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瞬間就浸濕了莫亦洵的高檔定制襯衣和西裝褲，爭先恐後地從袖口、衣領、褲腿裏鉆進來。冰涼的水溫刺激著他細膩的皮膚，一陣戰栗從腳後跟傳到胳膊肘，途徑之處都爬起可怖的雞皮疙瘩。

好涼。

莫亦洵頭皮發麻，眼睛還沒有適應周圍的環境，緊緊閉著。

一腔孤勇跳下水了。

還好，沒忘記怎麽下潛。

他的手朝著斜下方撥開水浪，屏住呼吸暗自數三二一，睜開眼睛。湖底淤泥被落水的人攪渾，泥沙混雜著細碎的浮游生物和水草垃圾，只能看見烏壓壓一片。

水面上春意盎然，陽光燦爛，水面下只有昏暗模糊的光線。莫亦洵適應了好一會，才總算能夠辨認方向，找到要去的地方。

落水的工人幸虧穿了一件大紅色鮮亮的大T恤衫，寬大的衣擺被渾濁的湖水灌出蓬松的弧度，像是一朵綻放著的紅色大麗花。

男人明顯就不習水性，摔入水中，沒來得及反應就嚇得暈了過去，整個人直直地往下落。

莫亦洵皺起眉頭，心一橫，游到男人身邊，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長期體力活動的工人，看著精瘦，實際上體重一點都不輕。加上人已經神志不清，也幫不上半點的忙。

嘴巴裏忍不住突出幾個泡泡，漸漸地朝著頭頂有亮光的地方飄上去，莫亦洵也覺得堅持不了多久了。

腳在身下努力地搖擺，他死死環住工人的腰際，努力地往上游。

有點沈，他差點松了手。

他將手指扣在男人皮帶裏，心裏暗自給自己打氣，稍稍仰頭看，亮光就在自己頭頂不遠處。

人工湖湖底沒有過多的處理，深深淺淺，地形很不統一。莫亦洵只是下來這一趟，就知道又是一堆工程需要整改，安全隱患太多了。

嘩的一聲。

他的頭探出水面，一只手從肩膀下卡住男人，另一只手往後劃拉著水花，用盡氣力往身後游過去。

何興一看見他帶著人上來了，激動地又哭又叫：“快！快！莫總上來了！”

湖邊的人，紛紛淌入水中，相互搭手把兩人拉到岸上。莫亦洵渾身都濕透了，坐在一邊，手垂在腿上，大口喘著氣。

另一群人圍著落水工人，又是壓胸脯，又是拍背，終於將他咽下去的湖水一口給嗆了出來。

“沒事了，沒事了。”何興松了一口氣，也急忙沖著莫亦洵喊，“莫總，他沒事了。”

沒事就好。

突然來了這麽一下，莫亦洵混沌了一天的心情總算是得到了清明。

他拍拍大腿，手撐在地上，爬起來。剛剛站好，他的身體卻如同過了電一般，楞了半秒，隨後就是手掏掏口袋，又扭頭在地上找了一會。

糟糕！

東西落在水裏了。

莫亦洵想都沒想，立刻又回身，打算再跳入水裏。

他都已經做出要入水的姿勢。

一個人影沖了過來，一把將他拉住，吼道：“莫亦洵，你還上癮了？”

什麽？

“我救了人。”莫亦洵也嗆了水，解釋的時候喉嚨聲音有點啞。

“人已經上來了，你還往裏面跳？”抱住他的人還能有誰，正是剛從招聘會忙完回來的裴柯。他滿懷期待想帶著莫亦洵出去兜風，卻沒有見到人影。一下子就找到了人工湖。

好家夥！一來就看見這一幕逞英雄的橋段。

春末的水，冰涼透骨，就這麽一個猛子紮進去，沒有任何準備工作，很有可能在水下就抽筋了。

要是再沒有人下水去救，人可能就沒了。

“東西掉水裏了。”莫亦洵的目光對上裴柯氣得發紅的眼眶，說話聲音也變小了。

“什麽大不了的東西？”什麽東西需要一個總經理親自跳進去?裴柯覺得自己完全有理由發火，這人根本就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作一回事。

莫亦洵也註意到周圍人都被裴柯的氣勢嚇到，統統都不敢說話。他面子上有點掛不住，語氣終於也變得憤怒起來：“你的摩托車鑰匙啊！你不是就要那一把！”

“一把鑰匙2000塊，又不是什麽值錢貨。要你那麽積極地往水裏鉆！”裴柯還以為什麽東西呢？

車鑰匙有什麽了不起的。

隨便找一家店配上就完事了。

“你是不是傻？”裴柯趕緊脫下自己身上因為招聘會而穿的工作服馬甲，直接披在莫亦洵的身上，催道，“鑰匙，我不要了。你別往水裏跳，出了事怎麽辦？現在回家。”

莫亦洵沈著臉，盯著裴柯。

“走不走？”裴柯的脾氣現在非常不好，他發現莫亦洵真的很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上一回替陶羽挨打，這一回為了工人就往冰冷的湖裏跳。

