正中央燙著金印,表示來自哪一處轄地。丞相掃一眼就知道,那是北方軍部交上來的折子。

丞相喉結動了動,他沒說話,擡手接過折子,打開來看了,看到最後依舊神色安寧。折子被皇帝仔細地批閱過,在末尾蓋上了玉璽,另外再蓋上了將軍的大印。

“臣知曉了。臣還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丞相一甩袖子,朝著皇帝躬身拱手。他已經完全隱藏住了自己的情緒,他不能讓皇帝看出端倪。

“站住。”皇帝回身,“你要去哪啊?去找將軍嗎?那不用您費心了,朕剛才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將軍馬上就要啟程出發了。”

“臣還有些事要去吩咐一下。”丞相拱手回答,他心裏有點急了,說出話來也顯得急促慌張,甚至帶著點慍怒。

皇帝拿著那折子在手心拍了拍,說:“不用去了。這是聖旨。”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抗旨不遵和勾結邊將,你選哪一個?”皇帝說,皇帝生氣了,握著奏折的手微微顫抖。

丞相笑著看皇帝,說:“都是死罪,哪個都一樣。”

丞相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他走得很急,袍袖翻飛。皇帝在背後喊晏鶴山你給朕滾回來,丞相聽見了,聽得明明白白,但他依舊沒有慢下腳步。丞相閉上眼睛,歪著腦袋撩自己的頭發,把傍晚的霞光全部丟在身後。

將軍本想去找丞相,但守在前殿的侍衛不讓他進入,說沒有皇帝的詔令,任何人不得入內。將軍好說歹說講了一陣,奈何皇家的侍衛個個是鐵打的心腸,刀槍不入。

夕陽慢慢下沈了,將軍越過侍衛的肩膀朝山莊的深處望去,餘暉塗抹在層疊的花草上,光暈渙散。將軍從懷中摸出一個盒子,裏面裝著他寫給丞相但是沒敢寄出去的信。

“那能麻煩你把這個轉交給丞相嗎,就說是將軍送來的。”

侍衛接過來看了看,問他裏面是什麽,將軍說是丞相曾經借給他的東西,現在該還回去了。侍衛將信將疑地看了將軍幾眼,轉身小跑去了。

將軍站在原地翹首看了一會兒,他盼著有人來,但不知道是在盼著誰來。一刻鐘之後,站在將軍身後的公公發話了:“將軍,該上路了,北方情勢危急。”

將軍知道這個道理,他肩上挑著整個泱泱的國家,怎麽能為自己的一己私情就耽誤了整個國家的命運。將軍最後再眺望了幾眼,只得騎上馬,調轉馬頭離開了。

來日方長,將軍想,等他把北方的事情收拾好,回來再共話桑麻。

☆、掌印

丞相提著長長的衣裾下擺,穿過山莊裏錦繡堆疊的花園和回廊,垂花門上的紫藤花落了幾朵在他的肩頭。丞相聞到沁人心脾的花香,但他沒顧上拂去肩頭的花瓣。

丞相想這避暑山莊怎麽這麽大,像個迷宮,他轉過了多少回廊都還沒有走到盡頭。丞相心裏著急了,他跑起來,腰帶上珠珰相撞,環佩叮咚。時近傍晚,山莊裏人聲寂靜,有一群麻雀突然飛起,像陣雨一樣劃過傾斜的天空。

將軍打馬小跑起來,馳道兩旁的侍衛為他清理掉路面上的障礙,馬蹄敲擊花崗巖的地面,發出得得的響聲。將軍穿著輕甲,裹著玄黑的披風,披風上繡蒼山飛燕。他懷中揣著聖旨還有軍印,背上背著長弓。

將軍騎馬穿過了山莊的前哨,他回頭望了一眼,馳道上空空蕩蕩的,幾只鳥雀在地上啄食。

一位年邁的公公抱著拂塵站在牌坊下,朝他長長地拜下去,蒼老的聲音像是從水面上卷起:“老奴恭送將軍……”

