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亦洵的老家不在洛市，地理風格上更偏向於姑州，多山少水。

初到洛市時，他特別喜歡往海邊跑，看到細白的沙灘，湧起的浪花，還有海平線旁水天一色的壯麗景觀，就覺得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他運動不行，純靠腦子活絡才在學習工作中有一席之地。

直到現在，就連駕駛證都沒有考到呢。

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身體協調能力差，操作這麽個鐵皮玩意在路上走，腳上控制剎車油門，手上還要看擋位，眼睛除了關心路上的車況規則，還有車裏的一堆控制鍵盤要管。太麻煩了。

他覺得開車就和操作變形金剛，沒什麽差別。

可因為裴睿軒之前說過一起潛水，他憋著一口氣把潛水證考到了。

這大概是他有史以來做過最瘋狂的一件事了。

穿戴著好幾十公斤的裝備進到海裏時，他感到這個人都被淹沒了。不是被四面洶湧而來的海水包圍的窒息，而是自己被對裴睿軒的執念禁錮的恐懼。

這輩子，他以為自己都走不出來了。

但是現在，此時此刻，他卻和另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窗外發呆，覺得自己越來越脫離軌道。

裴睿軒就住在同一個樓層，而他還和裴柯纏綿了一整個晚上。

他提心吊膽，生怕裴睿軒會發現這種關系，轉念又覺得萬念俱灰，裴睿軒眼裏從來沒有過自己。要是被發現，或許他只會驚訝於自己的弟弟居然喜歡男人，而對這個男人是誰都不會在意吧。

是不是莫亦洵又有什麽關系？

裴睿軒會關心的，只是誰在自己弟弟的床上，而不是莫亦洵身邊有誰。

腦子裏胡思亂想，天人交戰，表現自然心不在焉，差強人意。

裴柯皺著眉頭，十分不爽他的分心，忍不住就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比一道更深的印記。

莫亦洵只能一遍遍重覆裴柯的名字，用來安撫他，順帶壓抑住著不喊出別的名字。

最終裴柯聽夠了，臨睡前環抱著他，撒嬌道：“下回得叫老公。”

就這一句，讓莫亦洵一夜沒睡好。

一大早，房門被敲響。

莫亦洵嚇了一跳，裴柯的手還圈在自己的腰際，掌心貼著肌膚，手指摩挲著起勁。他推開裴柯，著急地說：“有人敲門。”

裴柯囫圇地說：“敲錯門了吧。”

可敲門聲沒有停止。

“阿洵，我的充電器好像在你房間。”裴睿軒的聲音透過房門傳進來，整個都是悶悶的。

莫亦洵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穿好睡衣，連拖鞋都沒有穿，沖到客廳找到充電器，打開門遞給了裴睿軒。

裴睿軒推著行李箱，早就穿戴整齊，看見莫亦洵剛睡醒的模樣，笑道：“沒事，你再睡會。我先和孟森出差，過幾天洛市見。”

“洛市？”莫亦洵楞了一下。

裴睿軒從他手裏拿過充電器，笑著說：“你忘了，說好等我蜜月回來，請你吃飯的。”

“嗯。好的。”莫亦洵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你睡吧，知道你每天都起得晚。”裴睿軒貼心地替他拉上房門，推著行李箱走了。

莫亦洵往床邊走，看到裴柯正靠在床頭板上看著自己，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你這麽怕我哥啊？”

莫亦洵沒說話，停下了。

“真的這麽怕？”裴柯也覺得自己可能說法不對，畢竟莫亦洵和自己不一樣，裴睿軒是他上司，緊張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於是他自認為體貼地抱了上來，安慰道：“沒事，別怕他，你有我呢。”

就是因為有你才怕。

莫亦洵有點後悔了。羅孟森說自己在玩火，這樣看來，確實是在玩火。一旦點著了，估計很快就會燎原，自己也會喪身火海。

他沒有答話，裴柯憂心忡忡地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怎麽那麽怕呢？沒事的，沒事的。我哥和羅孟森都走了，今天下班咱們開車兜風好不好？”

“什麽車？”莫亦洵沒有跟上他的思路。

“摩托車啊。今天把頭盔帶上，下班咱們就去好不好？”裴柯捧起他的臉，將嘴角往旁邊扯一扯，總算看到莫亦洵臉上有笑容了。

“好。”莫亦洵妥協了。

到了項目辦公室，裴柯很自覺地去人事部幫忙，只是去之前還是摟著莫亦洵好一陣。他把那頂橙黃色的頭盔擺在辦公室最顯眼的地方，再三囑咐今天不加班。

莫亦洵敷衍著答應，看他出門後，就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好一陣。

沒見到裴睿軒之前，他以為自己可以靠裴柯忘記他的。實際見到面後，才知道這個人就像是嵌到心坎上了，拔都拔不出來。

再要往裏面擠上一個裴柯，就更加讓人難受了。

莫亦洵就像是丟了主心骨，啪嗒就趴在辦公桌上，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目光所及之處是墻上貼著的工作倒排計劃表，還有200天項目就要全線收尾試運營，現在還有好幾個證照沒有辦下來，視線往前拉一點是這個月底前需要確定下來的采購供應商合同，這些工作任務算是給他打了一陣雞血，讓自己還能有點用處。

