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光佑派來的人，與其說是司機，看起來更像是個保鏢。他雙手往後一背，站在包廂門口，看著就是一尊誰也惹不起的大佛。

廖總見狀，和莫亦洵交換了個眼神，大概也明白了現在的情況。

四個人的小酒席，坐的八仙桌，一邊一人。莫亦洵和廖總對坐，裴柯面前就是那個活潑過頭的柯小銘。

廖總很懂點菜，葷素搭配，還有例湯和中式甜點。菜色兩道偏辣，兩道清淡，剩下酸甜口，鹹香口都有，算是照顧到每個人的口味。

裴柯一坐下就擰開一瓶高檔白酒，噸噸噸先給莫亦洵滿上，接著又給廖總滿上。

酒瓶口伸到柯小銘的杯口，但遭到了阻礙。莫亦洵的手掌把杯口捂得嚴嚴實實，不留任何機會。

“小柯不太會喝酒，免了吧。我讓服務員拿牛奶了。”莫亦洵這話算不上有感情，頂多就是句場面話。

可聽到裴柯的耳朵裏就沒有那麽順耳了。

他縮回酒瓶，咬著牙沒吱聲，給自己的酒杯裏滿上了，端起來自罰一杯：“是我疏忽了。我忘了莫總一向以來都很照顧自己的助理。這杯我認罰。”

裴柯坐著敬酒，喝到完，人也已經站起來了。他咽下一大口苦澀的滋味，紅著眼眶說：“我去給柯助理拿牛奶。”

喝牛奶？

呵！矯情！

從座位到門口短短的距離，裴柯都已經想了十七八種捉弄柯小銘的惡作劇。其中，最簡單的一種，就是把他的牛奶換成酒，他倒要看看太不會喝酒的人怎麽當老總助理？

裴柯一把拉開包廂的門，眉眼間帶著怒氣，看見門口的大佛不禁楞了一下，他忘了還有個保鏢在門口。

“我去拿牛奶。”裴柯見到對方一身腱子肉，魁梧的模樣，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純粹是緊張的。

男人把牛奶塞進裴柯的手裏，說：“已經拿過來了。”

“哦，謝謝。”裴柯搖搖晃晃地回到座位，把牛奶遞給柯小銘，悶悶地說，“牛奶來了。”

“謝謝。麻煩了。”柯小銘很懂事地拿起邊桌上的酒瓶，挨個給桌上的人倒酒，“我喝不了多少，上個月還鬧了笑話。現在基本都不喝酒了。大家別見怪，我就負責給你們倒酒吧。”

“柯助理真客氣。”廖總心明眼亮，說了兩句漂亮話。

莫亦洵只是笑笑，沒有多說。

裴柯打定主意不主動和莫亦洵說話，就悶著頭自顧自地夾菜吃，他想著從見面到現在莫亦洵都沒正眼瞧自己一眼，心裏就不舒坦。

廖總和莫亦洵漸漸聊開了，相互把過去的往事都拉出來說了一遍。自然也是提到，廖總這回的減肥大計，總算是要成功了。這當然是要歸功於裴柯。

廖總誇了裴柯好幾句，連連和他碰了三杯。裴柯來者不拒，都是一杯直接倒入喉，然後再給自己倒的滿滿當當。

莫亦洵看他一副喝悶酒的架勢，忍不住說：“你也少喝點。”

裴柯的手握著酒杯，訕笑：“怎麽？前任助理也那麽關心嗎？”

“裴柯！”莫亦洵一把握住裴柯端起酒杯的手腕，輕聲地呵斥，“鬧什麽脾氣？”

“我鬧什麽脾氣了？這是廖總請吃飯，我都陪他出了好幾天的差，一直都是吃盒飯，都憋屈了。吃他一頓怎麽了？”裴柯把酒杯往桌上啪嗒一放，扭頭對著廖總說，“沒事。你不請客，我自己買單。”

廖總是個和事佬，趕緊出來打圓場：“大家難得聚聚，多喝幾杯也沒有事。明天我們也沒有行程，就打算回寒市了。”

“你剛受過傷，少喝點。”莫亦洵看在廖總的面子上，態度稍微緩和一些。

裴柯兇巴巴地盯著莫亦洵，像是挑釁般地俯下身，咬住杯沿，直接仰起頭，把酒幹了。

“你！”莫亦洵氣得甩手，加了一句，“我真是太閑了，來管你的事情。”

你不是早就不管我了？！

裴柯被他這句才是氣得牙癢癢，說得好像莫亦洵很關心他，時時刻刻管著他呢。

一時間，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相互撂下筷子，互不搭理。

廖總這下對集團裏的風言風語才算是真正相信，這種吵架基本就是自己和老婆的翻本，吵著吵著就開始各自鬧脾氣了。

只有柯小銘那頭最熱鬧，他見兩人吵架的時候，就想要勸架。可是筷子上剛夾了一塊剁椒魚肉，又嘴饞，直接塞進了嘴巴裏。

這下著急說話，飽含辣椒油的湯汁都滾到喉嚨口，嗓子立刻就被點燃了。

柯小銘怪叫出聲，手用力拍著桌子，臉蛋憋得通紅：“水！水！”

裴柯眼疾手快，站起身，抄起桌上的一個杯子，掰開柯小銘的嘴巴就灌了進去。

“沒事了，牛奶解辣。”裴柯松了一口氣，放下杯子。

廖總盯著他放下的空杯子看，小心翼翼地說：“你拿錯杯子了。”

唔？

裴柯狐疑地看了看桌子，給柯小銘倒的牛奶紋絲不動地擺在桌上，而廖總面前那杯滿到快要溢出來的白酒已經見了底。

哎呀！糟糕，做壞事了！

柯小銘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眼睛瞬間就迷離了，他撲到裴柯的身上，用臉磨蹭著衣服，嘴巴念叨：“好熱，好暈！要抱抱！”