將軍把目光收回來,他看向更遠的地方,他看到碩大的夕陽緩緩下沈,暮色四合,浩渺的湖面上粼粼一片光。將軍不再停留,一夾馬腹,策馬奔馳而去。

丞相繞過侍衛,當他趕到湖畔時,他看到湖那邊有人騎著馬狂奔,黑色的披風被風帶起,像飄揚的旗幟。他沿著湖岸邊的馳道往西方奔去,眼看轉彎就要消失了。

“翁渭僑——!”丞相擡手攏住嘴,朝著遠方大聲呼喊。這是丞相第一次喊出將軍的全名,末尾帶著顫音。一陣大風忽然從水面上吹來,把他的聲音吹散在風裏,然後慢慢地沈澱到水裏去。

丞相開始沿著湖畔奔跑,他想趕上將軍的快馬,他想讓將軍知道有人來送他。丞相穿著寬袍大袖,跑起來幾次踩到自己的衣裾,他踉蹌了一下,繼續喊將軍的名字。

將軍在風聲中聽到有人聲傳來,但他一直沒有聽清,就像在他那個夢裏,丞相在他耳邊說什麽話,他一直都沒有聽清。將軍甩甩腦袋,瞇起眼睛看看遠方的晚霞,他在想丞相會來嗎?不會吧?丞相那麽忙。

丞相看到將軍騎馬涉過淺灘,驚起了一灘的鷗鷺,水鳥撲棱著翅膀飛起,在水面上灑下胡亂的倒影。

那些白色的翅膀擋住了丞相的視線,他只看到馬蹄濺起的水花,還有一晃而過的黑色披風,轉過山腳,不見了。

水面漸漸平靜下來,一圈一圈的漣漪無休止地蕩漾開去,每一下都撥弄著殘陽的餘暉。那群受驚的水鳥重新尋了一處沙灘,自在地梳理自己的羽毛。天地浩大,晚風漸涼。

丞相跑累了,他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丞相喃喃地念著將軍的名字,他覺得將軍的名字真好聽啊,稍稍一念想就是無窮的滋味。

丞相擡眼看對岸,將軍早已看不見身影了,只有輕輕落下的塵土昭示著有人來過。

丞相雙手插進自己的頭發,蹲下來,閉著眼睛聽風一陣陣吹過。

魚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間別離苦。

“翁渭僑……”暮色裏,有人輕聲說。

方才那位侍衛捧著將軍的盒子去丞相的住處,卻被告知丞相被皇帝召去批閱奏折,於是只得匆匆忙忙地往皇帝那裏去。

侍衛在門外稟報,卻見是掌印來開門。掌印問他何事上報,侍衛一一闡明了,就聽見皇帝在裏頭喊他進去。

侍衛心裏驚了一驚,心想是不是攤上大事了,早知道直接就把這盒子留在丞相的屋裏了。但侍衛不敢違抗皇帝的命令,他躬身走進去,餘光掃視了一下屋子,丞相不在屋裏。

“什麽東西?呈上來。”皇帝說,他正在蘸著朱砂寫字,神態安詳。

“回皇上,將軍吩咐小人交給丞相的東西。”侍衛惶恐答。

“拿過來給朕看看。”皇帝說。

“皇上……”掌印拱手想要勸阻他,畢竟這樣拿人家的東西不太好。

皇帝拿朱筆朝掌印點了點,說:“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呈上來。”

掌印沒辦法,只得親手從侍衛手中接過那個盒子,放到皇帝面前,擡手招侍衛下去。

皇帝擱下朱筆,他跪坐著,雙手放在膝上,垂眸端詳著面前的紅木盒子,一言不發。

盒子做的很漂亮,但皇帝奇珍異寶見多了,也不覺得有多稀奇。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斜斜的光暈打在他臉上,照亮了桌上堆疊的奏折。

皇帝沒碰那個盒子,只是叫掌印拿去放在箱子裏,鎖上。

掌印猶豫了一下,皇帝擡頭看他一眼,站起身,自己抄起盒子往裏屋走去。掌印聽到一聲沈悶的蓋上箱子的聲音,然後就是鎖扣扣合的響聲。

皇帝出來的時候看到掌印坐在他坐過的位子旁邊,撐著頭,一手閑閑地繞著自己的頭發。掌印沒有戴烏紗帽,曳撒被他脫掉了掛在屏風旁邊。

“坐在那裏也不知道幫我寫幾個字。”皇帝頂了他一句,一撩龍袍盤腿坐下。

“這個真的很無聊欸,你每天看這些東西,也不悶得慌。”掌印拿食指給他研磨朱砂,加了一碟子的清水,慢慢地磨著。

“好了好了少磨點,你磨這麽多,我當然就要不停的寫下去啊,不然多浪費。”皇帝輕聲指責他,一手飛快地在奏折上圈點。

掌印伸手奪過皇帝手中的朱筆,皇帝一不小心畫歪了一條線,皇帝瞪起眼睛說掌印你是不是想造反。掌印撓他癢癢,皇帝縮在他懷裏笑,一笑就停不下來。

屋子裏裝滿了夕陽,瓷缸裏放著剛換的冰塊,減了不少燥熱。

“好了,停下來。我們來做點正事。”掌印跟著皇帝笑了一會兒,忽然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好像接下來他們要討論的是生死存亡。

