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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廳堂裏都不會有人來訪,將軍有點緊張。夫人看到將軍進門來,連忙拉起坐在一旁的少年,給將軍福禮。

夫人禮數莊重,將軍扶她起來,嘴裏說著侄兒不敢,仔細地看了一下夫人的眉目,仍然沒有想起來這是哪位親戚。將軍一下子開始慌張了,連人都沒認出來,這該如何進行對話?

將軍看看夫人旁邊的少年,卻覺得那少年有點面熟。少年低眉垂目,神態安詳,只是臉色不夠紅潤,看的出來有舟車勞頓的疲倦之態。

他穿著整潔的衣物,袖口繡著福星祥雲,與將軍一身緋紅官袍相比,就顯得暗淡了許多。

將軍看少年還算順眼,畢竟衣著整潔態度恭敬,不會讓他太費心思。

將軍撩起衣袍坐在上位,婢女給將軍上茶,將軍聞了聞,好像是閩南的大紅袍。上回去丞相家,丞相府的管家就拿這茶來招待他,大紅袍的茶香很難忘記。

“夫人,請用茶。來自閩南的應季大紅袍,夫人可別說我禮數不周哦。”

將軍不太會交際說辭,這番話都是上回丞相說的,將軍照著樣子背出來了。夫人端起茶盞淺抿一口,莞爾而笑,但將軍的眼力不差,他看的出來夫人笑得不是很自然,好像欲言又止。

“夫人,是否有什麽話要對侄兒說?”

夫人仔細地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年,掖了掖袖子,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夫人略微轉過身,猶豫了一下,才對將軍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夫人說話穩重動聽,神態懇切,將軍自然是認真地聽。

原來這位舅家夫人家裏做鏢局生意,舅舅就是鏢頭。去年一趟走鏢,西南邊陲之境天嶂險阻,民風尚未開化,山高水深的,遇上馬賊也很容易。

舅舅常年走鏢,藝高人膽大,什麽馬賊山賊沒遇到過,自然是抽出腰刀迎敵而上。馬賊功夫固然高,但舅舅的刀法也師從刀術大師,幾個回合下來尚有周旋餘地。

最難辦的,就是馬賊隊伍中的巫師,他們沒有正當職業,修煉邪術自然是當不成祭司。

巫師精通巫蠱和起靈,舅舅這樣修煉正宗功夫的,完全不懂這些術法的門道。西南潮濕,當時天降大雨,巫師還是頗有些本事,居然當真請來了陰兵。巫師隨身帶著個葫蘆,一打開,裏面全是五毒。

那趟鏢沒護好,被劫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落進了山谷下奔騰的怒江中。舅舅是被擡進鏢局大門的,他背上的刀傷,潰爛了一層又一層。舅舅被人下了巫蠱,全身腫脹而亡。

