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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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同袍沙場歸,丞相不是他同袍,但與丞相喝酒也是一件值得的事。

一場酒喝完已經是半夜,明天還要上早朝。丞相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一壇酒就喝了四五杯。將軍是來自邊塞的男子,自詡千杯不醉,幾壇子的酒下去也不見臉紅,丞相心裏佩服。

將軍看看夜色說好晚了,丞相順著他的話頭說將軍不嫌敝府簡陋,今夜就在府中留宿吧。沒等將軍答應,丞相就朝外頭招呼說打掃一間上房出來,把澡堂也灑掃幹凈。

丞相深知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道理,這是他的府邸,主人盛情款待客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按照將軍的性子,肯定要推辭一番,將軍總是這麽禮貌拘謹。推辭來推辭去,把人推辭走了,就不像話了。

將軍楞楞地看著丞相飛快地吩咐下人去幹活,先發制人,丞相總是這麽強勢,就像他在往常朝堂上一樣。下人們都是手腳伶俐的夥計,對丞相的心思心領神會,領命之後便不敢怠慢。

“丞相,這樣不好吧?”

“欸,”丞相揮揮衣袖,“夜路不安全。明日上朝去,從我這裏走也很方便。”

將軍知道丞相這種道理自在我心中的的性子,他說啥都很有理,條條框框,說得頭頭是道。將軍靦腆,對付丞相這樣的老狐貍,顯然火候不夠。

婢女給將軍脫衣,她們小心翼翼地褪下將軍身上織金彈花的綢緞,抖開來掛在一旁的桁架上,撫平了,就是一幅明月山水畫。將軍心裏讚嘆了一聲布坊的繡工好手藝,卓然天成。

將軍往裏頭看去,裙擺打著赭色褶子的婢女往池水中拋灑花瓣,朱紅的花瓣拋起又落下,像夏季的大雨,池水上一片漣漪。裏面不知點著什麽香,朦朦朧朧像床頭的白霜。

將軍問婢女問題,但她們卻不回答,諸事完畢,她們朝將軍莞爾一笑,側身福禮之後款款離開。將軍不解,對著她們的背影喊姑娘留步,卻無人答應,兩旁的燭火點得很亮,有金碧輝煌的盛大之感。

丞相還沒來,將軍看看身上只剩一件單衣,只得先行下了池子。丞相的生活真精致,連浴池裏都要灑著花瓣。將軍掂起一瓣花來看,估摸著這也許是芍藥。

後頭有絲綢悉悉簌簌的響聲,將軍回頭一看,丞相繞過屏風,打起簾子過來了。丞相穿著松松垮垮的酒紅色中衣,領口開得很深,所以將軍一眼就看到了丞相的鎖骨,平平的,很有凹凸感。

丞相曳著袖子走路,走起路來像在吟詩,很有盛唐詩人的氣質。他皺皺眉頭,嘟囔了一句,甩著袖子去香料桌子旁,拿著長長的勺子舀起一勺香料往博山爐裏添。他的動作像美人入畫,就差頭上簪朵花。

丞相步子又碎又急,拉著中衣下擺急急地朝將軍走過來,綢緞本就飄逸松軟,被他的腳步一晃,飄蕩起來像火紅的旌旗。

忽地丞相又驚呼一聲,扶著頭說忘帶了簪子,今天他不想洗頭。丞相在岸邊徘徊了兩下子,看看自己身上漂亮的絲綢,只得脫了下來綁頭發。

將軍本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丞相走來走去,卻見丞相直接脫掉了中衣,將軍迅速轉頭看其他地方,心裏說非禮勿視。

丞相下水來,挨在將軍旁邊。將軍看看他頭頂包得相當漂亮的紅綢緞,這個樣子像是西蜀少數民族常有的裝扮,他們喜歡在頭上綁頭巾,就綁成丞相這樣子。

“哎呀,我是瀘州人嘛你知道,我們那邊,很多人都這樣,所以我也會綁了。”丞相往自己身上澆澆水,“怎麽樣,漂不漂亮?”