到底是嫌命太長了。

莫亦洵嘶了一聲，他擡眸，眼眶紅紅濕漉漉的。

他說道：“有點冷。”

裴柯也顧不上其他，直接抓過他的手，一個轉身就把莫亦洵背在了肩上，三兩步就坐上了高爾夫球車。

這輛擺渡車目前主要是領導視察項目時用的，想著去用的人，本來就少，車子內清理得很幹凈。

裴柯直接讓莫亦洵靠著自己的肩膀，就甩了一句話給銷售副總何興：“這裏的事情，麻煩何總監處理下，我帶莫總回去。”

何興被裴柯剛剛一通發火震懾，只是點頭應和，心想果然是裴家少爺，連莫總都不敢回嘴呢。

他站在原地，看著高爾夫球車遠遠駛離，才掏出手機給保安部肖鵬遠打電話。

車子開得不快，可莫亦洵身上都濕透了，被路上的風吹得有點冷。

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擡眸去看身邊的裴柯，只能看到線條明確的下巴和緊緊抿著不甚高興的唇線。

莫亦洵的頭發沾了水，耷拉在額頭，他懶得去弄，就這麽穿過發絲繼續盯著裴柯。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招聘會不應該這麽早結束啊。

“裴柯。”莫亦洵心裏想著，嘴裏卻喊出了他的名字，也沒有其他要說的話，就是看見他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樣子，有點不爽。

“嗯？”裴柯面無表情，哼出一句回應。

“有點冷。”莫亦洵找了個話題，他的手臂環抱自己更緊了。

裴柯斜眼瞥了他一眼，陰陽怪氣地說：“湖裏都敢跳，現在覺得冷了？”

話雖然這麽說，可車子的速度還是慢了下來。

“有人掉水裏了，難道不救了？”莫亦洵笑了笑。

裴柯氣結，他說不救了嗎？好一個見死不救的帽子扣下來，真是好樣的。

“旁邊這麽多人，就沒一個會游泳的，要你一個總經理往下跳？再說了，岸上的人不會游泳，湖上不還有清潔船，船工不會游嗎？”裴柯有理有據，就是覺得莫亦洵太冒險了。

莫亦洵自覺無趣，和裴柯說不到一塊，嘆了口氣，屁股往旁邊移了移，把自己和裴柯的距離拉遠了一些。

裴柯自然註意到了他的動作，想說的話，也噎在喉嚨裏。他知道莫亦洵大小是個總，被自己這麽一通訓，心裏肯定不舒服。

兩人相顧無言，回到辦公室。

莫亦洵在辦公室裏備了套衣服，怕臨時加班，應對不時之需。他拿著衣服到會議室裏去換，留裴柯一個人氣呼呼地在辦公室坐著。

他的心裏橫著一根刺，看到裴柯笑都不笑的臉，氣堵得很不順。不用想，說好的一會騎摩托車兜風，肯定也取消了。原本並沒有很期待的莫亦洵，這會倒是真的失落了。

換好衣服後，他在會議室裏坐了一會，剛剛沒有做拉伸就跳到水裏了，現在才後知後覺感到小腿肚有點一抽一抽地疼。

好險。

要是再下水撈鑰匙，肯定會在水下抽筋。

還好，裴柯攔住了自己。

哎，還怪他小題大做，現在倒是有點後怕。

一會還是好好哄哄他吧。

休息了十五分鐘左右，他將濕漉漉的衣服打包好，走出會議室。

辦公室裏的裴柯站在保險箱前，臉色比先前還要難看，見到莫亦洵出來，冷冰冰地說：“這麽怕我再摔它啊，還得放在保險箱裏藏起來？”

“……”莫亦洵不明就裏，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他向前走幾步，目光落在了保險箱裏，就看見那支鋼筆孤零零地躺在裏面。因為不想再把心思花在糾結裴睿軒身上，才把鋼筆放進保險箱。

“你就這麽喜歡這支筆啊。”裴柯真正想說的是，你就這麽喜歡送你筆的人啊。

莫亦洵解釋道：“筆壞了，寫不了了。”

裴柯一楞，火氣更甚：“壞了就給我扔了。還得用個密碼鎖藏起來。莫總還真是深情呢。”

一支壞了的筆還藏著掖著，生怕別人惦記。呵，那是怕別人嗎？可不就是怕自己給弄壞了。

畢竟上回也是自己摔的。

“你別無理取鬧。”莫亦洵落水受涼的腦袋更加疼了，“我就是隨手一放。”

無理取鬧？！

先把摩托車鑰匙拿出來，再把鋼筆放進去，還得鎖上保險箱。

再簡單也得花三個步驟。

還能說是隨手一放。

莫亦洵，你可真夠厲害的。

“我無理取鬧？你把我的鑰匙都弄到湖裏去了，可不就是要給那破鋼筆騰地方嘛！”

什麽和什麽！

“裴柯！”莫亦洵也火了，吼了回去。

裴柯被這一聲震住，惡狠狠地盯著莫亦洵好一會，最後甩上門就走了。

一時半會，估計緩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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