那趟鏢丟了,東家找上門來,都是大主顧。

賠錢賠完了,丈夫家業也沒了,夫人自然就想到了將軍。新上任的將軍,濟南翁氏的後代,戰功赫赫的世家大族,一上任就被天下所熟知。夫人從河南開封趕到帝都,風塵仆仆。

“這是柴家次子,名蒲川,字奚姜。”開封柴氏,母親的娘家。

將軍細看少年眉眼,忽然有遠去的記憶從深處湧起,細細回想之後,方才驚覺是故人歸來。

☆、蒲川

“原來你叫蒲川。”將軍揭起茶杯蓋子刮刮茶水上一層薄薄的浮沫,氣定神閑。這不像是他一貫的作風,這是他跟丞相學的,臨場發揮。將軍再慌,也不能丟了將軍該有的風範。

蒲川聽到將軍叫他名字,連忙起身,拱手跪拜,說拜見將爺。

將軍覺得自己此時應該表現得親民一點,畢竟丞相待人就是這麽親切溫和。將軍擱下茶杯,上前一步扶起少年,說不必客氣。

其實將軍是認得蒲川的,那是很遙遠的記憶,將軍不常憶起。

那時將軍年少,舅舅攜妻兒上翁氏的府中來拜年,他在梅花樹後面看著,人來人往的,一個都認不全。濟南下了雪,天井裏掛了燈籠,梅花樹枝上系著紅絲帶。

將軍不喜歡到前堂去見那麽多親戚,互相認識過之後,他悄悄回到自己房中的屏風下,抱著火爐聽雪落。

中午婢女來請小將軍去吃午膳,他的座位旁邊就是柴家次子,柴蒲川。

柴家長子坐在將軍對面,他跟著父親學武,眉宇間明朗如初陽。將軍那時十四歲剛過,蒲川五歲半。

將軍最後一個入座,年邁的家主坐在首位,舉起剛剛溫好的酒,給各位賓客說祝福。

將軍不常說話,低頭吃著豐盛的午餐,跟婢女說他要吃醋椒魚。

一年到頭好不容易團聚,大人們相談甚歡,推杯換盞。頭頂上燃著火紅的燈籠,藻井裏的金箔熠熠生輝。蒲川年紀小,夠不著桌子另一頭的糯米鴨,將軍站起來,給他夾了一塊,金黃金黃的,香氣四溢。

蒲川低聲說謝謝表哥,將軍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忘記了自己手上還有油膩。

將軍照例早早地離開飯桌,老爹招呼他再多吃一點,家主笑得慈眉善目,說愛玩就去玩吧。蒲川那時捧著瓷碗在喝黃魚豆腐湯,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將軍一蹦一跳地跨出門檻,轉過回廊,不見了。

將軍跑到後院,遠離了前庭,那是他的秘密天地,有春日夏花,秋葉冬雪。

濟南四季分明,將軍喜歡這樣的氣候。

他手裏拿著一個從廚子那兒討來的陶碗,裏面是用豬皮煮化的凝膠,加了蜂蜜山楂,還沒有凝結。將軍摘下後院的梅花,一朵一朵小心地摘下來,浸在半固的凝膠中。

這是廚子告訴他的做梅花千層凍的方法,把陶碗隔在寒冬的雪地裏,不一會兒就完全凝結了。將軍蹲在陶碗旁邊,期待地等著成果。

蒲川這時也跑過來,他穿著茶花紅的銀鼠褂子,脖子上圍著狐貍絨。一串瓔珞掛在胸前,墜著瑪瑙。將軍看他來,倒也不甚驚奇,大家都是小孩子,交流方便。

“表哥你在幹嘛呀?”蒲川的聲音脆脆的,像手腕上的鈴鐺。

“你看,”將軍指指陶碗,“梅花千層凍,快成型了,等會兒給你吃。”

“好吃嘛?”

“那當然,表哥的手藝,還是不錯的。”將軍面上有點得意,雖然他只是摘了幾朵梅花,放在院子裏凍著而已。

蒲川一聽就興致盎然,小孩子,總是對吃的充滿期待。

將軍把陶碗拿到廚房裏,扣在幹凈的案板上,親手拿著菜刀,小心翼翼地把梅花凍切得方方正正的,一塊一塊擺在白玉盤裏,每一塊中都有一朵梅花。

將軍給蒲川一塊,自己吃一塊,酸甜酸甜的,是人間一大美味。

蒲川吃得津津有味,將軍看他喜歡吃,分了他一半,用油紙仔細包好了,叫蒲川拿回去慢慢吃。

蒲川一直沒舍得,那朵梅花盛開在晶瑩的千層凍中,很漂亮。後來從懷裏摸出來,打開一看,都化掉了,蒲川委屈地要哭。

這是將軍唯一一次見過蒲川,之後他考上武狀元,跟著老爹去了戰場,從此只能吹著蘆笛思念家鄉。

蒲川嘴角上邊有一顆痣,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像皇宮屋頂的琉璃。多少年過去,他的長相倒是和小時候一樣。

幸好沒長變,將軍心裏暗暗舒了一口氣,不然認不出來才真是尷尬。

將軍沒覺得他們交情有多深,蒲川於他,只不過是一碗梅花凍的友誼。雖然那天的梅花凍,確實很美味,八朵梅花,一朵都沒有被切壞。當時年少,誰還會去記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之後,將軍擺了宴席款待夫人母子,同時表達了對舅舅去世的哀悼。宴席上,夫人委婉地說請將軍幫忙給蒲川在軍中安插一個官職,蒲川剛剛考過武進士,刀法師承大師。

