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下，今天去集團報道。”莫亦洵沒有放下勺子，繼續埋頭舀了舀寡淡的小米粥。

“你呢？”

“我回姑州項目。”莫亦洵已經聽出裴柯的不滿，誠實交代，“你比較合適回洛市。”

裴柯剛把行李箱的拉鏈合好，身體半蹲在沙發旁邊，聽到莫亦洵說話公事公辦的模樣，氣得抓心撓肺：“什麽時候決定的？我怎麽不知道？”

“現在不是在告訴你？如果累了，休息幾天再去報道也行。”莫亦洵心想，只要不是跟著自己回姑州，保持著距離，裴睿軒應該也不會有意見。

“我問的是什麽時候……決定的？”裴柯站起身，走到餐桌前的莫亦洵身邊，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等著自己肯定不會喜歡的一個答案。

莫亦洵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著把他扔回集團總部？

是在寒市項目結束的時候，裴睿軒提過一次，他就記在心上了？

還是在老家，他鞍前馬後地陪著老兩口釣魚跳廣場舞，莫亦洵卻在琢磨怎麽擺脫自己？

“昨晚。”莫亦洵發現自己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想說，語言功能就像是生了銹的齒輪，吱吱嘎嘎運轉不起來。

“昨晚什麽時候？”是莫亦洵自己坐上來的時候？還是他賣力的時候？

裴柯一點都不甘心，就想問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想知道，莫亦洵是在幾分幾秒動了這個該死的念頭。

從洛市到姑州，得好幾個小時的車程，見一面，就得花費半天時間在路上。況且，就算自己工作插科打諢，莫亦洵肯定還是一板一眼，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兩個人以後哪有什麽時間再見面？

莫亦洵終於放下了手裏的勺子，咬了下嘴唇，緩緩擡起頭：“昨晚你沒來的時候，和姑州那邊開了個會，目前工作也比較多，我決定明天回去。於是，我給裴總報備下工作進度，正好聊到你的事情。我想，你還是留在洛市比較好。”

莫亦洵避開了裴睿軒找上門含沙射影的暗示，也沒有說明這是要和他一刀兩斷的意思，因為他說不出口，下不了手。

“你不要我了？”裴柯擠出一句話，“是不是？”

“……”莫亦洵皺了皺眉，不承認，遲疑著，“不是，就是正常的人事變動。”

“真的？”裴柯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圈住人直勾勾盯著眼睛看，“不是生氣我回來得晚了？”

“我有那麽幼稚？”莫亦洵面不改色，連嘴角都沒有彎，“你跟在我身邊，總是端茶倒水寄快遞，就算去了別的部門交叉培訓，還得想著陪我吃飯，接我下班。能學到什麽？”

裴柯的臉有點紅了，微不可察的聲音抱怨：“那不是心疼你嘛。”

“不想獨當一面？”莫亦洵嘆了口氣。

“想賴著你。”裴柯咬著嘴角。

莫亦洵的眉眼垂了下來，淡淡地說：“總要獨立的，不是嗎？”

裴柯頭疼，他想不通昨晚還那麽熱情的人，今天怎麽就繞著圈子要趕自己走？

“是覺得我配不上你了，莫總？”他只能用陰陽怪氣的反問來刺激莫亦洵。

“裴總把你交給我，是想讓我培養你，但我好像做不到。”莫亦洵擡眸，眼睛裏有些異樣的光在閃，像是在替自己解釋，“我也總想和你膩在一起，什麽都教不了你。如果，你回了總部，工作上有需要我幫忙的，隨時給我電話。”

裴柯頓了頓，看上去心情依舊低落：“是不是我回集團總部，表現得好，對你也有好處？”

“算不上好處，但至少說明我教的不錯吧。”莫亦洵緊接著又搖搖頭，覺得自己也沒有教會裴柯什麽實質的東西。

裴柯的心稍稍有點松動了，看莫亦洵既想讓自己回集團總部，又舍不得不惜主動獻身的情況推測，這個主意肯定是老哥決定的。

莫亦洵就是這樣，對自己的上司一點反抗都不會。

說得也對，怎麽讓他對裴睿軒反抗呢，畢竟是自己的老板。

與其在這裏和莫亦洵死扛，不如回去和大哥好好聊一聊。順利的話，過兩天就可以回姑州陪莫亦洵了，不順利的話，就直接和大哥挑明自己看中莫亦洵了。

嗯，就這麽辦。

反正莫亦洵在哪，自己就要去哪的。

“那我先送你去姑州，然後再回來去報道。”裴柯終於開口。

莫亦洵沈默一會，點點頭。

裴柯得到確認後，又把莫亦洵抱到沙發上，將他圈在懷裏，摟了好一會，猶豫著問：“我去哪個部門？”

“行政辦。”