站得越高，陪在身邊的人也就越少。

他曾經站在裴睿軒的身邊，看他出類拔萃，穩固城池。他以為可以一直陪著他的。

只可惜……

到頭來，裴睿軒的身邊換了個人，不出意外，可以陪他一輩子。

而自己，連個助理都留不住。

他想到自己被調任姑州，身邊跟著的助理抓緊這個機會，借口結婚，立刻辭職了。他確實一腔熱血都撲在了工作上，任由裴睿軒扔給自己一個又一個越來越難的任務指標，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為裴總心頭的第一人選。

做不了枕邊人，起碼能當個最佳副手。

他加班熬夜是常態，夜深人靜一個人適合想方案。休息天的辦公室沒有嘈雜的聲音，他總會待在辦公室裏。

上班，加班，睡覺，上班，加班，睡覺。

他的生活了無生趣。

莫亦洵嘆了一口氣，拿起手邊的筆，打算在采購合同上簽字。劃拉兩下紙，發現沒有出水，狐疑著檢查，才看出這是被裴柯摔壞的筆。

怎麽在桌上？

他以為自己收起來了呢。

怎麽會，就這麽隨意擺在桌上？

就算已經寫不了字，失去原本的功能，但這也是裴睿軒送的禮物。

莫亦洵腦子裏的理智小人和情感小人之間正在交戰，難分勝負。

理智小人告訴他：“裴睿軒是個直男。他是好上司，值得一起打拼事業。但要談感情，那就是飛蛾撲火，兩敗俱傷。忘了吧。”

情感小人反駁他：“世界上有多少人能一見鐘情？有些人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千萬不要放棄。”

理智小人叫囂：“裴柯不好嗎？他年輕富有活力，況且他還很喜歡你。”

“裴柯？只要他知道你喜歡過他的哥哥，肯定能往死裏揍你一頓。”情感小人揭開了遮羞布。

“你住口！”

“你閉嘴！”

莫亦洵撐手撫額揉著太陽穴，頭痛心痛，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沒什麽力氣去應付會議和客戶，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把積壓的文件全都簽完了。那支已經壞了的筆，被他鎖進保險箱，再也不想睹物思人。

保險箱裏其實沒什麽特別貴重的東西。

最顯眼的就是裴柯摩托車的鑰匙，看到的時候，他想到和裴柯的約定。今晚下班後，兩人要去兜風。

莫亦洵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他碰了碰車鑰匙，冰涼的觸覺從指尖傳來，傳到心裏竟然已經是暖的了。

裴柯在哪兒呢？

他好需要一個擁抱呀。

莫亦洵拿起鑰匙，就沒有放回去，輕輕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反正也打算今晚下班一起兜風，到時也要來拿鑰匙，不如就隨身帶著。

裴柯不在，那些簽完的資料由人事部的小文員進來拿走，分發到各個部門。

午餐時候，莫亦洵喝了加牛奶的咖啡，配上幾塊牛油果三明治。之後，他決定找個人進項目工地轉轉，剛出辦公室就碰見了銷售副總何興。

“莫總。”何興禮貌地打招呼。

“到項目裏面嗎？”莫亦洵對這個一腦袋想法的銷售副總，印象並不壞。關鍵是，他話有點多，非常適合聊天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果不其然，何興立刻打開了話匣子。

“上回棧道的開發方案暫時擱置了。保安部對我提出的幾個方案，都覺得存在一定的消防隱患。我也覺得必須要好好再想想。不過，我發現咱們項目裏的人工湖，可以做的文章也很多。”

度假村一側有片人工湖，原本只是作為景觀湖設計。但何興有了新的主意。

“現在有這樣幾個想法。一是看看船菜有沒有可行性，客人可以點好茶歇或是定桌餐，咱們給他送到船上享用。二是夜游燈會，晚上將幾艘船連到一起，形成舞臺，增加表演項目。適當可以加上煙花和燈光表演。三是客人的游船類型咱們可以換換類型，搖櫓船，大型畫舫都可以試試……”

莫亦洵聽著何興的想法，不住地點頭，時不時地應聲。他心裏想，這個項目的員工倒是一個個都很用心，有這個勁頭倒也不怕會搞砸。大家都是富有激情的。

裴柯能在這個項目中學習，應該成長也會很快。

他逐漸露出欣慰的笑容。

兩人聊了一路，走到了人工湖的碼頭。

碼頭目前沒有完全施工完成，只是修建了水泥平臺。人工湖裏也只有兩三艘清潔船在做清理工作，工人散在湖裏，兩人一組，一個控制發動機開船，一個負責用網兜撈垃圾。這些清潔船很小，離岸邊也很遠。

何興還在莫亦洵耳朵絮叨，大膽暢想著一艘船能有多少收益進賬。

這時，岸邊一聲尖叫：“有人落水了！”

莫亦洵扭頭一看，在岸邊搬運碼頭裝飾木材的工人失足落到了水裏，撲騰兩聲，就沈了下去。

何興的臉一下子白了，喊著：“趕緊救人，趕緊救人。啊！我不會游泳！有誰會游泳？快！快！”

撲通！

莫亦洵把手機塞進何興的手裏，想都沒想，直接跳進了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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