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亦洵的胃像是個藏了電動馬達的空皮囊，突突突從裏到外都在顫栗，連帶五臟六腑都顛三倒四，惡心的感覺只往喉嚨口返上來。

手裏端著的是裴柯剛剛遞來的新鮮美式咖啡，但聞到鼻子裏卻是一股鹹腥的海風味，頭一陣陣暈眩，像是在懸崖頂往下看，天旋地轉，頭重腳輕。

他明白了。

胃不是真的痛了，而是他害怕這個男人。

心理性的疼痛比生理性的更加難以處理。

裴柯見到他的異樣，臉上表情立刻就僵硬了，湊過來，伸手就要摸他的額頭：“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沒有。”莫亦洵感覺自己的額頭已經開始往外冒冷汗了，下意識就打掉裴柯探過來的手。

手被一下子拍開，裴柯不甘心地哼了一聲。

莫亦洵目光低垂，冷靜一下，試圖想一些開心的事情，驅除內心的寒意。他只想到了早上醒來裴柯給自己的早安吻，暖暖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他起身，叫上裴柯：“回房間休息一會，陪我。”

裴柯立刻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他想了半天方總這個稱呼。哪個人姓方？最近的生意也沒有姓方的合作商啊。以前的客戶，對手還是同事？

煩死了，最煩莫亦洵這種說一半又不說透的性子了。

姓方的？姓方的。

要說姓方的，自己知道也就是陶羽之前得罪的該死混蛋，是不是就叫方石涼？

混蛋！搞不好就是他。

去救莫亦洵的時候，方石涼早就逃之夭夭，他沒有見到本人。後來，他想要把那人抓出來，狠狠教訓一頓。莫亦洵又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想快點翻篇。

當時他和莫亦洵剛剛吵過一架，好不容易休養在家，兩人相處地還不錯。

也不想節外生枝，裴柯就把這檔子教訓人的事情給拋到九霄雲外。還說把這些都交給他呢，絕對不會放過方石涼呢。

現在這個家夥，就在莫亦洵面前蹦跶來蹦跶去，居然還一臉沒事人的樣子還問候。

簡直就是欺人太甚！

田光佑也是個混蛋，怎麽能允許這樣的供應商參與投標！

莫亦洵確實狀態不佳，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拉著裴柯的手，摸著摸著就睡著了。裴柯壓著火氣，把他抱回床上，小心蓋好被子，才離開房間去打電話。

他怕在房間裏會吵到莫亦洵，畢竟他打算對陶羽興師問罪。

“柯寶，想起我了？”自從害莫亦洵受傷以後，陶羽一直就不太敢主動聯系裴柯，都夾著尾巴做人呢。

“你把方石涼的照片給我！”裴柯語氣不善，聽到陶羽的聲音，火氣就竄上來了。

陶羽的聲音一滯，心道這篇還沒翻過呢？

“快點。”裴柯催了一遍。

“怎麽了？這都好長時間了。”陶羽問。

裴柯咬牙切齒：“當初就不該放過他，現在又出現在莫亦洵面前。還跑出來搶生意。”

“又啊？！哪單生意？不會是寒市的那個度假村吧？”陶羽的聲音陡然拉高，“他還真是厲害。”

“你誇他厲害？你小子腦子也不好使了？”裴柯氣得炸毛，“我就想不通了，你們公司一個小不點大的銷售經理，怎麽隨隨便便就能組個公司，還能來和飛邑國際打對臺？是不是你在裏面搞得鬼？”

陶羽一聽，大喊冤枉，恨不得隔著手機屏幕開始下跪求饒。

“我是當真不清楚這號人物！排都排不到我面前的。”陶羽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全都倒了出來，“之前我開除的是他上司，一個叫彭奇的銷售總監。方石涼是他大學學弟，一直跟著他。職位上不上下不下，反正就在他手下做著。彭奇又是出軌，又被我開除，回家後老婆也和他鬧離婚。方石涼恐怕是受他照顧比較多，所以強出頭。”