丞相轉過來與將軍對視,得意地指著自己頭頂。丞相笑得很開心,將軍不知道他為啥這麽開心。將軍說漂亮漂亮,心裏說丞相你本來就長得漂亮啊。

將軍覺得丞相挨太近有點不好意思,倒不是說他害羞,邊疆戰士聚在一起洗澡大家都坦誠相待了,但丞相不是那些兵,丞相是一品大官,還是提拔自己的恩人。

丞相看將軍挪了挪,為了方便說話,丞相也挪過去。丞相話很多,尤其是面對將軍的時候,只要有時間,上下五千年都能讓他講一遍。

這下將軍沒法了,丞相都這麽主動了,自己一再避讓也不是個意思,索性坐定了,與丞相暢聊起來。

將軍在邊關的時候,閑來無事就與幾個小手下侃大山,將軍是世家大族出身,見過世面,眼界與那些小兵就不一樣。將軍很會說話,多半都是從他老爹那裏學來的,他老爹比他更會吹牛。

每當將軍開始講的時候,總有幾個小弟坐在他旁邊,勾肩搭背的,像兄弟。將軍是年輕人,沒那麽多尊卑的規矩。將軍給那些來自西北的小兵講大海,山東出去就是海,將軍曾站在山崖上眺望,遠遠地,他就聽到大海在轟鳴,那聲音,遠比帝都的鐘聲隆重。

丞相看將軍不挪了,心裏舒了口氣,將軍也不是等閑之輩,這種場面也能從容應對。丞相讓自己下沈一點,把肩膀也埋進水裏,撥了撥水花,看那些花瓣慢悠悠地飄散開去。

將軍說丞相你講講西蜀的風土人情吧,那地方我沒有去過。丞相聽了這話就高興了,他可是來自西蜀的名門望族,講講這方面的事,丞相還是拿得出手的。

“嘿,將軍這下找對人了。要說啊,這西蜀的風土人情,皆姿色可喜。”丞相笑著比劃,將軍看著他的眼睛,很有禮貌地在聽。丞相心說這將軍的眉眼怎麽長得這麽好看,都快把自己比下去了。當然,這只是他誇張地想法,丞相對自己的面容,很有自信。

將軍心說丞相這美男子的叫法還真不是蓋的,身段都快趕上戲臺上的花旦了。將軍覺得自己真有福氣,能被丞相賞識,還能與丞相共沐一室。這恐怕是別人求之不得的美事。

丞相津津有味地講自己家鄉的事,講那裏漫山遍野的竹林,講他們家宅子旁邊那家賣酒的作坊,講那裏頭上包著繡花頭巾,腳踝上系著鈴鐺的女子。沒辦法,丞相就是這麽愛說,他興致一來就停不住了。

將軍根據丞相所說的時間判斷,丞相今年大概二十七歲,生日在十月初一。將軍想了想,自己的生日在十月初十,與丞相同年生。將軍心裏拍拍手,自己居然比丞相大十天,也算是前輩。

說實話,將軍真的很想知道丞相的夫人,該是怎樣傾國的美人。畢竟丞相也算是城北徐公,他的夫人,一定也是萬裏挑一。

趁著丞相說累了,在另找話題的時候,將軍湊過去,貼著他肩膀,在丞相耳邊輕聲說:“丞相是否已有家室?”

☆、上朝

不得不說,將軍敞開心扉與丞相暢聊之後膽子也變大了,他貼著丞相的肩膀,說話的氣息都撲在丞相的耳垂上。

丞相萬萬沒想到將軍什麽時候也這麽主動了,不過這樣也好,省的每次都是他主動,顯得很不要臉。

將軍提的問題,丞相當然是要回答的了。丞相轉過臉去,將軍稍微讓開一點,好讓他們的鼻尖不要碰在一起。丞相沈得深,一上一下的站位有些暧昧,但丞相神仙護體,牛鬼蛇神刀槍不入。

丞相看著將軍的眼睛,看他眼睛裏氤氳的目光。將軍歪著頭笑,笑起來像蒼山的風雪,容易讓人迷路。丞相可是一點都沒臉紅,他見過生死的大場面,這些都只是小事,小事。

“回將軍,當然還沒有了。”丞相說,鏗鏘有力,生怕將軍聽不到。

這個回答可讓將軍有些意外了,丞相今年二十七歲,才華橫溢的狀元郎,又是難得的美男子,不應該還沒有娶妻才對。將軍轉念又一想,自己也二十七歲,威武赫赫的大將軍,不也還是一個人過活嗎?