將軍料想到夫人會這麽說,投奔自己,不就是為了能謀求到一官半職。

將軍模棱兩可地答應下來,說實話,他不好拒絕,但是自己又沒什麽辦法。夫人得到將軍的許諾,方才放松一陣,難得淺嘗了幾口飯菜。

舅家夫人遠道而來,將軍自然是照顧周到。將軍私下裏問管家怎麽招待親戚,管家手舞足蹈地比劃一陣,將軍勉強幾下。將軍那時候忽然覺得丞相好厲害,與任何人打交道都能游刃有餘。

將軍忽然想起丞相在朝堂上那個笑容,細細回味了一遍,溫暖得像五月的傍晚。

深夜,夫人已經在偏房中歇下,她過兩天就回開封去,夫人懂得禮數,她曾經生活在殷實之家,長期寄人籬下並不是一回光彩的事。等蒲川有了官職,就另立家業,守著二屋一院,四季三餐。

將軍為蒲川的事發愁,說實話他是真的不知道安插官職該怎麽操作,將軍自己也是通過考試選拔一級一級升上去的,老爹是國家棟梁,剛正得很。

將軍在宅子裏閑逛,路過僻靜的院子,聽到裏頭傳來棍棒舞動之聲。將軍想誰敢在將軍眼皮底下造次,繞進去一看,方才看到蒲川在練習武術。

蒲川的武術很有特點,像是太極,但是比太極更加硬朗,夾雜著宗師的刀法,自成風範。將軍看了覺得饒有興趣,等他舞完,上前與他談話。

蒲川見將軍來,連忙肅立拱手,恭敬地尊稱將爺。

將軍見他十多年不見,個頭長高了,禮數也繁縟了。要知道當年個五歲半的小孩子,敢蹲在他身邊,直言不諱地問他在幹嘛。將軍突然唏噓起來,時光催人老,不知不覺,就分出了上下尊卑。

將軍免了他的禮,攏起身上披著的罩衣,問蒲川功夫出自誰家。

“回將軍,小人九歲拜青城道士,學太極。家父時常教我刀法,便私下將這二者糅合,自成一派。”

將軍沒想到這個表弟還是頗有想法的,這一套功夫,看上去還真是像模像樣。蒲川這麽年輕,又是武進士,未來對於國家,必定是難得的棟梁。

將軍心裏對這位表弟突然欣賞起來,畢竟江湖上多少年沒有新式的功夫出來了。

“說到官職,表弟想去哪裏?來我麾下?抑或是去其他地方?”

“敢問將軍鎮守何方?”

“長城以北。”

“那不是我的志氣所向。”

將軍眼波一轉,瞥了蒲川一眼,覺得這個少年不簡單。將軍撩起袍子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蒲川回身把點亮的燈籠掛上屋檐,照亮了屋檐下一株山茶花。

今夜有月光,帝都的天氣一直都這麽晴朗。將軍看看月亮,好像是十五,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將軍忽然想起山東濟南,想起濟南翁氏香火旺盛的祠堂,裏面供奉著,祖輩們的英靈。

“那你的志向在哪裏?東海?南蠻?”

蒲川想了想,說:“我想去西南,去我父親遇難的地方。”

“西南民風尚未開化,巫蠱盛行,你去了,恐怕吃不消。”

“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想去那裏。”蒲川把木棍擱在一旁,“我想整肅民風,家國天下不應該有這樣一個地方。”

“想給父親報仇嗎?”將軍問,繞著罩衣上的綁帶,問他。

蒲川笑了笑,笑意很淡,但是將軍感覺到其中的寒意:“不要以為我有多慈悲善良,我是要拿他們最引以為豪的東西,來拜祭先父亡靈。”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志氣是宏圖。蒲川確實很有志氣,將軍心裏誇獎了他一下,轉而想起丞相,想他當年中狀元的時候,該是怎樣躊躇滿志。

將軍與蒲川簡單交談兩句,就開始與蒲川比試起來。反正將軍正愁著,不如切磋一番,試試蒲川的功力究竟有多少。蒲川確實不賴,一掌打出去就卷起了庭花和落葉,他的動作像是在舞蹈。

夫人一天後就準備離開了,夫人的娘家在江蘇沭陽,是江南來的女子。當然,出嫁的姑娘娘家是回不去了,夫人無奈之下只能回開封。

夫人走的那天晴空萬裏,那天將軍不上朝,在家休息。夫人用過早膳便起身告辭,將軍挽留一番,夫人都婉拒了。夫人舉手投足都有江南溫婉的氣息,像穿著繡花綢緞過橋的女子,扁舟畫橋。