“這是強出頭嗎？你試試幫人強出頭，就敢暴打公司老總，還跑過來搶生意。”裴柯覺得陶羽的腦子裝的全是漿糊。

“要說強出頭，他也該對著你出手。怎麽的，就賴上莫亦洵了？”裴柯吼了一聲，“我把地址給你，明天你給我滾過來！”

“我……我過去幹什麽？”陶羽吞吞口水。

“你給他打一頓，消消氣。讓他別瞎攪和。”

“柯寶！不，我說！裴柯！裴大少爺，您這不合適吧。”陶羽鬼哭狼嚎，卻只聽到手機被掛斷的聲音。

裴柯低罵一句，收起手機轉身要走，發現有人正在一旁盯著他看。

“裴總，又見面了。”方石涼倚著休息區的欄桿扶手，右手慵懶地轉著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玩味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裴柯脫口而出：“你什麽時候在的？”

“我一直都在。只是裴總忙著打電話，沒註意。”方石涼手肘撐了下欄桿，長腿往前邁一步，左右手的掌心揉搓兩下，伸出手打招呼，“方石涼。”

方石涼的手被晾在半空，裴柯不屑與他握手。

“你給天官做事？”裴柯把手插進口袋。

方石涼撇了下嘴，不置可否。

“你打過莫亦洵吧？”裴柯看方石涼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裏就不舒服，尤其是那雙眼睛，躲在平光金絲眼鏡後面，咕嚕咕嚕不知道轉著什麽壞心思。

方石涼沒有抵賴，往後退了一步是，手臂張開，做出邀請的姿態：“都是誤會。如果裴總想要打回去，我動都不會動一下。”

裴柯的拳頭在身側蓄勢待發，腳步已經向往前沖了，但擡頭就看到墻角的監控攝像頭，又強忍住沖動。

“方總討打，可我還嫌累手呢。”裴柯在方石涼的鼻子尖處打了個響指，撞開對方的肩膀，瀟灑地離開休息區。

用力過猛，裴柯的肩膀被撞得有點疼。他一直在練拳擊，就算這兩個月有些放松，可底子還在，不至於撞一下就齜牙咧嘴。

這麽說，方石涼身體素質不比自己差，剛剛大意了。

莫亦洵之前被他揍了幾拳，一定傷筋動骨了。

裴柯估算著莫亦洵休息的時間，趁這個空擋，跑到健身房打了兩個小時拳。

健身房建在地下室，頂上是一排透明玻璃，裏面肆意地游著幾條錦鯉。往上看，能夠看見夕陽斜灑在水面上，水紋波動，印在健身房的地板上也是波光粼粼。

裴柯把面前的沙包袋當成了方石涼的臉，一個左勾拳就把袋子錘了出去，他咬緊後槽牙，想像著方石涼打莫亦洵時可能會用的姿勢，再用十倍的力道都還了回去。

這個混蛋！！！

居然敢打莫亦洵！

居然還敢再出現在自己面前！！！

等著，你給我等著。

老子一定要打得你滿地找牙！！！

裴柯一拳拳打在沙袋上，恨不得將方石涼千刀萬剮。莫亦洵之前不說，現在只是看到方石涼的臉，人的狀態就不對了。

大概是有應激創傷障礙，平時看上去沒有大礙，遇到誘導因素，就會不自控地做出反應。

之前方石涼打了他的肚子，那天晚上他才會無緣無故肚子疼，到了醫院又什麽事都沒有了。

莫亦洵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不告訴我！

前兩年，他還在打拳擊比賽的時候，有個一起訓練的隊友。那人急於求成，找了已經退役的前冠軍幫自己陪練，覺得只要能打敗他，基本就上場無敵了。前冠軍也是拿錢辦事，既要教上兩招有用的，又得讓花錢的金主贏兩把。