抱什麽抱？！你給我站好！

裴柯努力想要扶起柯小銘，但對方實在是太醉了，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就像一灘爛泥。

“怎麽……”辦？裴柯擡眸想尋求莫亦洵的幫忙，但看到那張黑得瘆人的臉，話說一半又只好吞了下去。

“你故意的嗎？幼稚！”莫亦洵伸手從裴柯身上把人扒拉下來，半是攙扶半是擁抱地帶人去了包廂裏的衛生間。

門沒有被關上，裏面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柯小銘抱怨著說：“好難受，要抱一抱。”

莫亦洵沒有說話，也不知道做了什麽，柯小銘就沒有新的動靜。

裴柯還站在原地，臉色十分難看，他盯著桌上的酒杯一會，端起來又喝了。

白酒瓶的瓶口設計一般都很特殊，酒不會噸噸往外倒，只是緩緩淌出。裴柯郁氣未消，恨不得幹掉一整瓶，但倒酒不得要領。

這時，柯小銘又發出一聲：“你輕點。”

裴柯腦子裏緊繃著的一根弦徹底斷了，他幾乎是沖撞著跑到衛生間門口，吼了一句：“莫亦洵，你個混蛋！”

正扶著柯小銘趴在洗手臺上的莫亦洵詫異地擡頭，狐疑地望著門口：“你別來添亂。”

“我就是添亂？已經快2個月沒有見面了。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還說我添亂？”裴柯鼻頭一酸，眼眶更加紅潤了。

廖總拿起桌上的酒瓶，嘆了口氣，心道：“這該不會是瓶假酒吧。”

莫亦洵沒有搭理他的話，抽了幾張紙巾替柯小銘擦了臉後，將他搭在自己的身上，走出衛生間，他對著廖總致歉：“廖總，我先帶人回去。時間不早了，改日我到寒市，再補上這一局。”

“哎哎哎。好的，好的。”廖總連連點頭。

莫亦洵攙扶著人出了門，將柯小銘交給保鏢看著，自己又折返回來拿手機。

裴柯還站在原地，等到莫亦洵拿好手機，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不準走。”

“松開。”莫亦洵語氣不悅，目光也是冰冷的，“一晚上你有多差勁，你不知道？”

“你叫他小柯。”裴柯只覺得委屈。

“他就姓柯。”莫亦洵解釋。

可是，可是……

裴柯手稍微一松，莫亦洵立刻就甩了他，大步流星地跨步出去。

包廂裏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尷尬，廖總也只好起身，拿起隨身的包，拍了拍裴柯的肩膀：“算了，下次再約吧。我先去結賬，你在門口等我。”

裴柯點點頭，但還站在原地不動。

他覺得自己做錯了。

不是今天遇到柯小銘，處處針鋒相對做錯了，而是一開始放手就做錯了。

他以為自己假裝忘記莫亦洵喜歡過裴睿軒，那段陳年舊賬就可以翻篇過去。

他以為自己成長為能夠和莫亦洵站在一起的男人，兩人以後一定能和好。

但分開快50天了。除了一次沖動的電話，幾乎毫無交集。

自己在寒市項目上忙的日夜顛倒，累成狗，莫亦洵卻已經有了新的助理，居然還喊他小柯。

從來都沒有喊過我小柯。

裴柯咬著唇，一步一頓地朝店門外走去，他不知道莫亦洵是不是走了？

要是沒走的話，莫亦洵肯定也不想看見自己。

私房菜的門口，爛醉如泥的柯小銘被一個男人打橫抱起，男人將他的手攀到自己的肩膀上，寵溺地親了親他的額頭。

莫亦洵站在一旁，小心地護住車門上沿，讓兩人都安全地坐進後座。

車門關上，窗戶被搖下。

裴柯終於看清了男人的臉，居然是許久未見的田光佑。田光佑似乎對莫亦洵說了些什麽，做出某種邀請，只見莫亦洵輕輕地搖搖頭，然後後退一步，給車子讓出駛出的道路。

莫亦洵目送車子離開，才轉身。

裴柯就站在離他不到5米的距離。

“怎麽是田光佑來接他？”裴柯已經猜到了，但還是不死心地問出口。

“那是他男朋友，他不來接，便宜我嗎？”說完這話，莫亦洵才覺得話有點不中聽，輕咳一聲，想要掩飾過去。

裴柯哦了一聲，淡淡地說：“我以為你們在一起。”

莫亦洵盯著他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問：“我和誰在一起，你計較什麽？不是你都忘了，讓我也忘了嗎？我們已經沒關系了。”

裴柯倒抽一口涼氣，自己努力那麽久，就為了後面能堂堂正正地把莫亦洵追回來，而不是被當作誰的替身。

但莫亦洵的眼神，就好像自己在死纏爛打，撒潑耍賴。

“今晚就到這裏吧。我和廖總打個招呼，下次……唔……裴……”莫亦洵前一秒還在一本正經地說著話，後一秒就被裴柯親了上來。

裴柯緊緊地把人摟在自己懷裏，半點都不想放開。

莫亦洵只能是他的，別人想也不能想。

“裴柯，你想幹什麽？”等到人被松開，莫亦洵氣急敗壞地質問。

上回也是，見到餘薇的時候，裴柯也是這樣不由分說地親了上來。只要自己身邊有人，裴柯就像是只被搶了主人的狗，一個勁地蹦跶，顯示存在感。

但明明是他要結束的。

“我，我也不知道。”裴柯伸手要碰莫亦洵的臉，但被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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