蒲川到門前去送母親,開封離帝都,約摸著也有一千多裏路。

夫人穿著簡單的布面衣裳,但依舊洗得幹幹凈凈,盤扣整整齊齊。夫人仔細地挽起頭發,未戴首飾,說話溫聲細語。

“孩兒啊,在將軍府裏住著,多註意禮數,別給人添麻煩。將軍雖說是你表哥,長你九歲,但那是國家的大將,千萬要仔細,千萬千萬。”

“娘,奚姜知道了。娘你回家,路上要小心,記得要走官道,沒什麽危險。”

“奚姜,從小你就有志氣,你哥幾年前就沒了,柴家不能後繼無人。”

蒲川緘默不語,只是低眉垂目。

將軍看到他們送別的情形,忽然想起自己老爹。可是春來秋轉,那個在他離開宴席時招呼他多吃一點的老爹,已經不在了;那個白須飄飄,笑得慈眉善目的家主,也已經成沙成骨。

時光催人老,不僅帶來了上下尊卑,也帶去了生者顰笑。

將軍扭過頭,眼眶裏有薄薄的水霧。他開始想該找誰幫忙,丞相?

☆、微怒

將軍一大早就把蒲川打醒,催促他趕緊起床,今天帶他去見一個人。

蒲川:“我們去見誰?”

將軍給蒲川盛飯,說:“哎呀你怎麽這麽多話,帶你去見丞相。”

“為什麽要見丞相?”

“找他請教一下問題。丞相這人聰明練達,你去了,好好學著點!”

蒲川系好衣領上的盤扣,這衣服是將軍給他找來的,上好的絲綢料子,繡著福星如意,看起來有福壽綿長的祝福。

蒲川突然想起當時年華,家境殷實的時候,鈴鐺珠玉佩,錦帽黑貂裘。

將軍的早飯向來沒有丞相那麽精致,連空盤子裏都要擺上時鮮的鮮花。將軍對這些生活細節並不是很在意,他常年駐守在邊疆,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哪有玲瓏的心思來打理自己的生活。

將軍忽然拿自己與丞相作比,發現自己真的低了一個檔次。但將軍轉念一想,自己會行軍打仗,像這個,丞相就做不來了。

幸而蒲川已經習慣了粗糙的生活,他甚至覺得將軍的早晨真是充滿詩意。自從父親死了之後,深更半夜有人來敲門要債,不還就點著蠟燭在鏢局門口蹲著,看誰敦死誰。

蒲川曾經用自己的武功打退了東家派來要債的打手,繼而惹上了更多麻煩。

將軍吃完飯在院子裏轉了兩圈,思忖著該怎麽向丞相說明這件事。畢竟丞相是了不得的人物,一定要慎重才行。將軍低頭看看身上的衣裳,拉過一旁練功的蒲川,問他去丞相府裏穿這一身可還行?

蒲川上下端詳一番,思考良久之後說:“我覺得可以。”

說起來,這兩個練武功的兄弟對穿衣服這事還真是沒什麽研究。

蒲川從小家境優渥,吃穿都是下人們伺候,他小時候拜年時穿的那件茶花紅的襖子,配上纓絡真是逶迤生光。

將軍小小年紀就去了戰場,身上除了重甲就是輕甲,實在不需要為這些操心。

將軍覺得不滿意,回房擦亮鏡子,換了好幾件衣服方才上路。本來打算辰時出發,硬是晚了一個時辰。

他們騎馬來到丞相府的大門前,雕梁畫棟,飛檐翹角,蒲川見了,比將軍府還要富貴幾分。蒲川對這位丞相還是有所耳聞的,畢竟名滿天下的大才子,當年金鑾殿上的狀元郎,帝都難得的美男子,誰不認得。

街道上熙熙攘攘,在帝都的人民都見過大場面,所以見到將軍也並不驚奇。巷子裏傳來甜絲絲的糖糕香氣,和樂的叫賣聲充滿了人間煙火味。

將軍整理衣襟去叩門,這是他第二次叩響丞相的家門,裏頭花木深深,藏山不露水。

“相爺,將爺來啦!”童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一下子驚醒了昏昏欲睡的丞相。丞相坐在書桌前寫詩,撐著頭一不小心就睡過去了,在白日夢裏他夢到了丞相,筆上的墨水打濕了一片宣紙。