皇帝一下子被他搞蒙了,只見掌印掂起朱筆和朱砂碟子,小心地蘸了一點,叫皇帝靠過來一些,他好操作。皇帝下意識地往後倒,問:“你要幹什麽?”

掌印朝他擡擡下巴:“欸,叫你過來就過來嘛,我都不做其他事。”

掌印欺近一點,輕輕撫平皇帝皺起的眉頭,然後就著朱砂給描畫皇帝眉心那朵天生的梅花。

掌印描得很認真,皇帝擡眼看掌印的眼睛,掌印正專註於手上的動作。皇帝舒了一口氣,臉上突然就紅了。

“皇上,你怎麽了?臉看起來有點紅啊,很熱嗎?”掌印溫聲說,一邊給他畫梅花,一邊垂眸看著皇帝的表情。

皇帝頓時語無倫次了,他只不過是個十八少年,什麽情緒都顯露在臉上,不像丞相那樣的老狐貍,藏山不露水的,猜都猜不透。被掌印這樣一說,皇帝的臉更紅了。

“才不是咧。”皇帝說,擡眼覷覷掌印,轉而又看向別處了。

掌印輕輕地笑,說:“現在更紅了。”

“你怎麽可能看得出來嘛!”皇帝喊一聲,疊在一起的兩手微微顫抖,不知為何。

掌印沒理皇帝,他手上停下最後一筆,左右看了看,喟嘆了一聲,很滿足的樣子。

皇帝眉心的那朵梅花,被他的朱砂一渲染,更是明媚鮮活。看上一眼,就能想到大雪漫天,梅花未落。

皇帝擡手去摸摸額頭,掌印握住他的手腕,靠近了吻住皇帝的嘴唇。皇帝楞在原地,頭腦裏忽然什麽都沒有了,只有掌印披垂的長發還有他半瞇著的眼睛。

彼時是七月二十九的傍晚,暮色褪去,夜晚即將來臨。

皇帝聽到窗外傳來畫眉的鳴叫,此起彼伏。那時候皇帝不覺得自己是皇帝,而只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哥兒,他喜歡一個人,而那個人恰好也喜歡他,僅此而已。

掌印含著皇帝的嘴唇研磨幾下,他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膽子,就像是忽然一沖動,就這樣做了。但皇帝沒有拒絕他,掌□□裏高興,霎時如春暖花開。

“唔。”皇帝含糊不清地擠出一個音,掌印咬到了他的嘴唇,把他痛了一下。

掌印松開他,坐直身子,把朱筆和朱砂碟子放回桌案上。掌印笑吟吟地擡手摸摸皇帝的臉頰,問他:“這回要判咱家什麽罪?咱家好去準備準備。”

“你好大的膽子,沖撞龍體,朕罰你一直待在朕旁邊,哪都不許去。”皇帝撲過去把掌印整齊的頭發揉亂。

掌印攬著皇帝的肩膀,看他的笑容,說:“臣,遵旨。”

皇帝給丞相關了禁閉,原因是丞相抗旨不遵。丞相在山莊裏的居所外面圍了一層衛兵,一日三餐都是小黃門遞進來。

皇帝本以為丞相要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但丞相並沒有。丞相在午後躺在涼椅上小睡,搖著手中的蒲扇,其樂悠哉。

其實丞相難得清閑,至少不用每天批改那些無聊的奏折,他心裏還有點竊喜。

丞相知道皇帝想看到的是什麽,他偏不讓皇帝如願以償。皇帝想跟丞相爭權了,自古君主和丞相水火不容,丞相當年做過皇帝的老師,這幾年一直皇帝吃的死死的。丞相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所以他一點都不慌張。