“跟著誰？”裴柯心裏已經隱隱有個答案。

“裴總應該會親自帶你。”莫亦洵說的時候，很幹脆利落，似乎答案不容辯駁。

果然如此。

裴柯心裏冷嘲熱諷，果然是大哥在搞鬼。他真是閑得慌，一會把我扔去姑州，一會又要回洛市。搞得我像是個搶手的玩具，他看不慣自己被落入莫亦洵的手裏似的。

真是小孩脾氣。

莫亦洵也是，老板的話就都聽，老公的話就不聽了？

到底還是事業比家庭重要？

哼！

裴柯體會到這一點，重重地在莫亦洵的額頭吧唧親了一口，暗暗發誓，大不了自己勤快一點，努力一點，以後把老板和老公這兩個身份一起兼了。

省得他一天到晚，胳膊肘總是拐向其他男人。

“我不陪著你，你會想我不？”裴柯突然撒嬌，頭在莫亦洵身上亂拱，“昨晚你就是舍不得我，才那麽熱情吧？”

“……嗯。”莫亦洵承認了。

裴柯眼底的光，一閃而過：“那我們下次見面，也會那麽熱情？”

“……嗯。”莫亦洵心想，如果有下次的話。

行李已經收拾妥當，外賣吃得不多，剩下的都分類裝進了垃圾袋。家裏餘下的工作不多了，莫亦洵不提出發的事情，裴柯更加不願提了。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把家裏整理好後，就一直賴在沙發上休息，雙手十指一直交叉在一起，感受著彼此掌心的溫度。

裴柯先耐不住，自言自語地說：“遇到不會的事情，我要給你打電話，不準不接。”

“不會不接。”莫亦洵回他。

“要是工作不開心，我還是要去找你，不準不理我。”裴柯又追了一句。

“飛邑國際是裴家的產業，不管開不開心，以後總歸要接手。”莫亦洵想了想，加了一句，“至少會直接管理一部分產業。”

裴柯哼了一句，像是賭氣一般：“我哥喜歡就全拿去好了，我對那些沒興趣。”

“胡鬧。”莫亦洵斥責一句，語氣卻是驕縱的。

他當然知道裴柯看不上在寫字樓裏朝九晚六的枯燥生活，也對項目招標裏的明槍暗箭，繁瑣流程也不甚關心。

一個含著銀湯匙出生的裴小少爺，從小在國外獨立成長，喜歡刺激的拳擊和賽車，學得又是附庸風雅的藝術專業，和商場上無所不在的經濟利益和錯綜覆雜的人際關系，確實一點都不沾邊。

但那都是裴柯才有的資本。

莫亦洵自己斷然是說不出自己全沒興趣，不要就不要的話。

他暗戀裴睿軒，為了他從畢業起就待在飛邑國際，近十年的時間裏，休假的次數屈指可數。你說完全是為了愛嗎？也不一定是。

老家的房子，不知道裴柯註意過沒有。裴家的小院子是村裏最新的，庭院裏除了菜地果樹，還建了小巧的假山和涼亭，樓房還是老樓，但主要的對客區域都翻新過。電器都是最新的款式，廚房也是頂配的設計。

莫母那幾個衣櫥的廣場舞服裝，也都是真金白銀買回來的。

這一些，都是莫亦洵兢兢業業在飛邑國際工作，作為代價。

他註定不會有父母眼中得體的婚姻，所以他盡量也只能在物質上，滿足父母，能讓他們有和相親鄰裏談笑風生的資本，在周圍人催婚的時候，有底氣回懟：“我兒子忙事業呢，這些不著急。”

真的不著急嗎？當然是著急的，要不然也不會，每次回家都會替莫亦洵安排相親。

但父母沒有擺在明面上說，莫亦洵也早就學會不去拆穿。

裴睿軒昨晚的試探，戳中了莫亦洵的軟肋。他知道自己這麽多年的努力，都是靠著飛邑國際，靠著裴睿軒。

如果有一天，裴睿軒將他掃地出門，那他之前所有的熬夜和堅持，就都沒有了意義。

曾經他和裴柯說過，這麽多年，自己爬上這個位置，也不是沒有見過血雨腥風。他可以一句話，讓不合格的下屬再也無法在行業裏立足。

同樣，裴睿軒一句話，也可以讓他消失在行業裏。

一夜之間，他所有的人脈，可能都會被拉黑。

在裴柯昨晚來之前，他做過很多的設想，設想堅持一下，相信裴柯能為自己爭取，能和自己守在統一戰線，最終獲得兩個家庭的支持。

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別提，裴睿軒已經都找上門了。

又設想，如果放手，他和裴柯的生活是不是可以回到之間的狀態。裴柯繼續做為游戲人間，無懼無畏的裴小少爺，而自己還能保住工作，名譽和父母安穩的晚年。

思來想去，在見到裴柯的那一瞬間，就破防了。

他根本就放不下這個毛頭小子，一開口就是陰陽怪氣地抱怨，抱怨他來晚了，抱怨他和其他人吃飯不聯系自己，抱怨他回一趟家，都懶得碰自己。

怨氣大得連自己都感到害怕，只想緊緊摟著他，抱著他，吻著他。

抵死纏綿這個詞，昨晚他才真正懂了含義。

明知道天一亮，就要做出決定，他還是纏著裴柯要了一次又一次。

剛剛勸裴柯去集團總部時，他真是很自私了。

他在想，如果裴柯乖乖去了集團，名義上已經和莫亦洵分隔兩地，裴睿軒會不會就放過自己一馬？

是不是可以暗度陳倉，如果裴柯乖一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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