丞相連忙整理好桌子,拂袖出門去迎客。將軍登門拜訪,可要熱情點才行。童子跟在他身後一蹦一跳:“將爺這次還帶來一個不認識的人來,那個哥哥長得好好看呀。”

丞相一聽便停穩腳步,他潛意識裏覺得事態不妙。童子一下子沒站穩,直挺挺地撞在了丞相腰上,撞得他差點委屈地要哭。

“什麽哥哥長得很好看?有我好看嗎?”丞相劈頭就問,語氣不善。

童子突然被嚇到了,好大一滴眼淚從眼眶裏擠出來,說起來,丞相還沒兇過他。童子睜著大眼睛仰頭看丞相,水汪汪的,像哪家的小公子。

丞相忽然心軟了,他是出了名的慈悲心腸,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多少人都說當今的丞相,不僅人長得好看,笑起來更是慈悲又善良。

丞相聽了多少有點嫌棄,因為怎麽聽都像是在說大家的閨秀,而他可是朗朗的美男子。

眼看童子扁著嘴要哭,丞相連忙蹲下來抱起他,童子小小的,抱著一點也不重。

丞相把他抱在懷裏溫聲哄了兩句,柔柔的,任誰都愛聽。這招對小孩子還真是有用,哄小孩的辦法是他從管家那裏學來的,管家對付童子很有一套。

丞相抱著童子往前庭走去,這回丞相走得不疾不徐,他想著反正有人陪將軍,去晚點也沒事。

當然這只是丞相小心眼的想法,他心裏不痛快。至於怎麽個不痛快法,丞相自己是清楚的。

半路遇到管家翩翩行來,溫文爾雅的書生模樣,拱手行禮,說將軍求見。

丞相這回破天荒地好一會兒才走到廳堂上,抱著童子,悠悠哉哉。管家本來說把童子抱過來,可是童子攥著丞相的衣領不放,順便還瞪了一眼管家。

管家心裏罵童子是崽子,思忖著以後怎麽收拾他。

將軍看到丞相來,懷裏還抱著童子,童子眉目周周正正,一身漂亮的墨綠彈花小褂,手腕上還戴著鈴鐺。將軍忽然有種錯覺,丞相現在真像抱著自家兒子的慈父,和顏悅色,笑意溫然。

將軍凜了一下,丞相連夫人都沒有,哪來的兒子。

“將軍,好久不見啊。今日登門拜訪,有何要事?”丞相做事向來藏山不露水,面上雲淡風輕的,看不出什麽破綻。

將軍聽出來丞相語氣不太自然,放在平時,丞相說話溫溫的,嗓音裏都帶著笑意。但將軍一時沒多想,只覺得是童子把他氣著了。

丞相屏退了旁人,把童子放在膝蓋上,側身坐著。將軍添一口茶壓驚,才說:“今天帶自家親戚來見見丞相。”說罷,招蒲川前來拜見丞相。

蒲川現在是草民,見到一品的大官自然是要行跪拜大禮,蒲川自小出身在富裕之家,書沒有少讀,禮儀周到。

丞相讓他擡頭來,細細地打量了一番,悄悄與將軍對比了一下,覺得沒有將軍好看。

“平身吧。你是將軍的什麽親戚?今年多少歲了?可曾讀過書?”

丞相問話,蒲川一一回答,態度恭敬,滴水不漏。將軍在來的路上就多次提醒他要註意言行和禮數,丞相脾氣不好,讀書多,罵人不吐臟字兒。

蒲川倒是出乎意料地覺得丞相的聲音真是春雨江南般動聽,雖然聽不出喜怒。

蒲川這回算是看見了丞相的容貌,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蒲川突然覺得有些惶恐了,這樣的丞相,還真是不易親近啊。

丞相施然賜座,從容風雅的,像是面對著高朋滿座。童子盯著將軍看,將軍喜歡童子,遠遠地朝他笑。童子拉拉丞相的衣領:“相爺你看,將爺在笑欸。”