將軍通情達理善解人意,他拍了拍丞相的肩,說沒事,很快就有了。

丞相看一眼將軍,然後笑得坦然駘蕩,看著別處說,承將軍吉言,也許很快就會有了。

將軍沒多想,帝都那麽多漂亮的姑娘,總有一個配得上丞相。

丞相頭上包著的綢緞忽然滑落了,綢緞本來就絲滑,丞相又沒系緊。將軍眼疾手快地按住丞相頭頂,才沒讓那頭發散下來,按說,這樣摸別人的腦袋,是不禮貌的。但丞相才不管那麽多,先把他的頭發救下來再說。

將軍很小心地幫丞相拆頭巾,那其實是他穿的浴衣,寬袍大袖的,拆起來有點麻煩。將軍把浴衣放在岸邊的木盤裏,然後果斷地拔掉自己頭上的簪子,給丞相挽了一個髻在頭頂。

沒有了簪子,將軍的頭發自然就散落下來,長長地,全浸沒在了水中。將軍無所謂地撥弄一下,沈下去,把頭浮在水面上,任由頭發像墨水一樣散開。

丞相給將軍的頭發打胰子,握在手心很仔細地打理。將軍閉著眼睛說他當年的輝煌戰績,一臉的春風得意,像個大英雄。丞相經常忍不住低頭看將軍的臉,長長的眉毛和挺拔的鼻梁,是個少年將軍該有的相貌。

那天晚上丞相沒睡好覺,輾轉反側挨到天明,將軍的臉一直在他腦海中浮現。

第二天五更時候,丞相就早早地下了床,他一晚上沒睡好,精神居然還很不錯。丞相甩著袖子跨出門檻,轉了個彎去推開隔壁的門,掀開床簾,將軍裹著被子還在睡,晨光熹微。

丞相拍拍將軍的被子,催促道:“爬起來爬起來,上朝去了。”

將軍翻過身,伸了個懶腰,好半天才從床上坐起來。迷迷糊糊看向窗外,黎明的微光裏漂浮著細小塵埃,外頭有細碎的人聲,走廊上點著幾盞明黃的的燈籠。

丞相把將軍叫起來之後又甩著袖子去換衣服,還是一套緋紅的官服,沒什麽特色。丞相幾下子把頭發簪好,戴上描金紫梁冠,朱紅帽纓系在顎下。丞相在鏡子前左右扭轉一下身子,確認前前後後都穿戴妥當了,才提著下裳跨出門檻準備去用早膳。

丞相在桌前坐定,張望了一下,將軍還沒有來。正要詢問,才見將軍慌忙從□□走出來,扶著頭上的發髻說他的梁冠和官服還在府上。

丞相連忙吩咐將軍府的車夫趕回去取,取好了直接送到宮門口去。車夫領命去了,丞相府的管家塞給車夫兩個酒糟餅路上吃,說是丞相的意思。車夫說多謝相爺,管家站在臺階上揮手招他去了。

丞相今天吃核桃糕和龍須酥,龍須酥比較幹,另外又配了一碗玫瑰冰粉。這些都是有名的甜點,丞相最喜歡吃的,就是這些糖糕。

將軍是第一次吃西蜀的特產核桃糕,甜糯適度,入口即化,是上等的佳品。

將軍吃得心不在焉,他還在為他的梁冠和官服擔憂,這可是上朝去面見天子,是一件嚴肅的大事。

丞相知道將軍在憂心啥,他拍拍將軍的手背,安慰他說沒事沒事,小場面小場面,大不了,我的那套借給你。

將軍說那怎麽行,我是武將,補子上繡的是雄獅。

丞相說在外頭披一件披風,進去了再脫下來,皇帝坐得高,你站第一排,誰看得見衣服上繡了啥圖案。

丞相輕描淡寫地說出應對方案,好像他對這方面駕輕就熟,看來這事他也沒少做。將軍雖覺得丞相說得在理,但心裏還是不舒坦,一碗冰粉只吃了玫瑰,丞相特意給他多掂的幾塊核桃糕也沒有吃完。

丞相坐上馬車的時候果然給他帶上了另一套官服和丞相自己的披風,差人從櫃子裏翻出來,疊好了裝在盤子裏放在馬車中間。丞相真是想得面面俱到,為他這個將軍也是甚為操心。

好在將軍騎馬先行趕到宮門外時,那車夫後腳就到了。將軍誇車夫辦事得力,賞了他一些小錢。宮門外還沒有什麽人到場,將軍打了頭陣。將軍身上只穿了件深衣,為的就是方便套上官服。

