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樓道又暗又長，還散發著一股子陰雨天特有的黴味，令人直倒胃口。這讓莫亦洵原本就不太靈光的腦袋更加疼了。

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折騰到被窩裏時，就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和姑州這個地方八字不和。

怎麽三天兩頭，不是受傷，就是生病，一點老總的風範都沒有了。不停地出入工地，開會，見人，充其量就算是個高級勞模。

再這麽下去，自己立下的軍令狀就快完不成了。

不想了，不想了。

自己就快要辭職不幹了。

窗子外的雨下得沒完沒了，莫亦洵空著肚子蜷縮成一團，頭昏腦脹，持續發著低燒，額頭滲出一層冷汗。最後也不知道是餓的睡著了，還是燒糊塗睡過去了。

總之在掉入一片黑暗之前，他感覺徹底松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很久，莫亦洵才伸手從枕頭底下掏出來，瞇著眼睛看不清楚來電人的名字，只是能看清一個裴字。

是裴柯還是裴睿軒？

他沙啞著嗓音問：“裴……”

不確定，該喊什麽？

“睡了？”電話裏的人說話也壓低著嗓音，沈沈悶悶卻帶著磁性。

莫亦洵輕輕地嗯了一聲，眼皮子掀都掀不動，只好徒勞地合上了。

電話那頭寵溺地笑了一聲，聲音很好聽，就像是貼著莫亦洵的耳朵在說：“把門打開。我想你了。”

想我？誰想我？

莫亦洵還拽著手機，艱難地挪到床邊，腦海裏有個蹲在地上的小小的身影，是那晚裴柯不敢進他的房間，蹲在房門口擡頭和他說，我想你了。

還有誰會想我？

裴柯！他回來了？！

莫亦洵一下子來了精神，渾身的氣力地都湧上腦門，靠著這個認知帶來的多巴胺分泌，努力地撐起手，坐了起來。

手機不要了，他扔到一邊。連拖鞋都沒有穿，赤著腳就跑到房門口，拉起門把手的時候，還頓了頓，心想要是裴柯還生氣，就先把摩托車鑰匙還給他。

對了，鑰匙呢？鑰匙放在哪裏了？

咚咚。

門外的人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敲了敲門。

莫亦洵停止在自己褲兜裏找鑰匙的舉動，自嘲地笑，人都回來了，還差一個車鑰匙嗎？

這應該是已經消氣了吧。

房門打開，一個身穿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燈光晦暗，看不清楚面孔。

莫亦洵一定是燒得厲害，覺得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東西都在一團霧氣裏，朦朦朧朧一點都不真切。

“怎麽穿那麽多？”莫亦洵看著男人身上的長風衣，不由得皺眉，這都快要到夏天了。

“開個門這麽慢。”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是一個箭步上前，直接上手摟住莫亦洵的細腰，攬入自己懷中，另一只手撥弄他臉上的碎發，親昵地說，“阿洵，我好想你。”

阿洵？裴柯從來沒有這樣喊過自己。

“裴柯，你叫我什麽？”莫亦洵的唇已經被男人含住，想要的答案也得不到回覆。

男人似乎很不滿他的問題，吻得莫亦洵六神無主，氣喘籲籲才松開他的唇，又將吻輕輕落到莫亦洵的喉結上，一下一下雞啄米似的親著。

莫亦洵癢得受不了，笑吟吟地試圖推開：“裴柯，你先放開我。門還沒關。”

男人聞言，狠狠地在白皙的脖子上嘬了一口，咬牙切齒地說：“阿洵，你喊他名字幹嘛？”

什麽？

誰？

莫亦洵這才聽出這個男人的聲音比裴柯要更加沈穩，老練，身上須後水的味道也更加的成熟馥郁，他試探地問出聲：“裴……裴總？”

裴睿軒這才笑出了聲，兩只手捏住莫亦洵紅潤的臉蛋，輕輕一擰，抱怨道：“你居然喊了別的男人的名字。該不該罰？”

莫亦洵怔住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阿洵，你喜歡我對不對？”裴睿軒頻頻吻他，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喜歡嗎？喜歡的。

可是。可是，你已經結婚了啊。

“裴總。”莫亦洵像是個牽線娃娃，動作遲緩，說話也遲緩。

“叫我學長。”裴睿軒已經纏上了他的腰，整個人和他貼在一起，溫柔地說，“我喜歡你呀，阿洵。”

莫亦洵不可置信地擡頭，對上裴睿軒深情的眸子，想分辨他的話有幾分可信度。卻不想，看見裴柯正一臉怒氣地站在裴睿軒的身後。

房門沒有關嚴。

裴柯就站在門外的走廊上，透過門縫看著自己的哥哥和自己喜歡的人互訴衷腸，卿卿我我。

“裴柯，是他抱上來的。”莫亦洵心中一慌，花盡全身力氣將裴睿軒推了出去，追著回頭的裴柯跑到走廊上。

裴柯頭也不回，聲音卻很大，說道：“我給你騰位置。”