隊友發現前冠軍在對自己放水，面子上掛不住，說了幾次狠話，讓他放馬過來。

前冠軍三下五除二就打趴下了他，前後都不到3分鐘。隊友倒在地上的時候，睡趴在地上的眼睛，正好能看到前冠軍舉起的黃色拳擊套。

從此後，他只要看到黃色的拳擊套，就會嘔吐惡心，甚至幹嘔到直不起身體。

最後，也只能退賽，不了了之。

莫亦洵會不會也是這樣？他有沒有做過噩夢？會不會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頻頻做噩夢？

裴柯最後抱住懸掛在空中的沙包袋，無奈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穿著一套熒光色的運動服，頭發被汗水淋濕耷拉在額前，出過力氣後泛紅的臉上，那顆淚痣更加明顯。

他看著看著，竟然只想到稚氣未脫這個詞。

一定是這樣！莫亦洵一定是覺得自己年輕，什麽都不會，所以才什麽都不說。

他！根！本！就！不！是！認！真！的！

只是想玩玩是嗎？無聊的時候，摟摟抱抱親親，談到正事的時候，就三緘其口。

什麽叫這個項目太急，先旁觀，根本就不屑教我！對，我就是還要教！就是什麽都不會！

該死的！

年輕還有錯了？！

就羅孟森那樣的老男人才行是吧？什麽一個眼神就能交流的小動作，都做給誰看呢？

“明明就是自己老！”裴柯賭氣地把沙包袋推了出去。

他轉身要離開，卻看見了倚在健身房門口的莫亦洵，一下子就楞住了。腦子裏趕緊開始搜索剛剛吐槽的話，有沒有說出口，臉上肌肉扭曲地變了形。

“嫌誰老？我嗎？”莫亦洵皺著眉問他。

裴柯心裏喊叫著完了完了，竟然待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被推出去的沙包袋因為慣性又撞了回來，直接砸在他的後背上，令他一個踉蹌就跌向莫亦洵。

他看著莫亦洵冷冷地看著自己，竟然沒有伸手扶自己。

“不是讓你陪我休息會？怎麽不樂意，是嫌我老了？”莫亦洵說出的話有點咄咄逼人，不留餘地。

他做了一個噩夢，醒過來，以為裴柯會在，結果房間裏只有自己一人。巨大的失落席卷了他，夢裏被推向懸崖的恐懼久久都散不了。

什麽時候起，裴柯徹底成了自己的軟肋？

莫亦洵沒有給裴柯打電話，只是靠著直覺在酒店裏到處走，就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轉了一圈，沒花多少功夫，他就看到了在打拳的裴柯。

還來不及笑呢，就聽著他邊打拳，邊斷斷續續地罵著一些話。

什麽“莫亦洵也是這樣？明明就是他老！”這種話，真的很不順耳。

“沒有，沒有。”裴柯著急地解釋，伸手要去摸他的臉，可拳擊手套還在手上。他說著等一下，就用牙齒去咬魔術貼的搭扣，低著頭又不放心，眼睛巴巴地擡起來去看莫亦洵。

用牙咬啊！

真是年輕呢！莫亦洵突然看到他討好的眼神，心裏抽著疼，裴柯居然在嫌自己老。還說保護他呢？保護個鬼！

果然，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一句都不能相信。

莫亦洵氣不過，直接轉身就走。

裴柯可不敢讓他先走，趕緊喊著親愛的，就追了過去。

兩人往過道盡頭走去，拉拉扯扯，裴柯的胳膊纏上莫亦洵就沒有放下來。最終在轉彎口，莫亦洵側身挽過他的肩膀，重重地親了過去。

過道的這一頭，天官公司的幾個人剛好結束會議想要動動筋骨，就看到了這一幕。

方石涼轉著手腕，嘴角不自然地抽動，憤恨地瞇縫起眼睛：“憑什麽？憑什麽莫亦洵就能有個替身？！”

這命也太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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