等將軍坐在馬車裏整理好自己的衣領,穩穩當當地別上梁冠的簪子,丞相的馬車正好停在了旁邊。丞相掀開簾子,搭著仆從的手臂走下來,那姿態很有氣勢。很難想象他在家裏成天甩著袖子,拿自己的浴衣當頭巾的樣子。

將軍雖然知道早上才與丞相見過面,但他還是拱手去迎丞相,嘴上說著:“丞相大人,好早好早。”

丞相知道他在做戲,遂相當配合地拱手,說:“哪有將軍早,將軍今天一身,相當得體啊。”

“好久不見,丞相大人真是愈發得逶迤生光,相貌堂堂了呢!”這是將軍的真心話,他是真的覺得丞相好看,顧盼生輝。

“哪裏哪裏,將軍也是西北一枝花呢!”嘴皮子功夫丞相從來不落下風,西北一枝花也不知是他從哪裏聽來的,這個稱謂,將軍自己都不知道。

丞相從仆從手裏接過白玉圭,斜斜地抱在懷中,給將軍比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往前頭走。車夫很快就牽著馬往別處去了,他們要一直等著自家主人下朝出來。

周圍已經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他們有的是尚書,有的是侍郎,各種顏色的官服代表了不同的品階,一品到九品,各自問好。

朝陽完全升起來了,光線爬上東面的宮墻,照在官員們身上。宮墻邊種著老梧桐,初夏剛至,枝葉始茂。將軍擡頭看到巍巍的宮殿,鎏金貼碧瓦,鏨銀雕花樓。那是天子的明堂,是盛世的明光。

將軍曾鎮守長城,他站在烽火臺上瞭望北方,看到群山浩渺,孤雁仿徨。山脊上有長墻蜿蜒,像遠古沈睡化石的巨龍,那是華夏的脊梁。長城背後就是天子坐鎮的殿堂,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眾官員到來之後就要在宮門口按文武品階排隊,到時候宮門一開,魚貫而入。將軍急急忙忙地問丞相:“什麽西北一枝花,我怎麽不知道。”

丞相籠著兩袖,氣定神閑,斜斜地瞥了將軍一眼,似笑非笑道:“下了朝再講給你聽,將軍。”

將軍也笑了,他自然知道此中大有深意。將軍一手背在身後,腰上綁著麒麟腰帶,威武赫赫。他走路時背挺得直,好像背後就跟著千軍萬馬。將軍站到左邊去,左文右武,是歷來的規矩。

將軍是一品的大將,自然是站在第一位。武官其實沒什麽人,大部分都在邊疆服役。他回頭看看身後,看那站姿就知道是當兵的,至於品階,各個都有。那些人朝將軍行過禮,之後依舊站得筆直,不說話也不笑。

將軍甚覺無趣。他朝丞相看去,隔得有點遠了,只看到丞相在與其他的官員們講話,他們都是文官,滿腹都是詩書才華。

丞相面上帶笑,你來我往相談甚歡。將軍很想把丞相拉過來,然後他們一起說西北一枝花的事,將軍對這個,還是很好奇的。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了,將軍心裏嘆口氣,撇撇嘴,擡眼看巍峨的宮樓。

丞相在文官交談時目光仍然忍不住要往將軍那裏瞟,將軍站得遠,仰著頭看宮樓,身形挺拔高挑。這一看,又讓丞相想起了將軍的鎧甲和戰袍,穿在他身上,一定威武赫赫。

丞相有點走神,周圍的官員嘈嘈雜雜他一句也沒聽清。

將軍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下意識地看丞相,卻正好對上了丞相的目光。丞相周圍的一群人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麽,指手畫腳,人聲嘈雜。但這些都與丞相無關了,他半邊臉沐浴在初陽裏,望著將軍笑。