丞相看過去,目光對視的時候,一笑如九霄外的萬裏長風。

“可曾學過武?想要做什麽官?”丞相也不多說,直接切入了話題。畢竟丞相見多識廣了,突然帶著親戚上門來,多半是為了官職來的。

“相爺……”將軍說。

“還沒問到你,將軍稍安勿躁。”丞相直截了當地阻斷了將軍的話,示意蒲川自己說。

蒲川突然被丞相點名問話,慌忙起立行禮,說自己師承青城的道士,跟隨父親練過刀法。丞相撐著頭,目光飄渺,若有所思。

“是青城山的哪位道長?”丞相問,將軍也不知丞相為何要問起這個。

“回大人,道長道號上游。”

“哦,上游啊。他是挺有本事的,當年我跟他還是好友,一起喝過茶。”丞相摸摸童子的頭,閑閑地說起往事。

蒲川站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接話,背後冒汗。第一次見這麽嚴肅的大人物,雖然他看起來很安詳,而且懷中還抱著一個可愛的小孩。

“你的刀法呢?刀法師承哪一脈宗派?”丞相又問,他好像對江湖事很感興趣,原來丞相涉獵廣泛,不單單只有一個朝堂。

蒲川猶豫了一下,說:“洛陽梁氏。”

“梁顧昭?那個糟老頭,我見過,刀法不錯。去年冬天他送我一罐酒,今年開春才喝完。”丞相平平淡淡地說,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往事,雖然他結交的朋友,都是名滿華夏的宗師。

“小子,看起來,你的師傅,都不是等閑之輩啊。開封柴氏,也算得上是名門,你的姑母,可是濟南翁氏的主母。”丞相端起一杯茶,童子從他膝蓋上跳下來,蹦跶到將軍旁邊坐下。

“大人所言極是。只不過一年前小人家中突發變故,父親,去世了。”

“莫要再提辛酸往事。你想去哪裏做官?本官看你伶俐,沒準還真能給你安排一個好位置。”

“小人想去西南軍中。”

丞相端茶杯的手頓了頓,眼裏有一絲驚訝,但轉瞬即逝了。丞相喝一口茶,方才慢悠悠地說:“西南民風未開化,巫蠱盛行,你這小娃娃,估計還沒到半路命就沒了。”

將軍覺得丞相這麽說似乎有點傷人自尊了,剛想幫襯兩句,就聽見蒲川說出他自己的志向,雖說是將軍聽過的那一套,聽起來還是相當振奮的。

這回蒲川甚至還引用了前朝的詩詞“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志氣是良圖。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字字珠璣,文采斐然。

丞相聽他說完,倒是沒說什麽話,低眉看著杯中的茶水,有意無意地晃了晃。那時將軍突然緊張,丞相性子陰晴不定,誰知道他在想些什麽。這回來請丞相幫忙,可千萬不要徒勞而歸。

半晌之後,丞相才說:“好了,本官會做考慮的,請回吧。管家,送客。”

將軍一看這架勢不太對,猶豫著站起來。丞相擡手制止他,說:“本官是說你的表弟可以回去了,沒說你。你先坐下,本官有話要講。”

☆、情意

將軍遲疑著坐下來,蒲川見狀,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楞在了門口,進退不是。

將軍揮揮手招他先下去,說回府裏去等他。蒲川覷覷丞相的臉色,丞相沒看他,從容地喝著茶水,眉目低垂。

蒲川只得拱手拜別了兩位大官,在管家的引導下出了院子,院子裏開著山茶花。

將軍不太放心,一直望著蒲川的背影,待他走出了垂花門,才松了口氣。好巧不巧,這些都被丞相看在眼裏。

方才礙於蒲川在,丞相不好表現,畢竟,他在人前的形象一直都是安詳風雅的姿態。

“將軍看什麽呢?你的表弟,難道比我還好看嗎?”丞相不輕不重地放下茶杯,景德鎮燒的白瓷,打著透亮的釉彩。

丞相的聲音陰陰郁郁的,將軍乍然聽到,倒是凜了一凜。童子伸手拉拉將軍的衣袖,說相爺跟你說話呢!

“不敢不敢,哪能跟相爺相比,相爺是潘安宋玉,城北徐公。”將軍不敢怠慢,拱手稱讚丞相的容貌。外人看來,這也算不上恭維,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怎麽說都不足為過。

丞相這麽一聽,才感覺到一點平覆。丞相位高權重呼風喚雨,聽過無數恭維,但他私底下認為,這些話從將軍嘴裏說出來,就帶了點別樣的色彩。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飄飄渺渺的,丞相自己也描述不好

“相爺最好看啦!我以後也要長得和相爺一樣,”童子從椅子上跳下來,誇張地飛著袖子,“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梢頭……”

“就你會背!”丞相笑罵一句,眼尾逐漸有了笑意,“那寫的是美女羅敷,你相爺我可是男子啊,怎麽能是這樣亂用的!”