將軍在路上奔馳了四天,哈薩克斯坦的名馬可以日行千裏。將軍策馬闖過了最後一道關卡,再穿過峽谷中一條馳道,出來的那一刻,只見眼前平原浩蕩,川河煙渺。

高遠的天穹籠蓋在頭頂,淡淡的流雲滑落天際。駿馬在這樣荒原上奔跑,將軍感受到北方曠野裏久違的宏大和蒼涼,他聽到風中的絮絮低語,頭也不回地,把萬裏長城和十萬群山,通通拋在腦後。

☆、相思

“新將軍來了!新將軍來了!”當軍營裏驀然響起這幾聲呼喊的時候,站在大營前頭的哨兵、正在生火做飯的炊事、正站著教訓給新來小兵的百夫長,全都轉過了目光望向旌旗飄揚的地方。

他們聽到遠道而來的馬蹄,像一陣急雨,突然灑落在這荒原上。在軍中待了有段時間的將士都知道,那是將軍的馬,來自哈薩克斯坦汗國,有著湛藍的眼睛,和黑夜一般的鬃毛。

“新將軍來了?新將軍在哪裏?”幾個剛剛招進來的新兵還沒有見過將軍,一聽將軍來了,全都好奇地問起來。

百夫長呵斥他們,讓他們回營裏去待著,將軍豈是你們想見就能見到的。

百夫長手裏握著長矛,他聽到那邊人聲鼎沸。他算了一下日子,這天是七月十九,北方的天穹一如既往的高遠,太陽不落,白雲不起。他想想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嘆了口氣,擡起腳步往另一邊走去。

將軍坐在馬上,風塵仆仆。他摘下頭上的鬥笠別在馬鞍上,翻身下馬,立刻有人圍上來,幫他脫掉披風,請他到將軍殿上去。

將軍的正殿已經很久沒有打開了,自從老將軍戰死之後,它就被鎖上,等著下一任將軍來。

副將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銅鎖,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將軍聞到了淡淡的灰塵氣息,夾雜著木頭的味道,有種悠遠的詩意。

將軍看看裏頭的陳設,跟他離開這裏的時候一模一樣。兩個月前將軍來這裏收拾老爹的遺物,裝在箱子裏,陪著老爹的遺體一路送回了帝都,再一路送進了墳墓。那天他親自鎖上的這扇門,今天又重新打開了。

將軍簡單地梳洗沐浴過後,穿上玄黑的輕甲。將軍在鏡子前整理自己的衣冠,他突然想起在帝都的日子,當時丞相站在他旁邊,穿著湛藍的衣裳,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將軍不曾忘記。

將軍找來副將問話:“異族的公主被殺了?”

將軍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雖然他當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曾說掌印是一派胡言。將軍拿出皇帝親筆寫下的聖旨,鋪開來,讓陽光照到它。

副將站在將軍對面,當他看到聖旨鋪開來的那一刻,連忙退避三尺,俯首叩拜。將軍喊他平身,說不必拘泥於禮節。副將扶膝站起,拱手回話:“回將軍,正是。”

“折子是誰寫的?”將軍坐在聖旨前,背靠著窗戶的陰影,語氣安穩。

副將說:“是臣寫的。”

將軍一伸手把聖旨全數收起來,裝在匣子裏,放進堆滿書卷的瓷缸。將軍疊起雙手,偏頭看看窗外,他看到遠處升起的炊煙。

“誰殺的?”

“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還是沒有查?是不是異族栽贓嫁禍?”將軍敲著自己的手背,他沒有看副將,他看向別的地方,思緒渺渺。

副將神思一凜,連忙說:“是屬下辦事不力,請將軍責罰。”

將軍交疊雙腿,斜靠在椅子上,讓他半個身子顯露在陽光裏。北方氣候偏冷,在盛夏也不見得帝都那麽炎熱。

將軍說:“前幾天是不是跟異族幹過仗?”

副將游移了一下目光,忽然有些慌張,他支吾了一下,全被將軍看在眼裏。

“打了敗仗是不是?然後故意搞的這麽其樂融融的樣子來騙我?”