迎面的陽光有點刺眼,將軍擡手遮光,一眼就看到丞相緋紅的官袍。待看清丞相的面容,將軍笑得像個小孩,不遠處一棵老梧桐枝葉始茂。

鐺——,突然有鐘聲從宮門裏傳出來,悠悠降下,像是天籟。

宮門轟然打開,將軍和丞相慌忙收回各自的目光,整理好衣領,提著黻黼走進門洞,準備朝拜天子。

☆、管家

等丞相坐著馬車上朝去,管家的一天就開始了,從他關上丞相府大門開始。

管家首先要去叫童子起床,童子賴床,到了冬天死活都拉不起來。於是管家等丞相回家了就告狀,丞相親自審問童子,從來都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管家故意很用力地推開童子房間的門,砰的一聲像是在放炮仗。

然而這一聲是無法把童子從床上催起來的,童子裹著小被子,只露一個頭在外面。

童子剛進丞相府的大門時,還是一個灰頭土臉的小難民,現在以大戶人家的用度教養著,粉瓷臉面,像海外那些可人的娃娃。

“快起來快起來,再不起來我就告狀了!”管家搖搖童子,然後去拉開降下的簾子,刷拉一聲,刺眼的陽光正好照在童子臉上。

這下童子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他從被子裏伸出手來遮擋陽光,轉了個身子伸懶腰。

管家在屋子裏收拾,把童子讀書時散落的紙筆一樣一樣擺放整齊;揭開香爐一看,見裏面的香灰快積滿了,提著香爐跨出去倒幹凈了才折回來。

回來時童子搖搖晃晃地從被窩裏坐起來,頭發蓬亂像剛剛逃難回來。他胡亂抹了抹臉,摸索著去拿自己的衣服來套上。

管家正急急忙忙地在往花瓶裏插上時鮮的鮮花,一眼瞥到童子慢慢悠悠地穿衣服,而且還穿反了。

“哎呀祖宗。”管家放下花籃子,提著衣裾去糾正童子錯誤的穿衣手法。

管家手法嫻熟地給童子穿戴整齊,腰帶翻袖一絲不茍,等把衣領折好,婢女端著熱水進來了。管家站在一旁伺候童子盥洗,完畢之後給他戴上點翠瓔珞,那是丞相送給童子的,說可以保佑他福祿長壽。

等童子走進書房開始讀詩經了,管家才繞到後院去看花木有沒有修剪整齊。丞相命人在後院栽種了四季的鮮花,他說他要看到丞相府裏的花常開不敗。

去年有人送來一棵荔枝樹,荔枝原生在嶺南,移栽到北方來沒過多久就枯死了,丞相惋惜了很久。

老花匠前幾天剛剛辭職回鄉養老去了,管家新找了一個年輕點的花匠,小夥子來自邯鄲,身材高大,戰時自願去當了兵,戰後又被放回來。

管家起初問你當兵的會種花嗎?小夥子拍拍胸脯說祖上三代是花匠,在邯鄲小有名氣。

花匠會種花這一點倒是不假,他對各種珍稀名花的生活習性了如指掌,一出手就是妙手回春乾坤回轉。但是花匠不會修理花木,剛來的時候管家吩咐他到了一定時間要給樹木修剪枝條,花匠摸摸頭猶豫了一下。答應下來。

管家這才知道花匠當時摸摸腦袋是什麽意思,原來花匠除了種花,對修剪園木這種技術一無所知!

花匠坐在樹上,手裏拿著巨大的剪子,用力剪掉了一棵懸鈴木的樹枝。看得出來,花匠做事很認真,至少他會不辭辛苦地爬上樹。

不過管家看其他地方,地上堆積著被剪碎的枝葉,那邊一排冬青樹坑坑窪窪。像管家這樣愛整潔的人,看到這樣的景象心裏一萬個不舒服。

“幹什麽!幹什麽!趕緊給我下來!”管家站在臺階上吆喝,提著衣裾兩步跨下,甩袖指著花匠大聲命令他立刻下來。

管家應該是很有風度很儒雅的讀書人,但吼起人來絲毫不含糊,管家鼻梁上架著眼鏡,溫文爾雅的樣子。

花匠從樹上跳下來,看來是學過功夫的人,輕盈得像飛燕。花匠以前當過兵,當兵的沒有點拳腳功夫,那怎麽行。管家指著花匠的鼻子好一通訓斥,當然,讀書人罵人的時候也是措辭得體引經據典的。

花匠端正地站在管家面前聽訓,花匠身材比管家高,管家教訓他的時候要垂著頭。

管家訓話的時候花匠從來都是虛心聽講,沒有半點逾越,管家看他態度端正也從來不為難他,訓完再警告一遍就走了。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就沒這麽好運了。”管家臨走前不忘回頭再強調一遍,管家穿著絳紫長衫,環佩叮咚。