“我不管,我就覺得相爺最好看啦,像美女羅敷,走出去,好多人圍著你看咧!”童子說話脆脆的,脖子上的瓔珞叮當作響。

童子坐不住,在廳堂裏蹦蹦跳跳,用不標準的音背著剛學的詩詞。

將軍看著童子蹦跶,毛茸茸的發辮一起一落,粉瓷臉面,天真無邪。將軍看著看著就開始笑,仿佛一下子遠離了黃河冰塞,遠離了大雪滿山。

丞相忽然不怎麽生氣了,將軍笑起來那麽美,多看幾眼還來不及。丞相一直都很喜歡童子,多年前把他接進家門,照顧吃穿,教他讀書寫字,原本一個人逍遙自在的丞相,至此也有了念想。

哦,現在還多了一個。丞相看著將軍想,若是這樣,似乎也不錯。

管家送蒲川到大門口,攏著兩袖,躬身說大人走好。管家多年生活在丞相府中,言行都有顯赫之家該有的氣度,眉目莊嚴,品相端莊。

蒲川臨上馬之前問管家:“敢問管家,相爺是不是脾氣不好?”

管家看他一眼,搖搖頭說:“相爺慈悲善良,只是可能不太愛搭理人。”

蒲川哦了一聲,又問:“那將爺和相爺,交情很深?”

管家溫溫地笑起來,看著蒲川的眼睛,好像要說什麽話,但一直沒有說。轉而管家垂眸,說大人您先行吧,我要回去覆命了。

蒲川沒問出結果,有些沮喪,但他沒說什麽話,擡頭看了看丞相府莊嚴的匾額,一個燙金的“晏”字寫得飽滿漂亮。瀘州晏氏,蒲川思量一下,曾經聽父親說起過,名門望族。

管家把蒲川送走,方才輕輕掩上丞相府厚重的大門。他突然想起蒲川那個問題,擡袖掩面輕笑,將軍和丞相,何止交情很深吶。這沒幾天,將軍不知來訪過幾回了。丞相天天下了朝,都要和將軍講上好一陣才回家。

“管家!你怎麽去了這麽久?”丞相見管家跨進門檻,詢問一句。

管家按照禮數給堂上坐著的二位大人行禮,說是小的怠慢了。

丞相沒追問下去,招呼童子:“崽子,該回去讀書了,今天的音律啟蒙,背到三江為止。管家,把他帶下去吧。”

管家二話不說要把童子拽走,童子死活不依,一路嚎著說他不走,管家是大壞人,我不喜歡管家……管家心裏說崽子你是鬥不過我的,你管家爺爺套路多著呢。

將軍看二人遠去,熱鬧廳堂裏忽然只剩下他和丞相,人聲漸遠,忽然有點寂寥。丞相坐在上位,看著院子裏一棵山茶花,神態安寧。

“不知丞相留我有何事?”將軍詢問。

丞相掖掖袖子,歪著腦袋,笑意似有似無。他說:“原本有事的,現在突然又沒事了。就是想留將軍小敘一陣,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丞相轉過眼睛看將軍,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其實也就幾天工夫而已。丞相剛剛看過艷麗的山茶花,瞳仁裏似乎還殘留著明媚的色彩。

將軍忽然有些許驚艷之感,像看到穿山飛燕,翩躚驚鴻。

將軍自從那次在朝堂上之後,就一直念想著丞相那個笑容,輾轉反側,寤寐難忘。那樣的笑容,裏頭消融著多少溫暖的情意,讓整個四季,都留在了春天。

將軍心裏莫名慌亂,好像有哪裏不對,他連忙垂下眼簾掩蓋情緒,說:“本官也非常想念相爺呢,這不,今天就來了嘛。”

丞相撇撇嘴:“你今天是來求我辦事的。”

將軍聽出來丞相語氣酸酸的,他想起方才丞相出來的時候,語氣一百個不自然。將軍忍不住就笑起來,原來丞相,是真的在想念他啊。他也有這麽豐富的情感,充滿了人間溫暖的煙火味,甜甜的,像糖糕。