將軍笑著說,他笑的時候一直看著副將,目光清冷冷的,像遠方高山上的雪原。將軍是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的,將軍在帝都的時候,有百花,有丞相,有盛世,有繁華,若待上林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

副將慌忙跪下來,頭磕在地上,說將軍饒命,臣罪該萬死。

“別一來就罪該萬死,沒人能這麽容易就死去。”將軍扶著膝蓋站起來,背著手在窗前徘徊,“打一兩次敗仗也很正常,把我的臉面丟光了,我再一樣一樣撿回來。”

副將匍匐在地上,聽了將軍的話,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新將軍和老將軍不一樣,老將軍嚴厲刻板,有長者的威儀,而眼前這個新來的將軍,晦明難測。

“聽說公主被殺了,是哪個公主?長得怎麽樣,之前是否見過?”將軍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景色,炊煙像藍色的帶子,裊裊娜娜。

副將沒有擡頭,他說:“是公主圖甘達莫氏。”

“圖甘達莫。”將軍輕輕地念這個姓氏,他在努力回想,“異族的旁支,兄長是圖甘達莫古道恩,少年英才,去年冬至的宴會上,頗受皇帝的賞識。”

將軍閉著眼睛回憶當時的場景,他想起大雪紛飛的日子,宮殿的屋檐上蓋滿了雪花。宮墻旁栽種著梅花,有異族的車隊從樹下走過,為首的一人騎著白鹿,眼睛翠綠如翡翠,脖子上掛著瑪瑙,耳畔垂掛著珍珠。

圖甘達莫古道恩,異族旁支的少年族長,將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少年太尖銳,有種涉世已久的鋒芒。

將軍的思緒拉到推杯換盞的宴會上,他看到有姑娘在跳舞,那個姑娘也有著翡翠一般的眼睛,白金色的頭發,高鼻深目,一看就知道是異族人深刻的五官。

將軍重新組織起那天鏗鏘的鼓點,公主圖甘達莫氏踩著鼓點跳異族的敘事詩,腰身窈窕,眉眼靈動。

將軍這下才完完全全地回憶起公主的面貌,他不為所動,除了有點點微弱的惋惜。畢竟這樣的舞姿,在世上已經很少見了。

“公主的遺體呢?放在哪裏?”將軍問。

“回將軍,遺體已經運回了異族。”副將如實稟報,“人是在邊界內三十裏的薩仁哈森地被刺殺的,圖甘達莫氏族長第二天就打過來。我方因為事情原因不明,不敢造次,想著等將軍來了,再做打算。”

“我們死了多少人?”將軍問,他皺起了眉頭,連看外面的飛鳥雄鷹都沒了興致。天上一只孤單的灰鷹在盤旋,翅膀晶亮瓷實,一會兒便飛走了。

“回將軍,七十二人。”

“葬在哪裏?”

“回將軍,葬在十裏外的十二川。”副將的聲音有些低沈,畢竟,說起那個地方,再勇猛的將士,都要垂首緘默。

“十二川。”將軍擡手揉揉自己的眉心,他閉上眼睛,“力拔山兮,振北原。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將軍的氣息有些飄渺,像站在十二川旁,為英靈們追悼。

丞相被關了禁閉的時候,他的的夜晚就在無休止的蟬鳴聲中度過。盛夏還沒有過去,屋外的湖水蒸騰起悠悠涼意,倒是讓丞相日漸煩躁的心理稍稍平覆了一些。

丞相曾多次在夢中驚坐而起,他夢到了將軍,夢到劍影刀光的戰場,那都是他未曾見過的場面。丞相大夢驚醒就聽到屋外的蟲聲,擡頭看到亙古不變的星辰。

這天是七月十九的深夜,丞相再一次從夢中醒來。他剛坐起身,眼梢就瞥到屋子中央的屏風後有人走過,丞相一下子警覺起來:“誰在那裏?”

隨著輕微的腳步聲,來者從屏風背後轉出來。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影子遮去了屏風上的松山明月圖。丞相看清楚了那人的臉,才松了一口氣,翻身從榻上下來,披起一件薄薄的罩衣。

掌印走過去,從懷裏摸出一個紅木盒子,說:“將軍給你的,被皇帝扣住,我現在給你換出來了。”