花匠咧著嘴笑,從戰場上下來的人,笑起來都有落拓不羈的氣息。花匠躬身送別了管家,望望管家步履匆匆的背影,說:“你總是喜歡說這句話。”

管家看看中庭的日晷,心想著該用午膳了,那童子估計早就餓慌了。

管家來到廚房,視察廚房的準備情況,兩個廚娘正端著一盆黑糊糊的東西往外走,見管家來,擡眼覷了覷,連忙福禮。

管家聞見那黑糊糊的東西有一股不可名狀的味道,皺了皺眉頭,上下打量一番,也沒有詢問。管家一排排檢查擺在外頭的各種菜式,看那些切出來的瓜果蔬菜是否新鮮,管家一向對廚房不太放心,管家追求完美,吃食當然不能例外。

突然後廚傳來辣子爆開的火辣聲音,一股濃烈的花椒辛辣味撲面而來。管家猝不及防地咳嗽了兩聲,他知道後廚的廚師們肯定在做川菜了。管家掀開簾子走進後廚,一個大廚師握著長勺在翻攪鍋內的各種香辛料,沸騰的油滋滋作響。他的徒弟,一個小廚師在給竈膛添加柴火,拿蒲扇扇風。

“都入夏了還做這麽辛辣的菜,北方天氣幹燥,要上火。”管家往鍋裏望一眼,火紅的辣子浸泡在金黃的熱油中,看起來確實不錯。

廚師說這是童子點名要吃的菜,管家說他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廚師說如果不做,童子要告訴丞相。

管家一時不知說什麽話,這小崽子也就在丞相不在家的時候調皮一下子,雖說有時候任性一點,大部分時候還是很乖的。管家其實挺喜歡童子的,童子長得那麽可愛,走路時蹦蹦跳跳,說話還漏風。

管家一振袖,沒再說什麽,施然離開了。他要去檢查一下童子的任務做完了沒有,丞相每天給童子布置了任務,說晚上他回家之前要完成。有時是背詩經,有時是抄寫名家的賦文,其中有一篇,是丞相當年中狀元時寫的八股文。

丞相的文章確實文采斐然,管家讀過之後稱讚了一番,丞相看上去不置可否,心裏還是得意的。

丞相中狀元之後,名聲和文章就傳遍了四海,聽聞丞相是難得的美男子,更是有人日思夜想著一睹真容。

管家進門的時候童子在抄《衛風淇奧》,管家走到他身後,背著手看他寫的句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童子的字是丞相親手教的,寫下去總有丞相筆法的影子。

童子抄寫得這麽認真,肯定有哪裏不對。管家眼疾手快,從宣紙底下抽出一張來,展開來看了,上面畫著一個人的背影,旁邊還有一簇蘭花。童子年紀小,筆力還不夠,人物的頭身比例不太協調。

“這是誰?”管家問童子。

“相爺。”

管家又多看了幾眼,上上下下掃視了很多遍,笑著說:“你畫的是我吧。”

童子難以置信地盯著管家,一言不發。可能他言語表達能力有限,想不出該用什麽優雅的詞語來形容此時的管家。管家就是欺負童子文化沒他高,一時間,心裏又得意起來。

管家拍拍童子蓬松的發頂,頭發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管家說:“崽子,這人畫成大頭娃娃了,相爺看到了,恐怕會不高興。”

“不許你叫我崽子。”

“你才這麽小一點,不叫你崽子叫什麽?”管家比劃了一下大小,轉而又矮下身子問他,“想學畫畫嗎?我可以教你啊,我畫的比相爺好。”

童子一聽更不屑了,伸著兩條手臂作勢要撲過去,脖子上的瓔珞叮當作響。管家被他撲得趔趄了一下,退了一步才站穩。管家不甘示弱,去撓童子癢癢,童子咯咯地笑,碰翻了硯臺。兩人打鬧一陣,才催促著去吃午膳。