丞相瞥見將軍在笑,旋即偏頭輕哼一聲,說:“童子還跟我說,今天將爺帶來的那個哥哥好好看呀,我剛才看了一看,覺得也就一般般吧,”

“相爺是帝都難得的美男子,童子他年紀小,不知道,相爺您別跟他一般見識。我那表弟,確實比不得相爺。”將軍把聲音放得軟軟的,不似鐵馬金戈的硬朗。將軍頭一回跟人這麽說話,像是在哄生氣的小孩。

丞相聽了,這才松了臉色,轉頭看將軍坐在下首,就擡手招他過來。

“你過來,坐近點,我耳朵不好,聽不太清楚。”丞相拍拍另一頭的桌面,示意他坐在旁邊。

丞相生氣了,得好言好語地哄開心,將軍想。於是他並沒有推辭,撩起黻黼走過去,坐在方方正正的椅子裏。丞相目不轉睛地看著將軍的動作,一臉期待。

將軍看到了丞相的表情,彎著唇角笑。

將軍坐定了,給丞相添茶。說:“相爺耳朵不好,那本官再跟相爺說一遍?”

“好啊,正好我方才我沒聽清。”丞相睜著眼睛說瞎話。

將軍擡眼看丞相的臉,笑著比了一下手勢,說:“相爺附耳過來,本官說給相爺聽。”

丞相一聽,睜著眼睛看著將軍,沒想到將軍還有這麽一手,瞬間又對將軍敬佩了幾分。不愧是國家威武赫赫的大將,在哪都不會輸。

丞相附耳過去,眼梢瞥到門外盛開的山茶花,紅艷艷的,像丞相此時的心情。

原本那些小心眼和不愉快,一下子全飄到九霄外頭去了。丞相之前還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像懷裏揣著糖,怕它一下就化了。

別看將軍一臉的鎮定,他心裏也沒有平靜到哪裏去。將軍自詡見識過荒山大漠,見識過生死存亡,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這時候他會慌成這樣。

將軍用笑容來掩蓋自己的慌張,丞相都那麽平靜,自己千萬不能輸了氣場。他湊近了,在丞相耳邊說:“自古有潘安宋玉,城北徐公,都比不上丞相您。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您說,美不美?”

氣息全撲在丞相的耳垂,沙沙的,帶著綿綿的溫度。一瞬間有很多東西穿過丞相的腦海,他想起自己白日裏做的一個夢,夢裏他看到了將軍,瀚海闌幹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裏凝。

丞相心裏美妙得像陽春三月,柳絮繁花,這話從將軍嘴裏說出來,真是讓人著迷。丞相雖然心裏還想讓將軍再說一遍,但他實在找不到什麽好理由了。丞相的心思彎彎繞繞,纏在一起,把將軍包裹在裏面。

丞相眉開眼笑,他難得一回笑得這麽開懷。丞相伏在桌案上,看著將軍的眼睛,距離很近,丞相輕聲說:“將軍你身上好香,用了什麽香料?回頭我也去熏一熏。”

將軍窘然,耳朵突然就紅了,丞相心細如發,全都看在眼裏,果然將軍究竟還是比不過他這只老狐貍。丞相心裏一陣得意。

“沒有熏香料,想著今天要來見相爺,於是昨夜特意洗了頭發,想來應該是皂角的香氣。”將軍謙遜地說。

丞相心裏雀躍起來,看來將軍還是很重視他的,來之前還精心準備過。丞相撐著下巴,笑意盈盈:“別老是相爺相爺,聽起來我真老。我姓晏,名翎,字鶴山。將軍,以後私下裏,就叫我鶴山吧。”

將軍斟酌了一下,丞相都坦誠相待了,自己也得要表示表示。將軍挪開面前的茶杯,免得擋住了視線,丞相那麽好看的臉,理應多看幾眼。

“我姓翁,名渭僑,字崖旗。承蒙相爺多多照顧。”

“叫鶴山。”

“鶴山。”

丞相笑起來,他的小詭計又得逞了。他枕著手臂,趴在桌子上,一眼看到外頭紅艷艷的山茶花。丞相沒有哪一次覺得這花開得這麽應景,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鶴山……渭僑。”丞相喃喃自語,情意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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