丞相的目光落在了盒子上,現在任何有關將軍的一切都能提起他的興趣。丞相擡手接過了,端在手心裏,並沒有馬上打開。丞相看到掌印腰上系著明黃的秋葵玉,墜著火紅的流蘇。

掌印穿著漆黑的夜行衣,頭發盤在頭頂,靴子綁在腿上,一身利索。

丞相突然明白了秋葵玉的含義,事出反常必有妖,丞相是聰明人,自然能猜到其中的暗語。掌印看看丞相的神情,微微笑了一下,把秋葵玉解下來,揣進懷裏。

“人來了沒有?”丞相把紅木盒子放進袖子裏,問掌印。

“在路上了,可能還要一兩天。”掌印低聲說。

丞相搬了一把涼椅擺在東邊的窗下,那裏有微風徐來。丞相掖著袖子,讓自己整個躺倒在椅子裏,星光灑了他滿身。

“能不能快一點,我一天都不能等了。”丞相的視線越過屋檐,一直到浩瀚的夜空,他聽到湖上長風浩蕩,還有不遠處山裏夜梟的叫聲。

掌印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裏,丞相搖著蒲扇,打開紅木盒子,把裏面的信紙一張一張展開,慢慢地看了起來。

萬籟俱寂,丞相這個時候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世界飛馳著離他遠去。

“我簡直想死你了。”丞相把信紙蓋在自己臉上,聞到松煙的墨香。

他想起當初將軍府遞給他的請帖,上面寫著他的名字,那分明就是將軍的字跡。當初他還嫌棄這書法沒什麽特色,隨手擱在了一邊。

如果那次將軍府的宴會上沒有涼糕呢?丞相想,那我還會去嗎?不會吧?如果我當初沒有去,我現在想念的那個人……又該是誰呢?

“又該是誰呢?”丞相的聲音從信紙下傳來,喃喃似夢囈。

“你去哪裏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皇帝說,侍女們正在為他更衣就寢。

掌印從從容容地走上來,婢女們看到他就自覺退下了,因為這是皇帝的規矩,有掌印在的時候,不需要別人在場。

“剛才下人做錯了事,我去著手處理了一下。”

掌印換上了朱紅絳紫的敞花大袖,一絲不茍,顧盼生輝。掌印來給皇帝換上絲綢睡袍,幫他把腰上的帶子系好了,又幫他整理衣襟。

“不鬧了,天晚了,睡吧。”掌印的聲音帶著繾綣的煙火氣,在夜裏格外安寧。

皇帝站在原地沒有動,轉而勾掉了掌印剛系好的腰帶,前襟敞開著,突然抱住了掌印的腰。

“讓朕抱一會兒,今晚就這樣。”

掌印原本楞了一下,繼而笑著摸摸皇帝的頭發,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說:“臣,遵旨。”

☆、客行

瞿伏羲扶著柴蒲川在僻靜的巷子裏坐下來,挨著墻根,旁邊開著淡藍色的飛燕草,蒲川聞到苦苦的香氣。

柴蒲川坐下來的時候牽連到了手臂上的傷口,一層鮮血又從布衣下滲出來。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把傷口撕裂了,蒲川倒吸一口涼氣,另一只手按住大臂上的刀口,血沫子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

瞿伏羲神態焦灼地看著傷口,他只是個小孩子,對這種場面還真不知道如何應對。瞿伏羲小心翼翼地扳開蒲川的手,掀起他劃破的衣袖仔細檢查傷口。

蒲川頭靠在斑駁的石墻上,額上密密的一層汗珠。他喘兩口氣,說:“把我的袖子撕成一條條的,然後綁在傷口上。”

“把袖子撕爛?你這身衣服價值不菲啊。”伏羲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指蒲川身上的衣物,彈花緙絲的緞面,繡著煙雨游龍。

蒲川擺了擺手,吩咐他:“別扯這些沒用的,衣服都是身外之物,回頭再買一件就是了。快點,血要止不住了。”

瞿伏羲不再說話,他三兩下扯碎了蒲川的衣袖,一條一條的,仔細綁在傷口上。伏羲下手很重,因為蒲川說叫他綁緊一點。蒲川疼得不得了,隨手扯下旁邊的飛燕草,咬住了,以此來轉移註意力。

“剛才幹嘛非要上去跟別人打?”伏羲問他,帶著點嗔怪。

蒲川仰著頭看巷子石墻後頭露出來的柳樹和大葉榆楊,一手取下咬在嘴裏的飛燕草,略微喘了兩下,才說:“那人是刀法高手啊,遇見高手當然要去切磋一番。更何況,他不是說了嗎,上場就有錢拿。”

伏羲一邊給布帶子打結,一邊擡眼看著柴蒲川的側臉,蒲川半瞇著眼睛,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一直劃過臉頰,滴落在衣襟上。伏羲垂下眼睫,掩蓋住神情,淡淡地說:“有錢就不要命了嗎?”