下午是管家難得的空閑時光,如果碰上日光晴好的午後,管家就躺在搖椅上,拿一本賬簿蓋住臉,小睡半個時辰。

搖椅擺在核桃楸樹下,光斑灑在管家的長衫綢緞上,一晃一晃地,像浮現在管家白日的夢中。

這期間,不會有人來打擾。大家都知道管家午睡的習慣,婢女從旁邊的回廊走過時,也會悄聲放慢腳步,裙擺翻飛。

但是童子是個例外,府中最閑不住的就是童子,他蹦蹦跳跳地來到管家的小院中,日光正好,管家在搖椅上熟睡。

童子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然後呼啦一聲掀開賬簿,這是他經常玩的小把戲,總能把管家惹毛。管家胡亂驚醒,在院子裏追著童子跑,雞飛狗跳。

有時候追到後院轉角的地方,童子早就跑得沒了影,管家卻看到花匠坐在欄桿上翻書。

花匠看到管家來,合上書給管家行禮。丞相不在家,管家就是一把手。

管家無心再去追童子,他坐在花匠旁邊的欄桿上,問他在看什麽書。

花匠把書攤開給管家過目,上面記載著如何修剪樹木枝葉的方法。管家覺得這個花匠很有心,如果不做花匠,來日說不定大有所成。

花匠一頁一頁指給管家看,這裏講什麽那裏講什麽,花匠一一標註清楚。管家聽了一陣,靠在花匠肩上睡著了,花匠低頭看看,沒出聲,自顧自翻起了書。

這一覺睡了好長好長,傍晚,鐘聲一響,管家方才驚醒過來。他看看日頭,又看看身邊的花匠,還是那個姿勢,手裏捧著一本書。

“大人要回來了,我得去門口接他。”

☆、夫人

丞相下了朝,提著黻黼一步一步往臺階下走,朱纓錦帽,敞花大袖顧盼生輝。

皇帝坐朝的大殿前,白玉石階,清水環繞。丞相在外的言行一向都很有風度,他走路的樣子古雅從容,透過他的姿態,可以看到瀘州的江水和漫山遍野的竹林。

不少人與丞相拱手拜別,丞相一一客氣地回應,他臉上帶著溫溫的笑意,看起來慈悲又善良。

今□□上沒有言官對他進行言語攻擊,丞相難得高興一回。今天將軍也上朝,站在武官的隊列裏,低頭緘默。

武官很少有人說話,家國太平,邊關少有戰事。自從上回老將軍戰死之後,北方的異族被逼退了幾百裏,再不敢造次。

將軍站在那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文官們就一件小事爭論不休。

其實將軍的心思完全沒有放在朝堂上,他有點走神,神思飄蕩。他在想丞相的臉,在想坊市間的傳聞,在想無關家國的心事。

回過神來,旁邊的文官們依舊不依不撓地在爭吵,將軍聽來聽去有些煩了,轉過眼正好看到丞相站在丹陛下,懷抱著玉圭,鎮定如泰山。

丞相眼梢瞥過來,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將軍看到丞相微微地笑了,笑起來很有弧度,眼角眉梢都是溫暖的情意。

將軍不知道丞相平時笑起來是不是也像這樣,他慌忙擡眼去看皇帝,皇帝坐在上位,背後的鎏金屏風熠熠生輝。

皇帝仔細地在聽百官議事,盡管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皇帝沒去在意將軍和丞相的表情變化,他扶著膝,一手撚著脖子上的翡翠朝珠。

丞相的這個笑容給將軍的印象很深,他一直在回味,寤寐思服。

等到官員們吵累了,皇帝定了一個簡單的結論,揮揮手說下朝。皇帝雖年少,但還是讀了那麽多書,他不是很能理解官員們為什麽要因為一個小問題而糾結。如果他們不吵,皇帝說不定還能早點回去偷偷睡一個回籠覺。

將軍看到丞相在前面走,一手提著衣裾下擺,時而回頭與他人告別。雖然丞相這時也在笑,但將軍總覺得比剛才似乎多了一絲涼薄。

將軍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別被那群市民們的思想帶歪。將軍從小立志要為國為民為友為鄰,如此嚴肅的家國大任,思想千萬要端正。

將軍走上前去,丞相看到他來,忙站定了,互相拱手作揖。丞相微微躬身比劃了一下手勢,請將軍移步。將軍那時就覺得丞相怎麽這麽懂得禮數,方方面面都照顧周到,舉手投足都是溫良恭儉讓。

周圍的人漸漸散去,將軍與丞相比肩而行。將軍問:“西北一枝花,作何解釋?”