不要，不要。

不要你騰位置，你給我回來。

“裴柯！裴柯！”莫亦洵喊著前面人的名字，跑過去，但路越跑越長，裴柯越走越遠。

不要走！不要走！

“裴柯！！！”莫亦洵大叫著醒了過來，頭皮一陣發麻，連腳底心都有點抽痛。

還好是個夢。

都是個什麽夢呀。

怎麽連夢裏的裴柯都是那副樣子，一生氣就不理人了呢。

莫亦洵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手臂一下子搭在了額頭，順勢擦了擦臉上的冷汗。身上似乎沒有那麽燙了，反倒是出了一身汗，身上濕噠噠得難受。

臥室已經熄燈，他摩挲著墻上的開關，想下床沖個澡。

“啊！”

莫亦洵把燈打開，看到床尾凳上端坐的人正陰沈著臉，盯著自己看，嚇得倒抽一口涼氣。

“你怎麽在這？”一身冷汗，疲乏的身體，還有無法適應燈光而不由自主瞇起的眼睛，莫亦洵相信這才是現實生活，剛剛的夢已經醒了。

裴柯冷著臉，一動不動地盯著莫亦洵看，反問道：“不歡迎我？”

“你說不回來的。”莫亦洵看這個態度，就知道裴柯還沒有消氣。

“你以為我想來？我哥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讓我轉告你一聲，明天要你去寒市，他有事臨時要回洛市。讓你把項目跟進下。”裴柯說得一板一眼。

莫亦洵應了一聲，從枕頭下掏出手機，看到上面有裴睿軒打來的幾個電話，還有幾條信息，以及附帶收到的資料。

“我知道了。謝謝。”莫亦洵簡單地看了看消息，誠懇地望向裴柯。

原來裴睿軒真的給自己打了電話，可能是自己看到了電話但沒有接起，腦袋又迷糊，所以才會做了這麽奇怪的夢。

裴柯哼了一聲，作勢起身。

“你要走？”莫亦洵問得很小聲。

“不然呢？”裴柯環抱著胸，看向他，“你說夢話的時候，很吵。”

“說什麽夢話了？”莫亦洵心虛地追問，就怕他聽到自己在夢裏喊裴柯不要走。

要是那樣的話，那真的是一點面子都沒有了。

裴柯看不懂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含義，只是笑著說：“你喊了裴總。”

說完，裴柯走幾步上前，嘲笑地說：“你該不會是夢見我哥了吧。你就那麽怕他，在夢裏還能壓榨你？”

裴睿軒嗡的一下，熱血沖上腦門，驚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開口解釋：“我不記得做夢了。”

裴柯沒理由追著一個夢過意不去，看了莫亦洵幾眼，就裹緊自己的浴袍，走到床的另一邊，鉆進了被窩。

他一躺進來，翻了個身，背對著莫亦洵。

莫亦洵怕自己發燒還沒有痊愈，悄悄地往床邊又退了一點，遲疑著問：“你不是要走嗎？”

“都幾點了。我可是為了給你傳話才來的。你不是怕我哥嗎？現在我消息傳到了，你就趕我走？卸磨殺驢，過河拆橋，莫總很有一套呢。”裴柯一口氣說完，一點回旋的餘地都不給。

“我不是這個意思。”莫亦洵嘆了一口氣。

“那你什麽意思？我累了，不想動了。今晚就睡這。”裴柯手長，躺在床上伸手也能夠到開關。

啪一下，房間暗了下來。

莫亦洵睜著眼睛，在黑暗裏盯著裴柯的背影看，覺得他剛剛有哪裏表現不太對，但沒一會，腦袋就又昏昏沈沈起來，身體也開始有點燙。

落水的反應挺大，看來這晚上都睡不好了。

“明天早上招聘會，下午我和你一起到寒市。”裴柯在黑暗裏說。

“你也去？”莫亦洵還以為他不願意和自己一起工作了呢。

裴柯哼了一聲，氣呼呼地說：“你以為我想去啊，我哥要我去的。”

莫亦洵哦了一聲。

裴柯再沒有說過其他的話，睡姿就像是一尊石雕，紋絲不動。從莫亦洵的角度看過去，只能勉強看到裴柯部分的下顎線，線條流暢，皮膚光滑，很好摸的樣子。

看著看著，莫亦洵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

之前做了噩夢，他的潛意識總在抗拒入睡，就怕再說出什麽令人想入非非的夢話。

好在，夢沒有再做，一夜熟睡到天明。

大概是他找到一個舒服的睡姿，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裏，覺得暖暖的，軟軟的。

好像還聽到了裴柯的夢話：“也不哄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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