蒲川笑兩聲,春風拂面的樣子,好像什麽都沒放在心上。蒲川用另一只手摸摸伏羲的腦袋,說:“我幾斤幾兩,心裏還是有數的。放心,送死的事我還是做不出來的。我這麽年輕,還沒活夠呢。”

伏羲給蒲川綁好了最後一條布帶,殷紅的血水已經滲不出來了。伏羲呼了一口氣,一下子坐在蒲川旁邊,和他一起靠著墻壁,看空落的巷子上空,天高雲淡。

蒲川換了一個姿勢,擡手取下背後的長刀,讓後塞到伏羲懷裏。他的動作有點粗暴,沈重的長刀忽地砸到伏羲胸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蒲川吃了一驚,連忙問他:“你沒事吧?有沒有砸壞?”

伏羲把刀抱穩了,擡手揉揉自己的前胸,皺了兩下眉頭,擺擺手示意他一切安好。

蒲川見沒什麽大礙,只得靠回去,微微擡起自己的手臂,看看傷口怎麽樣了。

袖子被伏羲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起來空蕩蕩的。蒲川有點惋惜了,這是他最好的一身衣服,是青城山的道長贈給他的。

伏羲仔細地拿袖子擦拭刀鞘,暗金色的花紋若隱若現,被陽光一照,似湖面波光粼粼。伏羲看看鷹眼上的琥珀,頓時聽到海浪潮生,氤氳迷離。

伏羲連忙挪開刀柄,使勁地甩甩頭,好半天才清醒過來。再看去時,卻什麽也看不到了。

柴蒲川註意到了伏羲的異樣,問他:“又看到幻象了?”

伏羲點點頭,轉而又搖搖頭,說:“不是幻象,很真實,就像我去過那裏。”

“你看到了什麽?能仔細地講來聽聽嗎?”

伏羲回想了一下,說:“我看到藍色的海洋,海面上籠罩著大霧。海浪拍打著沙灘。我還看到黑色的巖石,在日光下閃閃發光。我聽到風聲,海潮聲,其中,似乎還夾雜著別的聲音,我無法辨別。”

蒲川靜靜地聽他說完,屈起一條腿,問:“你去看過大海嗎?我沒有。”

“我從小生活在洛陽,未曾見過大海。”伏羲回答他。

“那你怎麽會覺得自己去過那地方?”

“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從心底湧上來的感覺,有點悲傷,又有點孤獨。”

蒲川緘默不語,他在努力感受伏羲所描述的那種情感,但無濟於事。他問伏羲:“你說你還聽到別的聲音,是什麽樣的聲音?”

伏羲胡亂揉揉自己的頭發,說:“聽不出來,好像是什麽人在說話,又像是從天上傳來……我聽不出來。”

蒲川摟摟他的肩膀,說:“沒事,以後會知道的。想去看大海嗎?我們可以一起去。正好我也從來沒見過。”

“那要往哪裏走?”

蒲川想了想,目光拉長一點,說:“丞相不是叫我們去找廣陵王嗎?我們往東南走,聽說江南是水鄉,出去就是海,商旅來來往往,舳艫千裏。”

伏羲在蒲川的描述中想象出一個擁有十萬煙火的江南,蘆葉蓬舟,橋邊紅藥。

他未曾去過這麽遙遠的地方,對一切都新鮮驚奇。

“找廣陵王有什麽用?他能幫到你什麽?”伏羲問。

蒲川折一朵飛燕草的藍色花穗繞在手指上把玩,說:“我也不知道,既然丞相叫我去,可能還真有不一般的用意吧。”

“那你還去洛陽嗎?”

“突然不想去了,跟著人學功夫沒什麽意思。我們去游歷天下,一邊再提升功力,照樣也能成為宗師,就像上游道長一樣。”蒲川掂掂手裏的花。

“上游道長?”伏羲問,他把長刀背在自己身上。

“對啊,青城山的道士,道號上游。他教我太極,還有奇行之術。”

“青城山,沒去過。”

“沒事啊。我們還有幾十年的時光,總有一天我們能走遍整個華夏。”蒲川說,他有一腔的豪情,少年意氣,秋風走馬,“如果你一直都跟著我的話。”

伏羲看看他,說:“假如哪天我不跟你了呢?”