丞相一聽就笑出聲來,他說:“聽別人說的,形容男子貌比潘安。”

將軍楞了一下,旋即笑著追問:“貌比潘安,是說我嗎?”將軍指指自己的臉,看著丞相的眼睛。

丞相老早就覺得將軍可愛,像個小孩,某些時候都能和家裏那童子做個玩伴。

丞相並不閃避,丞相從來都是神仙護體刀槍不入,什麽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丞相與將軍對視,他這麽要強,這個時候怎麽能輸了氣場。

“將軍是潘安宋玉,城北徐公。”丞相的聲音潺潺的,像流淌的山澗。

將軍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摸摸後腦的頭發,說:“這樣說就太浮誇了,不敢當不敢當。”

將軍嘴上這麽說,心裏可不是這樣在想,但過場上的恭儉謙讓還是要做做樣子。將軍第一次聽到丞相誇獎他,拿他與潘安宋玉來作比,莫大的榮譽。

將軍常年在邊關,邊關風沙催人老,像他老爹,很容易就愁白了頭發。

丞相按按將軍的手,表示不要謙虛,你確實就是那麽好看。

這是丞相不敢說出來的心裏話,他怕說多了將軍覺得他滿嘴跑駱駝,浮誇不靠譜。像將軍這樣的行軍之人,一身正氣凜然似松柏,必見不得浮華虛偽之人。當然,丞相面對將軍的時候,從不虛偽。

丞相終於正兒八經地讚美了一下將軍的容貌,他感到莫大的滿足,丞相喜愛一切美好的事物,遇見了,就要讚美一番。

丞相知道將軍身上還有很多地方值得誇讚,但是他不急,來日方長。

將軍送丞相登上馬車,仔細囑咐車夫駕車要小心。丞相掀著簾子看將軍,國家有這麽相貌堂堂的將軍,中秋之後他就要回去了,看一眼少一眼。

將軍拱手對丞相說改日再會,丞相說:“將軍,與你說話真有趣。他日若有空閑,多來府上坐坐。”

“不敢不敢。”

丞相看他又開始客氣了,也不再言語,只是笑著放下了簾子,聲音從裏頭傳來,悶悶的:“回去吧。”

將軍坐著馬車回到家,將軍的府邸在城東,與丞相不順路。將軍的府邸離鬧市比較遠,是一處清靜的宅第。將軍的府邸沒有丞相家那麽富貴莊嚴,卻像顏氏的書法,古樸蒼勁,有大將威武赫赫的風範。

將軍像往常一樣走下馬車,拍拍黻黼上的灰塵,正要跨上臺階。

早已等候在,門前的管家急忙走過來,在丞相耳邊輕聲說:“將爺,舅家夫人來了,說要見您。”

“哪個舅家夫人?”將軍詢問,一時沒有想起這個人物。

“這個小的也不知,只是說,小時候抱過將爺您。”

濟南翁氏家大業大,將軍一家是主脈,旁支更是數不勝數。父家母家的親戚,將軍認都認不完。

將軍小時候被老爹帶著去拜年,老爹指給他認,這個是舅舅,那個是姑公,走來走去一個樣的親戚。

將軍從小就不喜歡去認這些人,都是些形式的東西,沒多大意義,將來也不會多走動。每年過年去親戚家吃酒,年少的將軍草草用過午膳後就離了桌,找一個偏僻點的院子,獨自玩地上厚厚的的積雪。

將軍站在門口想了一陣,沒想起來是哪個舅家夫人突然來訪,畢竟,母親不算是顯赫的大戶人家,平時很少走動。將軍問管家人是何時來的,管家說大約午時,現在人在堂中坐著,等將軍您回來。

將軍心裏想,看這架勢怕是不好打發。將軍頭疼了一下,對付剽悍的北方異族,將軍用金戈鐵馬招待他們,但對付自家的親戚,將軍想想都難辦。

舅家夫人坐在廳堂裏,穿著半舊的墨綠對襟褂子,肩上繡著百鳥。她的長相很溫婉,像江南的女子。

她把頭發綰成髻子,用一根景泰藍的簪子低低地別著,一絲不茍。夫人雖衣著樸素,但氣度端莊得體,讓人不禁猜測她來自怎樣的家庭。

將軍一腳跨進門檻,平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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