“那時候我也老啦,走不動了,拿點積蓄買一個小院子,種上桃花桂花,整天坐在桃花樹下曬太陽,想自己年輕時的輝煌。”蒲川笑著說,他的目光遙遙的,連柳樹都變得飄渺起來。

伏羲沒說話,他抱著膝蓋,在想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坐了一會兒,蒲川感覺不到痛了,才拍拍伏羲的肩膀,說:“起來了,我們繼續趕路吧。別坐在這裏,等會有人來看到了,還以為我們是乞丐呢。”

蒲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腰帶,他把自己的頭發打理好,眉目朗照的樣子,確實很有江湖悠遠的氣質。

伏羲聽他的話,拍拍塵土站起來,蒲川走出了幾步,伏羲連忙追上去,蒲川順手把飛燕草的花別在伏羲的發髻上。

他們一高一矮,慢慢地走出巷子去。

江南的九月,雨水充沛,盡管江淮七八月的高溫已經讓河水下降了幾米。河邊柳樹上傳來聒噪的蟬聲,即使在雨水裏,依舊遠近可聞。

廣陵王騎著馬,經過山下茂盛的竹林,沿著曲折的山路,往群山深處去。雨水沙沙地打在竹葉上,漫山遍野都是泠泠的天籟。

群山和緩地起伏,林木莽莽蒼蒼,鉛灰色的天空壓下來,更顯得山野濃墨重彩。

王爺頭上戴著鬥笠,騎著通體雪白的良馬,繞過古寺和山間的湖泊。道路兩旁長滿了斑斕的野花,有行人經過,停下來折花時雨水淋濕了綢緞。王爺未曾停留,打馬急行了半個時辰,才在一處藤蔓叢生的石縫前停下。

王爺撩開垂掛的藤條,伸手摸到石壁上突起的石塊,他用了很多種手法,最後再把石塊往裏一推,聽到一聲響亮的扣合聲。

王爺退開兩步,手中牽著白馬的韁繩,靜靜地等待著什麽。

轉瞬間,低沈的轟隆聲像雷霆滾滾而來,石縫兩邊的斜坡平滑地陷落,漸漸地,一道隱蔽的石門轟然洞開,裏面是一條幽深的甬道,兩邊的石壁上燃著明黃的蠟燭。

王爺牽著白馬走進去,石門一下子降下了,阻隔了外面滿世界的雨聲,忽然沈寂下來。原本陷落的斜坡又重新歸位,一切恢覆原樣,樹木郁蔥,藤蔓攀援。

不知在這樣狹窄幽深的甬道中走了多久,王爺才走到了豁然開朗的地方。他把馬拴在石柱上,按下石門的開關,跨進了一個廣闊的空間中。王爺不甚驚奇,因為他來過這裏無數次,而這,也是他一手的傑作。

旁邊有人急匆匆地迎上來,哈腰賠笑,說:“王爺,您怎麽突然來了?”

“本王一時興起,就想來四處轉轉,順便看看你們,是不是在偷懶。”王爺掖著袖子,環顧一下四周,他看到熊熊燃燒的火爐,工匠們揮舞錘子的影子映在墻壁上,像是烏黑的木炭。

這裏充斥著各種聲音,錘子重重敲擊鐵塊的聲音、工匠們齊聲吆喝的聲音、火爐裏火焰燃燒的聲音,混雜在一塊兒,不停地上升著,一直到最頂上。

“王爺,我們哪敢偷懶啊。你看這熱火朝天的景象,怕是沒有誰能比這更勤勞了。”那人蝦著腰,給王爺指指點點。

王爺沒理他,自顧自在人群中穿行,他看到燒紅的鐵塊,淬了水,哧啦冒起一團白煙。他看到工匠們身上結實的肌肉,被火光映成古銅色。

王爺走到旁邊去看,看到一排排豎立的兵器,各式各樣應有盡有,通體烏黑的兵器閃著微弱的寒芒。他獨自站在一排排林立的兵器前,他長久地望著,目光沈沈的,不知遠到了哪裏。

兵器們都默默地立在黑暗裏,像是黎明前的武士,千軍萬馬,踏過冰封的河流而來。

“滄海波濤兮,自橫流。鐵馬金戈兮,難淹留。金樽美酒兮,解恩仇。”

突然有這樣的號子從地底下傳來,王爺知道那是士兵在下層操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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